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银行短信弹出来。
四十二万,到账了。
那是父亲一辈子的养老钱,还有他借老战友凑的十万。
我盯着那串数字,手有点发抖。
电话紧接着响起,苏英睿的声音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钱到账了吧?我在4S店,销售等着呢,赶紧转过来!”我愣住了。
他从哪知道我父亲打钱了?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很平静:“你谁啊?我凭什么给你买?”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没人知道,此刻苏英睿旁边那个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笑得意味深长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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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父亲何运打来电话那天,我正在公司整理这个月的账目。
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爸”。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听着有点不对劲,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就是感觉和平常不太一样。
“闺女,爸这几天去外地你王叔那边住几天。”
王叔是他老战友,我见过几次,是个挺爽快的人。我没多想,随口应了一声:“行啊,正好散散心。”
“钱……”他顿了顿,“爸给你打过去了,你注意查收下短信。”
“什么钱?”我放下手里的笔。
“就是你妈的……”他没说下去,“算了,你收到就知道了。闺女,照顾好自己,别委屈自己,也别被人骗了。”
这话听着有点反常,但我也没往心里去。何运这人平时话不多,偶尔说起话来也是颠三倒四的。我只当他又想起我妈了。
晚上回到家,刚洗完澡,手机“叮”的一声。
我拿起来一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那一串数字让我整个人僵住了。四十……不,四十二万。小数点前面,是四十二万多。
我赶紧拨回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爸,你打这么多钱干嘛?”
何运在那边笑了笑,声音听着有点涩:“就是觉得现在社会复杂,爸怕自己老了,脑子糊涂了,不能给你托底。这钱你拿着,当嫁妆也好,当应急的钱也好,反正别亏待自己。”
“爸……”
“别说了,爸困了,挂了。”
电话挂断。我握着手机,听着机械的嘟嘟声,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母亲走的时候我才十六岁。
何运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上班、做饭、接送我上下学,从来没叫过一声苦。
他省吃俭用,买菜都挑最便宜的。
我上大学那年,他卖了老家的宅基地,凑够了学费。
现在他退休了,每个月的退休金也就两千多块钱。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攒下这么多钱的,更不知道他是怎么开口跟王叔借钱的。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苏英睿的消息正好发过来:“宝贝,明天晚上一起吃饭?我有好消息告诉你。”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苏英睿是我谈了两年多的男朋友,在外人看来,他条件不错。
自己开一间广告公司,为人稳重,待人接物也大方。
我回了句:“好。”
那一夜,我睡得不好。
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有时候是何运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有时候是苏英睿开车,旁边坐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
我越是想要抓住什么,画面就越模糊。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02
第二天上班,我魂不守舍的。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睡好,搪塞过去。
中午,苏英睿的妹妹苏甜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要请我吃饭。苏甜这人,平时跟我没什么交集,见面都是客客气气的。突然约我吃饭,我有点意外。
“嫂子,好久没见你了,想你了嘛。”苏甜在电话那头撒娇,“就咱俩,我请客,你别拒绝。”
我不好推辞,答应了。
约在一家生意很好的火锅店。我到的时候,苏甜已经坐在里面,面前摆了一桌子的菜。她冲我招手,笑得很灿烂。
“嫂子,坐坐坐,我都点好了,都是你爱吃的。”
我坐下,看了看满桌子的菜:“点这么多,咱俩吃得完吗?”
“吃不完打包呗。嫂子你别跟我客气,咱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我听到这个词,心里微微一紧。
苏甜夹了一块肥牛放进我碗里,一边说:“嫂子,我跟你说,我哥对你可真好。上次我跟他聊天,他说这一两年就想把婚结了,好好过日子。”
我低头吃肉,没接话。
“我哥那人吧,嘴笨,但心是好的。他开那家公司,刚起步那两年也挺难的,但从来不跟你说。现在好不容易走上正轨,他就想着给你一个家。”苏甜说着,眼睛亮晶晶的,“你上哪儿找这种男人啊。”
我笑了笑:“你哥是挺好的。”
“那当然。”苏甜给我倒饮料,“嫂子,你爸那边怎么样?身体还行吧?”
