温州行记｜2.永嘉书院：不止山水，藏着千年永嘉学派文脉

一身衣衫被山间烟雨打湿，转身辞别楠溪江岸，烟雨朦胧的溪流在身后晕开一幅流动水墨。方才乘竹筏泛舟，目之所及既有清幽自然山水，也有江畔烟火市井，二者相融共生，便是如今楠溪江最真实的模样。千年前谢灵运驻足此处，借山水落笔写诗，把溪谷风光尽数写进诗文；千年之后，我冒雨乘筏漫游，在漫天烟雨中读懂这片土地独有的山水诗意。雨中竹筏之旅只是此行开篇，前方永嘉书院深处，还藏着厚重绵长的文脉故事，我放慢脚步缓步向前，赴一场与山水诗、永嘉文脉的深度相逢。

踏入永嘉书院景区，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清幽竹林。丛丛翠竹长势繁茂，晴日里满目青翠，满是蓬勃生机。竹林间蜿蜒出一条小径，路边立着几组还原当地耕读生活的雕塑，农人耕耘劳作的神态栩栩如生，和周边田园风光相融，处处透着古时耕读传家的氛围。穿过整片竹林，视野瞬间开阔，宽阔清澈的楠溪江蜿蜒流淌，溪水叮咚作响，清脆得如同玉佩相互碰撞。江水澄澈通透，一眼能望到底，近岸水域泛着浅黄，深水潭又晕开温润碧色，水底卵石清晰可见，锦鲤自在穿梭游弋。

小路右侧山坡矗立着一座古塔，走上坡道看清碑文，得知这是水心塔。它是承载永嘉千年文脉、藏着古人处世智慧的精神地标，修建在江心水心岛，塔身高20.8米，是整座书院建筑群的核心标志。塔名取自南宋永嘉学派集大成者叶适的号“水心先生”，既贴合它坐落江心小岛的地理环境，也代表书院传承发扬永嘉学派务实事功的核心理念。塔身采用宋代楼阁建筑样式，五层八面，飞翘檐角宛若凤鸣凌空，层层叠叠的斗拱如云霞舒展；建筑融合混凝土与传统木构工艺，古韵悠长又兼具现代建造巧思，完美平衡传统营造技艺与当代审美。

塔身暗藏独特文化寓意：五层八面暗合天地至理，暗含九五之尊的传统道统；屹立江心，又承载着楠溪先民镇护一方、安定百姓、聚守财气的美好期许，和当地古村落“福泽水乡”的营造理念一脉相通。登上塔顶凭栏远眺，整座书院全貌、金川瀑布飞溅的水流尽收眼底，山风穿峡谷呼啸而过，恍惚间仿佛与叶适笔下“江当阔处水新涨”的诗情遥遥呼应。塔身东侧匾额三字出自原浙江省书协主席朱关田之手，西侧对联正是叶适诗作名句，一纸笔墨间，尽数流露永嘉学派义利兼顾、务实求真的独到哲思。

作为书院风水制高点与文化精神象征，水心塔如同镇守江心的文化定标，千百年来供文人登临观景、思索治学大道。站在塔下抬头仰望，塔身笔直直指云天，低头聆听楠溪流水与林间松涛相互应和，方能体会中式建筑独有的意境：一塔静立守护山河万千，满目风光尽数纳入心怀。

离开水心塔，江面之上横跨着永嘉书院标志性的百米碇步，这是楠溪先民流传千年的涉水智慧。整条碇步总长105米，由175块天然石块错落铺排而成，横卧溪水中央。石块大半埋于水下，仅露出一尺有余供人落脚，从前是当地人往来两岸的必经之路，如今更是永嘉学派事功精神的具象体现：一步一块石，寓意做人脚踏实地、步步向上，恰好呼应学派义利并举、务实做事的处世哲学。

行走碇步还要遵守祖辈传下的礼让规矩：每隔数步留有一处错身石，两人迎面相遇，遵循年少礼让长者、轻担礼让重负、男士礼让女士的准则侧身而过，质朴谦和的民风藏在每一次擦肩之间。长年被江水冲刷打磨，石面温润光滑，夏日溪水漫过石面溅起层层水花，冬日又会凝结一层雾凇霜花，一年四季景致各不相同。抬眼便能望见金川瀑布飞泻而下，流水与碇步山水相映，绘就一幅天人合一的自然画卷。

这座没有桥墩的水上步道，早已不止通行之用，更是一座鲜活流动的文化长廊。踏石而行，既能读懂古人为人处世的通透智慧，又能在粼粼水光里触摸永嘉学派敬畏天地、善待他人的精神内核，完成一场跨越千年与先贤对话的奇妙旅程。

视线往山间高处望去，金山北侧藏着金川瀑。整条瀑布顺着赭红崖壁与葱郁林木间垂落，好似一匹洁白绸缎悬挂山间。水流从两山夹缝涌出，起初只是纤细银线，撞上岩石骤然散开，化作数道水链直冲入楠溪江。水流撞击江面的轰鸣，搭配风吹红花檵木的沙沙声响，凑成自然独有的乐曲。清晨阳光洒落，流水被镀上一层暖琥珀色，水珠落在嫩叶上如同细碎钻石，遇上雨天，雨水与飞瀑相融，意境更显清幽。

