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攀峰 文/王晴
蓼堤镇的风土人情,蓼东村人的悲欢离合,也印正着周雪玲大半辈子的苦日子。
村里人顺口叫她周寡妇,叫得久了,反倒少有人记起她的本名。周雪玲早年经人说合,嫁了本村修鞋匠梁辉。庄稼人家的日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安稳度日。婚后不久,女儿梁萍降生,谁料孩子尚不满周岁,梁辉便一病不起,撒手走了。
乡下的闲话最是无根。男人一走,流言便跟着落了下来,都说周雪玲命硬克夫。就这么一句闲话,“周寡妇”这个名号,便钉在了她身上,年年岁岁甩不开。
家中就剩两亩薄地,春种秋收,土里刨食,周雪玲就靠着这二亩地,苦熬苦挣拉扯女儿。好在梁萍争气,读书肯下死力气,一路读到头,考上了武汉大学,成了蓼东村实打实的状元。
通知书捧回村里,是光彩,也是千斤担子。远在外地读大学,学费生活费样样都要现钱,地里那点收成,根本填不上这个窟窿。万般无奈,周雪玲只得拉下脸面,挨门挨户去借钱。庄户人家手头都紧,能挪出来的不多,借得最多的,是隔壁邻居王光坤。
村里人叫顺了嘴,都喊他王光棍。王光坤实打实的光棍一条,身高不足一米五,人又黑又胖,模样粗笨,活像戏文里走出来的武大郎。
这份心思,他在心里揣了许多年,悄悄恋着周雪玲。可他自知模样不济,家境也薄,不敢往人前说半个字,更不敢上门提亲。周雪玲但凡张口借钱,他从来没有推脱过。
一来二去,前前后后,周雪玲从王光棍手里借下十六万。庄稼人眼里,这是一笔天文数字。年复一年,地里收成有限,周雪玲手里拿不出余钱,这笔债就一直搁着。
这天地里刚收罢秋,家里手头紧得揭不开锅,手机响了,是远在武汉读书的梁萍打过来。
“妈,我生活费用光了,你给我打五千块。”
五千块,对周雪玲来说不是小数目。粮刚入仓,卖粮的钱勉强顾得住吃喝,家中并无积蓄。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她只好厚着脸皮,又往王光棍家走。
站在院门口,她搓着手上的泥,踌躇半晌才开口,声音怯生生的:“王哥,我遇上难处了,萍萍在学校没生活费了,能不能再借我五千?日后我一定还你。”
王光棍日子也不宽裕,守着几亩地过日子,闲时走乡串户,帮人家给公猪仔猪做阉割,挣点零碎血汗钱,手里本就没多少存项。可看着周雪玲一脸为难,他没多问一句,拿起老旧手机,指尖笨拙地划着屏幕,微信直接转过去五千。
钱到账的提示跳出来,周雪玲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那句“谢谢”终究没有发出去。千般感激万般愧疚堵在喉咙,她对着王光棍那张黑胖敦实的面孔,深深鞠了一躬。
王光棍嘿嘿一笑,露出两排黄牙,大手连连摆着:“雪玲,跟我见啥外。萍萍是咱村的状元娃,念书是正事,缺钱了只管再来找哥。”
话说得宽和,周雪玲心上却像压了块磨盘。十六万五,这笔巨债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长蛇,日日夜夜缠在她心上。村里人的眼睛都亮堂,谁看不出王光棍藏在心底的念想?可她一个背负克夫名声的寡妇,拿什么来还?难道拿身子去抵?念头一闪,周雪玲浑身打了个寒噤。她宁可累死在田地里,也不能玷污亡夫梁辉的名声,更不能耽误女儿的前程。
转眼挨到年根底下,腊月寒风刮得树梢呜呜响。梁萍放寒假回村,在外读了几年大学,穿着体面,谈吐也开阔。她瞧得出母亲终日愁眉不展,村里那些闲言碎语,也飘进了她耳朵——都说王光棍放了话,再不还钱,就要人债肉偿。梁萍心疼母亲,恨自己羽翼未丰,帮不上家里的大忙。
腊月二十八,家家户户蒸馍煮肉,忙年忙得热火朝天。王光棍喝了几盅烧酒,手里提一块猪肉,第一次主动敲开了周寡妇家的院门。
“雪玲,快过年了,哥过来看看你。”
王光棍的眼神黏在周雪玲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上,叫人浑身不自在。周雪玲强挤出一点笑,把人让进屋里。王光棍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炕沿上,自己给自己斟上一杯酒。
“雪玲,哥也不跟你绕弯子。这十六万五,搁我手上,不过是一串数字;搁你身上,就成了你娘俩的枷锁。萍萍明年就要毕业了吧?”