“还行。”
“那就行,那你们俩的事,啥时候我们也上门提亲?”
我说不急,等苏英睿公司稳定了再说。
苏甜撇撇嘴:“我哥公司挺好的啊,没啥不稳定的。”她说着,又凑近了一点,“嫂子,你爸是不是挺疼你的?我看你手上这镯子,挺好看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上那个银镯子,是何运在我大学毕业那年给我买的。
“我爸省吃俭用买的。”
“你爸真疼你。”苏甜笑了笑,“嫂子,你真是福气。我爸要像你爸就好了。”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苏甜一直说个不停。
我偶尔搭几句话,心里却想起昨天何运打钱的事。
苏甜怎么会突然问起我爸?
是不是苏英睿跟她说了什么?
我甩甩头,告诉自己别多想。
晚上,苏英睿来接我,说要去看车。我愣了一下:“看什么车?”
“新车啊,我公司那辆旧车也该换了。”他笑着说,“正好咱俩去看看,你看中哪辆,咱就买哪辆。”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古怪。昨天我爸刚打钱,今天他就去看车。时间点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安。
“你那辆车不是才开了两三年吗?”
“那破车,老出毛病。我也想带你出去自驾游,换个好点的车,跑远路也放心。”他搂住我的肩膀,“你放心,我买得起。”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晚上躺在床上,苏英睿已经睡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四十二万。我爸一辈子的血汗钱。
我拿起手机,打开苏英睿的微信聊天记录,从昨天翻到今天。没有什么异常的话,大部分都是——“宝贝吃饭了吗?”
“宝贝晚安”。
我准备放下手机,突然看到一条消息。是苏甜发来的,时间是我爸给我转账的第二天早上。
“哥,钱快到手了吧?你稳住嫂子。”
我的心猛地一跳。
那一行字,就那么直直地刺进眼睛里。
我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看错。钱?什么钱?那四十多万吗?苏甜怎么会知道我要拿到钱?
手开始发抖。我轻轻放下手机,深呼吸了好几次。
我不敢往下想。但我控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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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彭桂云的饭馆。
彭桂云是我妈生前最好的朋友,比我大十几岁。我妈走后,她一直把我当亲闺女疼。我有什么事,第一反应就是找她。
我到的时候,彭桂云正在厨房忙活,看见我脸色不好,丢下锅铲就出来了。
“咋了丫头,脸色这么难看?”
我没说话,把手机上的银行短信给她看。彭桂云看着那串数字,眼睛瞪得老大。
“你爸疯了?打这么多钱给你?”
“他说是养老钱,怕自己老了糊涂了,让我拿着。”
彭桂云眉头皱起来:“你爸一辈子省吃俭用,哪来的四十二万?”
“他……他跟王叔借了十万凑上的。”
“借?”彭桂云声音一下子高了,“他自己都退休了,拿什么还?”
我低下头,说不出话。
彭桂云看着我,叹了口气:“丫头,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那个苏英睿,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啊。”
“那他知道你爸打钱的事吗?”
我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应该不知道吧。这事我也就刚知道。”
彭桂云盯着我,那双眼睛像是能把人看穿。“丫头,你那个对象,藏了多少事你自己都不知道。”
“桂云姐,你说什么呢?”
“我开这饭馆十几年了,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彭桂云擦了擦手,“那小子第一次来我店里,我就觉得不对劲。对谁都笑,对谁都热情,但眼睛不真诚,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什么东西。”
我笑了:“桂云姐,你想多了吧。”
“我想多?那你说说,他公司到底赚不赚钱?”
我被问住了。
说实话,跟苏英睿谈这两年,我从没认真问过他公司的账目。
他说在创业初期,比较难,我信了。
他时不时跟我说公司要交这费那费,我心疼他,转了几次钱给他,加起来也有好几万了。
彭桂云看我沉默,冷笑一声:“说不出话了吧?”