藏在金山北侧的这道飞瀑，以艳红花木、清冽山泉、山间观瀑长廊构成动静相宜的山水长卷，每一滴坠落的流水，都是山水与岁月低声诉说的悄悄话。

书院风光固然动人，真正撑起这里底蕴的，是绵延千年的瓯越文脉，而永嘉学馆，便是读懂永嘉学派精神内核的核心去处。学馆白墙灰瓦，院中一池清水静静相伴，环境清雅安静，和四周山水融为一体，漫步其间，南宋流传下来务实治学、耕读传家的风气扑面而来。

冒雨继续向前寻访书院，中途先经过金谷瀑，还路过字圣工坊。这里完整复原北宋毕昇木活字印刷非遗技艺，重现古法印刷的精妙。游客可以亲手排版、蘸墨、拓印，在方寸活字间感受千年文字魅力，还能定制专属活字印章留作纪念，体验费用三十至五十元不等。向工坊工作人员打听才知晓，如今大家口中的永嘉学堂，就是前方的永嘉学馆。

终于寻到永嘉学馆正门，门外矗立三尊宋代先贤铜像：正中是永嘉学派开创者薛季宣，左侧为传承其思想的陈傅良，右侧则是集学派思想大成的叶适。三位先贤塑像风骨凛然，定格下永嘉学派代代传承的思想脉络。整座展馆围绕制度革新、实干育才两大核心，分多个展厅搭配图文、文物、场景复原，完整梳理永嘉学派从诞生、发展、传承，再到深度融入温州商业文化的千年历程。

永嘉书院的源头可以追溯至北宋晚期楠溪江畔的永嘉学堂，距今已有千年历史；南宋淳祐十二年，官员王致远、陈南一在温州书堂巷重新修缮学堂，到明末，随着永嘉学派声势渐微，旧学堂也慢慢沉寂。如今重建的永嘉学馆，便是承载瓯越文脉、展示永嘉学派思想的文化殿堂。门前悬挂清代大儒孙衣言撰写的楹联：“伊洛微言持敬始，永嘉前辈读书多”，既肯定理学与永嘉学术的思想高度，也赞颂温州先辈勤学善思、求真务实的治学本心。整座学馆共设七大展厅，分区完整展示学派千年脉络：

源起馆

相当于解锁永嘉学派诞生根基的文史展厅，梳理南宋之前温州积攒下的深厚人文底蕴。温州本是古时东瓯国，自东瓯王开辟疆土，文脉便从未中断。展厅借助古籍、出土器物与图文展板，分成三部分讲解：其一，王羲之、谢灵运、释玄觉等历代名士在此留下的文化印记，他们依托楠溪山水创作诗文，为温州赢得“东南邹鲁”的美名打下基础；其二，瓯窑烧制、造船、铸器、漆器等本土传统手工业，印证温州人自古实干兴业的底色；其三，历代本土名家，规划古城的郭璞、创立永嘉医派的陈无择、永嘉四灵诗人群体尽数收录。漫长岁月积攒下的人文与产业根基，才让经世致用的永嘉思想得以在南宋生根发芽，是瓯越文脉最初的源头。

事功馆

是整座学馆的核心，完整梳理永嘉学派整套思想体系与发展脉络。永嘉学术源自北宋永嘉道学，历经皇佑三先生、元丰九先生铺垫，经薛季宣开创、陈傅良发扬，最终由叶适汇总完善，形成独树一帜的事功学说。展厅陈列先贤著作、学术文稿，从七个维度拆解学派主张：经济层面不认同传统重农抑商，提倡扶持工商业、道义利益兼顾，认可商贸与雇佣模式，为后世温商文化埋下根基；哲学层面主张万事万物皆藏道理，思想不能脱离现实器物，反对空洞空谈道义，讲求实事求是；教育层面坚持理论结合实践，着力培养能治理家国的实干人才。展厅还陈列南宋瓯瓷、古法制茶、印刷工具等实物，直观证明事功思想早已融入当时百姓生产生活。这里既是品读永嘉学术的核心展厅，也是读懂温州人务实性格由来的关键。

传承馆

聚焦明清至近代，展示永嘉事功思想从未因朝代更迭消失，反倒持续滋养一代代温州读书人。展厅摆放历代人物传记、古籍善本、传统手工业遗存，重点介绍刘基、张璁、孙诒让、东瓯三杰等代表人物：有人入朝为官推行新政，有人回乡办学兴办实业，有人引进外来新思想推动地方变革，让学派创新、实干育才的内核持续焕发生机。展厅同时梳理元明清温州制瓷、航运、纺织、蜡染行业发展脉络，直观体现事功文化长久带动地方经济。从古贤到近代名士，展厅清晰展现永嘉学派跨越千年不曾中断的生命力，见证瓯越文脉代代相传。