周雪玲点点头,心提到了嗓子眼。
“哥也没有别的歹念头。”王光棍身子往前凑了凑,浓烈酒气扑面而来,“你就给哥一句准话,这笔债,到底打算怎么了结。哥不逼你,就是想叫你知道我的这份心意。”
周雪玲身子往后缩,脸色一片煞白:“王哥,你的恩情我记在心里。可我对你没有那份心思,外面都说我克夫。钱,我砸锅卖铁,也必定要还。”
“什么克夫不克夫,都是庄户人嚼舌根的闲话!”王光棍嗓门陡然抬高,“雪玲,只要你点头跟我过日子,这十六万五,就当哥给你的彩礼,债一笔勾销,往后哥养你们娘俩!”
里屋门虚掩,这番话,梁萍听得一字不漏。她攥紧拳头,猛地推门冲出来,挡在母亲身前,眼神冷硬:“王叔!我妈不是物件,不能拿来抵债!这笔钱,我们迟早会还,请您回去!”
王光棍被一个晚辈当众顶撞,一时愣住,随即恼羞成怒,重重哼了一声:“还?拿什么还?黄毛丫头说得轻巧!周雪玲,你好好掂量掂量!”
话音落,摔门而去。门板哐当一声,震得屋梁落灰。
那一夜,周雪玲抱着女儿哭到大半夜。梁萍反倒格外冷静,擦去母亲脸上的泪水:“妈,你别怕,我有办法。”
年过完,梁萍早早赶回学校。她把大半心思扑在挣钱上,没日没夜做各类兼职,翻遍助学贷款、助学帮扶政策。好在她底子好,拿了国家奖学金,在校勤工俭学,节衣缩食一分钱掰两半花,攒下一笔积蓄。可这点钱,面对十六万五的窟窿,依旧杯水车薪。
祸不单行。长期熬夜劳碌,饥一顿饱一顿,梁萍身体垮了,查出尿毒症。治病要花一大笔钱,又是一座大山压过来。
周雪玲到处求人,亲戚邻里能借的都借遍,再也借不出半分。走投无路,她又去找王光棍。
“王哥,我闺女得了重病,旧账我实在还不上。四处都借不到钱,万般无奈,只能来找你。”
王光棍一听,心里明白,她又是来张口借钱的。
“要多少,你说个数,我想办法。”
“五万。”周雪玲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你先回去,明天我给你信。”
周雪玲站在原地不肯抬脚,万般屈辱涌上来,声音发颤:“王哥,要不……今晚我把身子给你……”
话没说完,就被王光棍打断。他眼神坦荡,没有半分龌龊:“雪玲,我要的是你的心,不是你的身子。你回去吧。”
外人谁也不知道,王光棍藏着一桩心事。前些日子查体,他查出肝癌中期,同样急需钱医治。可他手里本就不宽裕,治病的钱,没有着落。
本村侄子王晓东,在外打工挣下了钱,一心回村盖座气派的宅院。王晓东自家老院窝在村子深处,不临大路,盖出来不好看。王光棍的老宅紧挨村道,地基位置好。王晓东早就跟他提过,愿意拿自家院子互换,再补五万块现钱。
这五万块,本是王光棍拿来救命的钱。
思量再三,王光棍找了侄子,应下换宅子。王晓东痛快转过来五万补偿款。
拿到钱,王光棍找到周雪玲,当面把五万块转过去,声音透着一股子疲惫:“雪玲,这是我最后一回帮你借钱。往后,再也借不出了。”
周雪玲听着,心口一阵阵发酸:“王哥,这笔钱,我发誓,我一定还给你。”
有了这五万救命钱,再加上学校师生捐助、社会好心人的善款,梁萍顺利做了肾移植手术,手术做得很成功,病情一天天好转。女儿捡回一条命,周雪玲悬着的心落了地。她知道这五万是王光棍拿老宅换来的,心里满是感念,却始终不知道,他身患绝症,命已垂危。
后来有媒人上门,给周雪玲说亲。男方是退休干部,六十出头,相貌周正,每月退休金过万。男方看上了周雪玲,听人说她欠王光棍二十多万外债,二话不说,拿出二十二万现金,叫她把债务一次性清掉。
揣着沉甸甸的现金,周雪玲赶往王光棍换房之后住的那处偏院。敲院门,没人应声;拨电话,无人接听。一股不祥之感涌上心头,她情急之下撞开木门。
一股腐臭扑面而来。屋内冷冷清清,王光棍躺在床上,早已没了气息,人已经腐坏。
桌上摊放着医院的诊断书,白纸黑字写着肝癌中期。这一刻,周雪玲才全部懂了。他攥着可以给自己治病活命的钱,却换了宅子,把钱拿出来救梁萍,自己硬扛着病痛,孤零零等死。
后来,周雪玲如愿嫁给那位退休干部,搬进城里,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可每逢回蓼东村,踏上故土,心底就泛起一阵钝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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