“他……他跟我说公司还行。”
“还行?那你问问他,他那公司注册地在哪?一年交多少税?员工有几个?”彭桂云叹了口气,“丫头,你太老实了。”
我坐在饭馆的卡座上,心里像被人狠狠揉了一把。
晚上回到家,苏英睿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见我进门,抬起头笑了笑:“今天怎么回来得晚?”
“跟桂云姐吃了顿饭。”
“哦。”他放下手机,走过来,“宝贝,明天周末,咱去看车吧。我看中了一款,挺适合咱俩的。”
“什么车?”
“奥迪A4L,落地大概四十万出头。”他笑着说,“你看,咱也不买太贵的,但这个档次,开出去也有面子。”
四十万出头。我的心猛地一沉。
“英睿,你买车的钱从哪来?”
“公司账上有啊,你别操心了。”他说得很轻松,“你爸不是也给你转了笔钱吗?要不你先转给我,等我公司周转过来,我还你。”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
我没有回答。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门外的苏英睿还在喊:“宝贝?你怎么了?”
我没说话。坐在床边,心跳得厉害。
我拿起手机,翻到苏英睿的微信,看了他最近几天的聊天记录。没有异常,很干净。
但我还是觉得不对劲。
我打开他手机相册,翻到最近删除。里面有一张截图,是一张银行的转账记录,收款人是他妹妹苏甜,金额五万,转款时间是三天前。
三天前,我爸刚给我打钱。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是变了一个人。
我开始留意苏英睿的一举一动。他出门的时间、接电话的语气、晚上回家后玩手机的样子。
我发现了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比如他接电话时会走到阳台去,压低声音;比如他晚上睡觉前会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比如他的公司,我从来没去过,他说在装修,不方便。
周末,我说要去他公司附近拿个东西,顺便过去看看。他愣了一下,说:“公司最近在重新装修,乱得很,别去了。”
“我就在楼下,不上去。”我说。
“楼下也没什么好看的。”他笑了笑,“宝贝,你又不搞业务,去那干嘛。”
我没有坚持。但那天的发现,让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公司的注册地址,在一个创业园区。我路过时看到,那栋楼的大门上贴着“招租”的广告。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回去后,我联系了苏英睿一个老同学,叫李永安。
我跟他不熟,但通过彭桂云的亲戚认识。
李永安听说我要打听苏英睿的事,犹豫了一下,答应了见面。
约在一个小茶馆。李永安来了,满脸的不自在。
“嫂子,你问这些干嘛?”
“我就想知道,他那公司到底什么样。”
李永安沉默了很久,才说:“嫂子,我跟你说实话,他那个公司,去年就关了。”
我愣住了。
“关了?”
“嗯。欠了不少房租,被房东赶出去的。”李永安低着头,“他还欠外面不少钱,具体多少我不清楚,但绝对不少。催债的找过他好几次。”
“那他现在在干嘛?”
“靠着以前的客户关系,接一点私活,但也没多少。”李永安叹了口气,“嫂子,我劝你一句,这人吧,没那么靠谱。”
我走出茶馆,阳光晒得发晕。
原来,那一年多的“创业”,那些我一次次从自己工资里转给他的钱,全都是在填一个无底洞。
手机震动。苏英睿打来电话:“宝贝,周末看车的事我订好了,你可别放我鸽子。”
我握着手机,声音很平静:“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来往的行人。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匆匆赶路。只有我,坐在那里,像一尊石雕。
天黑了,我才回家。苏英睿已经做好了饭,桌上摆着两菜一汤。
“你上哪儿去了?打你电话也不接。”
“手机没电了。”
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吃饭的时候,他说了很多话,都是关于那辆车的。他说他已经在4S店谈好了价格,就差付钱了。
“宝贝,你爸打给你的那笔钱,先转给我用用呗,过几个月我再还你。”
我夹了一口菜,没抬头:“我爸给我钱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你上次不是跟我说了吗?”
