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康路变“武康河”：城市更新不仅看“面子”，更要讲“里子”

接连两场台风裹挟极端暴雨侵袭上海，以往人们总是习惯性认为，积水内涝只会出现在传统的“下只角”。然而今年的两次台风，既有五角场区域遭遇短时特大暴雨，一小时降雨量达到104.5毫米，道路、地下商办车库大面积进水，财富国际金座地下二层完全被淹没，大量车辆受淹、电力系统瘫痪；也有代表魔都“上只角”的衡复风貌区，最标志性的是武康路严重积水，网红地标武康大楼周边积水环绕，被网友戏称为“武康河”，精致典雅的网红街区瞬间变成泽国，沿街商铺进水，地下空间面临倒灌风险。

图源：小红书

这两次影响极大的积水案例，迫使我们重新认识城市更新当中“面子”与“里子”的关系。其实面子与里子，二者本不对立。美好的城市，理应既有赏心悦目的“面子”，也有坚实可靠的“里子”。“面子”是城市的外在容颜：建筑立面、街巷景观、绿化小品、灯光夜景，是城市给人的第一印象，承载着城市形象、街区活力、审美品位，本身有其价值。一座城市当然需要整洁优美的街道、修缮精致的历史建筑，这无可厚非。

图源：遇见万象

同时，那些藏在墙体之内、埋于地面之下、肉眼不易看见的功能体系、基础设施，则更是不能将就的“里子”。

陆家嘴区域正在处置积水情况。 图源：解放日报

合理的逻辑应当是：里子是根基，面子是表达；里子为本，面子为表。里子托举面子，没有扎实的里子，再好看的面子都是脆弱的、暂时性的。 “面子”可以锦上添花，却无法弥补“里子”的缺位不足。

普陀段苏州河·河水漫出河床 图源：遇见万象

城市的“里子”，包含两层内涵。第一是建筑本体的内在功能，改造不能仅仅停留在粉刷外墙、修缮门窗，更要实现功能适配、业态迭代。像“第二立面”的更新改造，如果只聚焦于建筑外立面的“修旧如旧”，形象重塑，忽略楼宇内部空间重构、功能转型，这样的更新很难说是成功的。

徐汇树木倒伏得到及时处置。 图源：解放日报

第二层“里子”，是地下空间的基础设施系统：排水管网、泵站、调蓄池、地下公共空间、雨污分流体系。地上景观可以快速美化，但地下系统属于隐蔽工程，投资大、施工复杂、很难直观展示成效，在不少更新项目排序中，常常处于后置的地位。

如今，武康‑衡复风貌区外立面修缮、道路铺装、景观小品、街巷风貌改造都高标准完成，成为全国历史街区微更新的样板。不过，片区有大量管网亦属百岁高龄，管径匹配也是数十年前的标准。如今全球气候异常，短时强降雨频次不断增加，老旧管网承载力先天不足，即便运维单位事前开展清淤、布设水泵沙袋，遭遇超标准暴雨，依然难以完全抵御积水风险。于是就上演了极具戏剧性的一幕：大学路、武康路、愚园路……平日里游人如织、打卡不断的这些网红街区，暴雨来临后，一个个成了年轻人划着小舟荡漾其中的泽国。

图源：网友“996的233”

放眼国际，不少城市的更新，坚持地上地下一体化统筹，做到表里协同。如荷兰鹿特丹超过六成城区处于海平面之下，洪涝风险极高，城市更新从来不优先做表面景观。代表性项目为本特莱姆水广场，平时是市民运动休闲公共广场；暴雨来临，下沉式空间立刻转为雨水调蓄池，可储存上千立方米雨水，直接分担城市管网压力，将防洪基础设施和城市公共活力空间合二为一，这种“里子”的防洪功能，同时也造就了精彩的“面子”公共景观，二者融为一体。

鹿特丹水广场，广泛应用了包括屋顶雨水收集系统、地表和地下雨水滞留池、初期雨水过滤净化设施和地面雨水导流渠等多项雨水处理设施。 图源：asla.org

丹麦哥本哈根，在特大洪灾之后，修订城市更新导则，强制规定街区更新项目必须同步完成雨水韧性改造。每一片街区的风貌改造、街区翻新立项，先要评估排水承压能力，下沉绿地、雨水花园、地下蓄水设施必须同步规划同步落地。在这里，韧性这个“里子”要求，成为开展风貌美化“面子”工程的前置条件，不允许只做景观美化而忽略水安全系统建设。

下图：丹麦哥本哈根塔辛格广场上建造的雨水收集花园（图源：e360.yale.edu）

这些国外案例都印证同一个道理：高水平的城市更新，不是“先面子、后里子”，而是里子前置，表里共生。

首先，城市更新项目要把地下基础设施改善、建筑内部功能活化、片区防灾韧性水平，纳入项目的核心评估指标。改变“看得见优先、看不见后置”的惯性思维。同样，风貌街区更新，应当确立“功能优先于外壳”的原则，历史建筑改造坚持“功能活化前置，风貌修缮协同跟进”，杜绝单纯的“化妆式更新”。

浦东新区·听潮豪园蓄水池 图源：澎湃新闻

其次，要落实“地上地下一体化规划建设机制”。每个更新单元，在方案编制之初，就要开展地下基础设施全面体检，摸清管网管径、排水瓶颈、易涝点位。地下排水提升、调蓄设施建设、海绵化改造，与地上建筑修缮、景观改造做到同步规划、同步设计、同步施工、同步验收。对已经完成地上风貌改造，但地下存在短板的成熟片区，应编制地下基础设施补短板专项行动计划，分年度有序实施管网修复、增设小型调蓄设施，补齐历史欠账。

图源：知局

第三，对老旧历史街区，受制于文物保护、空间条件，可采取“灰色设施+绿色海绵”组合方案：局部管网修复清淤，增设小型移动泵站点位，充分利用口袋公园、弄堂边角空间建设下沉式雨水花园，源头消纳雨水，减轻管网压力。

静安区·彭浦西系统初雨调蓄池 图源：上海静安

第四，创新投融资与政策激励机制。地下隐蔽工程投入高、直接经济效益弱，市场主体天然缺乏投入动力。可借鉴国内外经验，给予政策激励：如开发商主动在更新项目中超额投入地下韧性基础设施、活化建筑内部功能，可在规划条件、容积率奖励、财政补贴等方面给予适度支持，引导社会资本有愿意投向看不见的“里子”工程。

杨浦区·定海社区 图源：上海杨浦

城市更新，归根到底是人民城市的建设实践。建筑外立面、街区景观，是给人观赏的“面子”；排水通畅、空间安全、功能实用，是守护民生福祉的“里子”。如果说网红打卡可以衡量城市的热度，那么暴雨的考验，则能够丈量城市的韧性与成色。只有“表里并重”、“表里共生”，城市更新才能够经得住岁月，也经得住风雨。

原创作者：上海产业转型发展研究院首席研究员 夏雨

责任编辑：胡珊毓

策划审核：夏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