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铁岭的辽河河湾，是辽北平原上一道温柔的折痕。站在堤坝上往下看，河水在这儿拐了个舒缓的大弯，像在漫长的旅途中稍稍歇了歇脚。水面宽得望不到对岸的细节，只觉得青灰的天际线下面，是一派坦荡荡的、无遮无拦的开阔。河滩上长满了低矮的柳丛，枝条在风里摆来摆去，像在梳理自己乱蓬蓬的头发。空气里有种干净而清冽的河风，带着水草的腥气和泥土被太阳晒透后泛出的暖香，吸进肺里，整个人都跟着舒展开来。偶尔有鹰在高处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地滑着圆弧，它的影子在河滩上缓缓移动，掠过沙洲、掠过浅水，像在给这片宁静的大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辽河的水是慢的，慢得几乎看不出流动，只在阳光斜照时才能看见水面细密的波纹——那是河在呼吸。沿岸的村庄散落在杨树林里，红瓦的屋顶在绿荫中若隐若现，炊烟升起来就被河风吹散，化成一片薄薄的青雾。老辈人讲，这条河是辽北的命脉，早年间河上跑过运粮的船队，也跑过载客的“小划子”，船工的号子能顺着河湾传出好几里地去。如今虽不见帆影，但河岸还留着几处旧渡口的痕迹：青石铺的斜坡伸入水中，石缝里长着倔强的野草；拴船的铁桩锈迹斑斑，桩顶却被人手摸得发亮——那是多少代人在此系缆、解缆留下的温度。渡口旁的老柳树歪着身子，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拢，树洞里积着雨水，映着一小片天空，像河湾收藏的无数个黄昏中的一个。
顺着河滩往北走，脚下的沙土渐渐变成了细碎的卵石，踩上去沙沙作响。这里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玉米正扬花，高高的秆子排成绿色的方阵，风过时哗啦啦地响，像在说一种只有风听得懂的语言。花生地的叶子密密地铺着，扒开来能看见泥土微微隆起，那是果实正在地底下悄悄地饱满起来。田埂上的打碗碗花开得正盛，粉白的小花一簇簇的，在风里摇摇欲坠，却怎么也掉不下来。有时会碰见赶着牛车的农人，牛慢悠悠地走着，蹄子踏在松软的土路上，留下一个个圆圆的凹印。车上的老人叼着烟斗，眯着眼看河湾的方向，神情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不必说话，心里都明白。
日头偏西时，整条河湾被染成暖融融的琥珀色。水面上的光斑跳跃着、碎着，又聚拢，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在青绸子上。归鸟成群地掠过，翅膀沾着霞光，落进对岸的柳丛里，叽叽喳喳地吵一阵，又安静下来。远处的村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倒映在河面上，被波纹拉成细长的光带。坐在河滩的大石头上，耳边只有水声和风声，偶尔夹着一两声牛铃的脆响，从田野深处传来，又很快被风吹散。辽河的河湾从不急着奔向哪里，它只是在这里慢慢地拐弯、慢慢地流淌，把两岸的庄稼、村庄和人们的日子都揽在自己的臂弯里。起身时鞋底沾着河沙，轻轻一跺便簌簌地落下，回到它们来时的地方。这里的时光是有重量的，像水底的卵石，被年年岁岁的流水冲刷得圆润而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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