“我没说过。”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苏英睿笑了笑:“那肯定是你爸跟我提过,你忘了。”
何运。他连我爸的电话号码都没有。
我放下筷子:“英睿,你那公司,现在经营得怎么样?”
“挺好的啊,刚接了个大单。”
“能带我去看看吗?”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我不是说了吗,在装修,乱得很。”
“那我看看你办公室的照片也行。”
“没拍,你咋今天这么奇怪?”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
“没事。”我笑了笑,“车的事,周末再说吧。”
他松了口气:“那行,周末再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黑暗里,把这两年来,我们之间的每一笔转账、每一句话、每一个承诺,都重新想了一遍。
越想,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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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末前一天,我约了彭桂云,把李永安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彭桂云听完,把手里的杯子重重放在桌上:“我跟你说什么来着?那小子就不是个好东西!”
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转。
“他欠了多少?”
“李永安说,至少几十万。具体多少他也不清楚。”
“几十万……”彭桂云冷笑,“他要吃下你这四十多万,够他把债还一还了。然后他再拿你的名义去贷款,继续补那个窟窿。”
“他就没考虑过后果吗?”
“考虑什么?你要是真嫁给他了,他欠的钱就是你们共同的债务。到时候你跑都跑不掉。”彭桂云看着我,“丫头,你不能再傻了。”
我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下来。
“桂云姐,我该怎么办?”
彭桂云沉默了很久,说:“这事不能你一个人。你要找个人帮你,我去扮你爸。”
“什么?”
“周末见面,你说你爸要来,但你爸先别来。我扮他一个老战友,带你过来。”彭桂云眯起眼睛,“我倒要看看,他见了外人,还怎么演这出戏。”
我愣住了:“这……行吗?”
“怎么不行?你爸不是去外地了吗?你就跟苏英睿说,你爸回来了,带来个老战友一起吃饭。他还能把饭桌掀了?”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那天晚上,我给何运打了电话。电话接起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吧。咋了?”
“没事,就是想你了。”
何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丫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爸,你那个老战友王叔,能不能把电话给我?”
“你要他电话干嘛?”
“我……我想给他打电话,感谢他。”
何运愣了愣,但最终还是把号码给了我。
挂了电话,我把号码发给了彭桂云。她回了一句:“知道。”
周末那天,苏英睿一大早就开始收拾自己。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打了发胶,整个人看着精神很多。
“宝贝,今天你爸来,我得好好表现。”
我看着他,嘴角牵出一点笑:“嗯。”
“那车的事,等吃完饭咱就去提车。”
“好。”
他高兴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了。”
我看着他笑,心里却像塞了一块冰。
中午,我提前到了饭店。苏英睿订了一个包间,说是要彰显诚意。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里面了,苏甜也在。
“嫂子!”苏甜迎上来,“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得来见证。”
我笑了笑,没说话。
门口响起脚步声。我抬头,彭桂云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很素雅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退休阿姨。
“你是何叔的战友吧?”苏英睿站起来,笑容满面,“快坐快坐,店里的招牌菜我都点好了。”
彭桂云说:“老何说他身体不太舒服,让我先来。”
“何叔身体又不舒服了?”苏英睿脸上露出关切的表情,“那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事,就是有点累。”彭桂云坐下来,眼睛没离开过苏英睿的脸,“小伙子,你跟我讲讲,你那公司是做啥的?”
苏英睿笑了:“就是做广告的,帮企业策划宣传。”
“那效益怎么样?”
“还行,刚接了个五十万的单,正在做。”
“五十万?”彭桂云挑了挑眉,“那利润能有多少?”
“刨去成本,大概二三十万吧。”
彭桂云笑了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个笑容,我太熟悉了。那是她看穿什么东西时,会露出的表情。
06
饭桌上的气氛,越来越奇怪。
彭桂云问的问题,看似平常,却刀刀都指向苏英睿的软肋。
公司注册地在哪里、员工人数多少、主要客户是谁、上个月的流水多少。
每问一个,苏英睿的回答就变得越含糊。
“我做这行很多年了,客户都很稳定。”
“稳定?”彭桂云夹了一筷子菜,“那你公司以前的老员工都还在吗?”