商道馆

连接古代学术与当代发展，解读温商文化背后的思想根源。世人皆知温州人擅经商，根源正是永嘉学派流传千年“义利并举、通商惠民”的理念，刻进温州人的文化基因。展厅借助图文、老物件、场景复原，分层梳理商业发展脉络：从明清萌芽的本土实业，到闻名全国的温州模式崛起，再到如今规模化产业基地、上市企业集群，完整记录温州商业从小到大的发展历程。馆内陈列温州各大支柱产业、特色传统手工业藏品，搭配解读温州模式的书籍，生动展现事功思想在现代经济中的实践。展厅中央鹅卵石刻着“公义与爱”，是永嘉书院秉持的理念，也道出温商经商底线：追求财富的同时坚守道义、承担社会责任，是永嘉商道跨越千年延续至今的核心。

文心馆

展现永嘉学派崇文重教、以产业滋养文化、文字记录现实的特色，印证温州自古文人辈出。学派看重文教，认为文学应当映照现实，追求德行与才艺兼备，由此催生出永嘉文派、瓯画、温州南戏等丰富文化成果。展厅用文物与图文罗列温州文教成就：两宋此地出过一千多名文科进士、六位状元，两百四十位知名学者，留存著作六百多部；近代至今走出四十位院士，一串串数字足见此地人杰地灵。展厅专门开辟永嘉昆剧、永嘉书画展示区，陈列琴棋书画传统雅物，尽显瓯越文人雅致风骨。这间展馆也直观印证，永嘉学派重创新、育人才的理念，千百年来培育出无数优秀人才。

四海一家馆

阐释永嘉文化孕育出独特温州人精神：敢为人先、一心创业。刻在骨子里的开拓与务实，让无数温州人走出家乡闯荡全球，被称作东方犹太人。现有六十多万海外温商，两百六十多个温籍侨团分布全球上百个国家，搭建起遍布世界的商贸与人情网络。展厅核心区域摆放一百一十三个国家的国旗、海外侨领捐赠的各国书籍与特色工艺品，搭配国内各类藏书，打造一座中外文化交流平台。展馆还在持续征集海外侨领书信原稿，不断丰富这份跨越国界的文脉记忆。这里既是海外温商心系故土、团结打拼的见证，也为本地人打开一扇看向世界的窗口，尽显永嘉思想不分国界的影响力，以及温州人行商天下、心系故土的家国情怀。

泉会馆

借历代货币藏品，具象诠释永嘉学派义利平衡、取财有道的主张。古时“泉”通“钱”，寓意财富如流水循环流通，同时暗含求财守道、适度取用的智慧。展馆分为三大展区：一是海外侨领捐赠的三十多国钱币，展现世界各地商业文明；二是自西汉至民国的历代古钱币，串联起中国古代商贸发展脉络；三是一至四套人民币，记录新中国经济发展变迁。钱币是商业最直观的符号，既印证永嘉学派重视工商业、正视合理利益的主张，也点明学派底线：财富积累必须恪守道义、顺应正道。各式各样的货币藏品，让游客直观看懂商业文明演变，读懂温州文化重商却不唯利的核心底色。

整座永嘉学馆依靠实物、图文全方位梳理永嘉学派起源、完整思想体系与千年深远影响。七间展厅，每一处陈列都是一段历史缩影、一种精神传承。从东瓯早期文脉萌芽，到永嘉学派成型兴盛；从传统民间商道积累，到当代温州经济腾飞，馆内不只有古籍文物静静陈列，更有跨越千年不曾断绝的精神力量。静下心走进永嘉学馆，既能细细品读事功先贤的处世智慧，也能在古今交融间读懂独属于温州的城市精神，探寻传统文化与现代发展共生共存的答案。

完整逛遍整片景区才豁然明白，如今这座永嘉书院，和岳麓书院等古时专注藏书讲学的传统书院截然不同。它依托厚重的永嘉学派文脉，以千年商道文化为根基，串联起过往与当下，是一座综合性地方文化展示平台；同时集山水观光、休闲度假、艺术交流、研学培训多种功能于一体，是温州极具代表性的文旅去处，将楠溪江山水灵秀与瓯越人文底蕴完美相融。

山水是永嘉书院的外衣，永嘉学馆藏着它真正的灵魂。大多数游人只为烟雨楠溪、古塔碇步而来，却很少静下心读懂藏在白墙灰瓦间的千年思想。这座新式书院没有闭门苦读的旧学堂氛围，反而把先贤的事功哲思化作可看、可触、可体验的展览，让晦涩的古代学术落地，和当代温州人的经商、远行、育人日常紧紧相连。

山水滋养文脉，文脉反哺人间，这便是永嘉书院最动人的地方。一趟雨中漫步，看遍溪山盛景，读懂永嘉学派跨越千年依旧鲜活的精神，才算真正读懂楠溪江，读懂独树一帜的瓯越风骨。

（4873 图38 2026/6/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