“有的在,有的走了。”
“那你现在公司还有几个员工?”
苏英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现在团队不大,就几个核心成员。”
“几个?”
“两三个。”
苏甜在旁边插嘴:“我哥公司现在正在转型,等转型完成,规模就大了。”
彭桂云看了苏甜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冷笑:“小妹妹,你也懂你哥的公司?”
“我……我当然懂。”
“那你跟我说说,你哥公司的办公地在哪条路上?”
苏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英睿赶紧接过话:“创业园区那边,具体位置我妹妹不常来,她说不清楚。”
彭桂云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那是李永安给她的,一份苏英睿公司的税务信息单。白纸黑字,写着公司状态:注销。
苏英睿的脸色变了。
“叔叔……不是,阿姨,这是?”
“这是你公司的税务登记信息。”彭桂云把纸放在桌上,“你公司去年年底就注销了,你却说你还在经营。你在经营什么?”
饭桌上的空气像是被人抽干了。
苏英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这……这个系统有延迟,我公司正在重新注册。”
“那你的债务怎么解释?”彭桂云又拿出一张纸,这次是催收公司的债务清单。上面的数字,让苏英睿彻底说不出一句话。
我慢慢站起来,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张截图。苏英睿跟苏甜的聊天记录:“钱快到手了吧?你稳住嫂子。”
我举起来,让苏英睿看。他的瞳孔猛地放大。
“苏英睿,这钱,你指的是什么钱?”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不知道我爸给我转钱的事,但你妹妹都知道。你俩在等什么呢?”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苏甜突然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嫂子,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哥……我哥他,”苏甜咬着嘴唇,“他被人骗了,欠了一笔高利贷,催债的说再不还钱就告他。他没办法了,才想了这个主意。嫂子,他是被逼的!”
“被逼的?”我看着苏英睿,“你被谁逼了?”
苏英睿低着头,不说话。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彭桂云冷笑一声:“你欠了多少钱?”
“……三十五万。”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三十五万,你就要拿你女朋友爸爸的养老钱来填?你还要脸吗?”
苏英睿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我没办法了!他们要告我,要让我坐牢!我不能坐牢!我要是坐牢了,这辈子就完了!”
“所以你就要毁了我?”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什么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失望,“你有没有想过,这笔钱是我爸借老战友凑的。他要怎么还?”
苏英睿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你从来没想过,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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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包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苏甜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嫂子,我求你,你原谅我哥这一次吧。他是走投无路了,才想出这个主意的。”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苏甜,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这个女孩,从半年前的第一次见面,就在演戏。
那些“嫂子真幸福”、“我哥对你真好”的话,每一句都是设计好的台词。
“你哥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
苏甜愣住了:“什么?”
“这段位,可不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能想出来的。”
苏英睿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我俩一块想的。”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语气已经平静了下来。像是所有的伪装都被撕破后,他反而轻松了。
“我承认,我欠了钱,公司黄了。我知道你爸留了一笔钱,我就想着,先用这笔钱把债还了,等公司爬起来,我再加倍还你。”
“想还我吗?”
“真的!”
“那你有计划吗?”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笑了。
“你没计划。你只是想用这笔钱堵上那个窟窿。窟窿堵上了,你也没想过还我,因为你根本还不了。”
“何雨欣……”
“你别叫我名字。”
彭桂云站起来,拉住我的胳膊:“丫头,走,咱不跟这种人浪费时间。”
我点点头,拿起了包。苏甜突然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嫂子,你不能走!你就这样走了,我哥怎么办?”
我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可笑。
“你哥怎么办,关我什么事?”
苏甜的哭声更大了:“嫂子,我求你了,你就当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帮帮我哥吧。他要是被追债的人找到,会出事的!”
“那是他的事。”
“嫂子……”
我甩开她的手,走出包间。身后传来苏甜哭喊的声音,还有苏英睿沙哑的吼叫:“何雨欣!你给我回来!”
我没有回头。
走出饭店的时候,阳光洒在脸上,热得发烫。彭桂云拉着我的手,走得很快。我跟着她,一路走到她的车前。
“上车。”
我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彭桂云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车开到一个红绿灯前,停下。彭桂云转头看着我:“丫头,你没事吧?”
“……没事。”
“真没事?”
我看着车窗外,路边的梧桐树,一片一片地往后退。那些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绿得很刺眼。
“桂云姐,”我开口,“他真的一直在骗我吗?这两年多,就没有一点是真的?”
彭桂云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我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风吹进来,吹在脸上,干干的。
我没有哭。
08
那之后的一周,我把自己锁在出租屋里,没出门。
苏英睿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微信。
我一条没看,直接把他拉黑了。
后来他又换了几个陌生号码打过来,我接了一次,他没说话,我直接挂了。
父亲何运从外地回来了。他到家的第一个电话就打给我:“丫头,你没事吧?”
“没事。”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爸,你回来了?”
“回来了。你妈那镯子……你找到了吧?”
“找到了。”
“那就好。”何运顿了顿,“闺女,你要是有什么事,就跟爸说。爸虽然没多大本事,但还能给你撑住。”
我握着电话,眼泪终于掉下来。
“别哭了,爸在呢。”
我哭着哭着又笑了。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永远是他。
那段时间,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也不喝。彭桂云每天都来,带一碗热汤,放在桌上,看着我喝完才走。
有一天,她坐在我对面,问我:“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什么?”
“往后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外面的天灰蒙蒙的。秋天快到了,叶子开始变黄。
“我想考个驾照,买辆车。”
“买车?”
“嗯。我爸一辈子辛苦,我想带他出去看看。”
彭桂云愣了几秒钟,然后笑了:“好。”
那几天,我报了驾校。
每天早出晚归,练车、看书、做题。
身体累得不行,但脑子反而没那么乱了。
原来生活就是这样。
有很多时候,你根本来不及难过,就得想着下一步怎么走。
有一天,我在驾校练完车,走出大门,看到苏甜站在门口。
她瘦了很多,眼睛下面一片黑,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她看到我,快步走了过来。
“别叫我嫂子。”
她咬着嘴唇,眼眶红了:“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我做错了。但我哥他……”
“你哥又怎么了?”
“他被追债的人堵在家里了。我爸妈把老房子卖了,帮他还了一部分,但剩下的他实在还不上了。”苏甜看着我,“嫂子,你能不能再帮他一次?”
我看着苏甜,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帮他什么?”
“他需要钱,十万就够了,十万就能把那笔高利贷还清。我求你了,你爸不是给了你那么多钱吗?你拿出一部分,先救我哥一次,等他缓过来……”
“苏甜。”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你哥还是你哥,但他不是我的谁了。”
“我跟你,以后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绕过她,往公交站走去。身后传来苏甜的哭声:“嫂子!你当真要这么狠心吗?”
公车来了,我上了车。窗外的苏甜蹲在路边,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我转过头,不再看她。
那辆公交带我穿过整个城市。我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前所未有地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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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个星期后,我考完了科目二。
分数还行。教练说我悟性不错,再练几个月就能拿证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在银行门口停了停,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取号、排队、填单。我把那笔钱存了定期,定期一年。柜台的工作人员问我要不要买点理财产品,我说不用了。
“这钱是我爸的,我不能动。”我说得很认真,“存定期,安全第一。”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行,安全第一。”
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天边一片橘红色,很漂亮。我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动。是父亲何运打来的。
“闺女,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呢。爸,你吃了吗?”
“吃了。今天你王叔过来,带了一只鸡,我炖了汤,给你留着呢。”
我笑了:“那我一会儿回去喝。”
“好。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交站台等车。夕阳的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车来了,我上了车。
就在这时候,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是何雨欣吗?”
声音很陌生,是个男的,语气有点急。
“我是。您哪位?”
“我是苏英睿的律师。这边有些文件需要您签收。关于您跟我当事人之间存在的一笔债务和借款纠纷……”
“什么债务?我没欠他钱。”
“据我当事人描述,你们在恋爱期间,他曾经给您转过几笔钱。总计两万三千元。现在他主张,这些钱是借款,要求您归还。”
我听着电话那头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忽然觉得好笑。
他骗了我两年多,现在倒打一耙,说我欠他钱。
“我知道了。”我说得很平静,“你把证据发给我吧。我这边也有他承认骗我钱的录音,到时候一起算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什么录音?”
“你让你的当事人想想,那晚在饭店,他都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挂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夕阳已经把整个城市染成了暖黄色。
我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苏英睿那个人,就算自己错了,也不会承认。他总会想尽办法让所有人都觉得,是他受了委屈。
但我不在乎了。
公交车到站,我下了车。走过那条熟悉的小巷,远远地就看到家里的灯亮着。何运站在门口,看到我,冲我笑了笑。
“闺女,汤炖好了。”
“来了。”
我快步走过去,走进那个亮着灯的家。
10
三个月后。
我拿到驾照那天,给自己买了一辆车。不是什么好车,几万块钱的国产小车。但站在4S店门口,看着那辆崭新的车,我心里稳稳当当的。
何运站在旁边,看着车,笑得合不拢嘴。
“闺女,你真有出息。”
“爸,周末我带你去兜风。”
“好啊。”何运拍了拍我的肩膀,“爸等你带我去。”
那天晚上,我开车去了彭桂云的饭馆。她的生意越来越好,门口经常排着长队。我到的时候,她正在厨房忙活,看见我,擦了擦手出来。
“哟,女司机来了?”
“驾照昨晚到手,今天提车。”
“行啊你。”彭桂云上下打量我,“看你这神气的样子,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走进厨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放在我面前。是一碗排骨莲藕汤,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
“喝吧,专门给你炖的。”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很香,很暖。
彭桂云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喝汤,慢悠悠地开口:“丫头,你长大了。”
我愣了一下。
“以前你遇到这种事,肯定哭上好几天,然后追着我问我怎么办。”彭桂云笑了笑,“现在你一声不吭,就能自己把这事了了。”
“那是你教得好。”
“那可不。”彭桂云笑得很得意,“也不看看是谁带出来的徒弟。”
我们两个人,坐在饭馆的角落,喝着汤,聊着天。外面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有人从门口经过,偶尔有人探头进来问:“还有位置吗?”
彭桂云摇头:“满了。”
天黑下来,饭馆里的人渐渐少了。彭桂云关了灯,坐在我对面,看着窗外的路灯。
“丫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不恨他?”
我想了很久,才开口。
“我也不知道。可能觉得,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要为自己活,不能为他活。”
彭桂云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是真长大了。”
我看着窗外的路灯,灯光很亮,照在路面上,一片温柔。
“桂云姐,”我开口,“以后的路,我自己能走了。”
“我知道。”
“你不用再担心我了。”
彭桂云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一直都知道。”
我开车回家的路上,收音机里放着歌。是首老歌,我妈以前爱听的。
我把车停在楼下,熄火。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仪表盘上微弱的蓝光。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小区里亮着灯的窗户,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
手机响了。是父亲何运发来的微信。
“闺女,明天周末,咱们去哪?”
我笑了笑,回了一句:“你想去哪,我就带你去哪。”
发完消息,我下了车,锁好车门。初冬的风吹在脸上,有一点点凉,但我心里很热。
我朝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走去。
楼梯间里响起脚步声,像是一首曲子,很轻,很稳。
我开始规划明天的事。导航、油量、水、零食、父亲的降压药。每个细节都在脑子里清晰地列好了。
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平淡,真实,有期待。
至于苏英睿,他已经成了我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影子。
偶尔会想起,但已经不痛了。
彭桂云说得对,有些人,来你的生命里,只是给你上了一课,然后就该走了。
而我,已经学会了往前走。
抬头看看天空,今天的月亮很亮。我站在单元楼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通往温暖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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