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奥德赛我想起了西游记：中西方文化底色的截然不同

今天去看了诺兰新的巨作《奥德赛》。

我不算是诺兰的死忠粉，但《星际穿越》与《奥本海默》都是我电影片单中的顶级神作，而《盗梦空间》和《蝙蝠侠黑暗骑士》也是深深震撼过我的作品。

《奥德赛》，我最好奇的是诺兰怎样处理电影奇观——处理不好就会变成爆米花大片。更重要的是诺兰怎样处理已经有故事的史诗——改编不好，也将会陈腐而招骂。

看完电影就三个词：震撼，感动，沉思。

震撼在于摄影和音效。终于再次体验了全世界最顶级的电影工业所带来的那种冲击力。诺兰个人的摄影与画面风格再次得到了强烈的展现，那些宏大的镜头往往带有一种极具质朴和真实感的美，并不是一般的爆米花大片那种明亮和精美，是一种新的史诗美学。

比如特洛伊木马部分，海滩显得阴郁而昏暗；森林之战的部分，又弥漫着冷峻的气息。

音效极其震撼，IMAX影厅的环绕立体声一直冲击着全身，比如海洋风暴的那段非常具有真实感。

我们在影院看电影是为了什么？其实主要就是两方面，第一是感受摄影和音乐、音效之美，第二是从人物和剧情中产生共情和思考。

诺兰，是真的做到了。

看完电影后看了些影评，一些人说“咱们也有经典的神话，比如蚩尤战黄帝”，还有的人提到了西游记。

这让我在回家的车上，一直思考东西方神话究竟有什么区别，而这种区别背后又是怎样的思维方式与价值观底色之别。

神话，其实就是一种文明特质的真实反映。

先一句话总结：西方神话（或者说现代西方对古典神话的总结），强调的是“向个人内心内寻找自我意识的价值意义”；中国神话（也包括现代的演绎），则强调的是“一个人如何更好地处理好自己和集体的关系”。

换句话说：西方神话里面的核心母题是个人找到真实的自我，而中国神话里面个人是隐身的，怎样更好地融入集体价值才是母题。

所以西方神话的痛苦点往往在于“个人找不到自我价值的落脚点”，而中国神话的痛苦来自于“集体不接纳自己或者不承认自己。”

就拿西游记和奥德赛比较。

诺兰这个版本的奥德赛，男主角奥德修斯做了无数“英雄壮举”，但他却越来越怀疑——这一切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是谁？我应该坚持那些固有的价值观吗？

奥德修斯，是木马计的策划者。

那时候的他是勇武的英雄，他也亲身参与了木马骗局，但在自己的军队洗劫特洛伊的时候，他开始质疑这一切的正当性，他觉得“礼崩乐坏”要来了，人类开始堕落了，自己也处于迷茫的状态。

回家之旅，则是他的精神自我救赎之旅、重新认识自我之旅，让他看清了很多人性中的贪婪、虚伪、无耻等等。

其实诺兰的现代演绎，本质上还是和西方神话一脉相承：他们的神都是有血有肉、真实而鲜活，有自己的弱点也有自己的欲望。他们的人就更是处于“寻找自我价值”的痛苦之中了。

但中国神话比如西游记，以及现代的演绎比如近几年的一些动画片，只有两个绝对的存在：只考虑宏大价值的个人，以及宏大的集体。

西游记中，孙悟空是很有个性的，但这种个性并没有转化为他对自己内心意义的复杂追寻，仅仅表达在“有人欺压我，我就反抗”这样的二元对立中。

这种反抗更像是一种人被欺负了就打回去的本能，所以并不涉及到“意义价值”这样的母题。

而且，孙悟空需要处理的人生命题其实也迅速变得简单。本来他还在思考天庭给的弼马温职位到底有何意义，他也看不惯天庭虚伪的官僚系统，算是有一点点人生思考了，但很快，唐僧的出现就代表了“爹”这个形象的绝对权威、绝对正义，所以孙悟空的人生思考也就此打住了。

之后他面临的唯一问题就是，如何完成“取经”这个他其实根本不理解也不感兴趣的任务。

而唯一的动力就是：给唐僧这个“爹”报恩。

最后，孙悟空稀里糊涂进了体制内，真正当上了不再是弼马温那样的大官，而且还成佛了。

我小时候看到大闹天宫动画片里面孙悟空作为反叛者时，哪吒也来参与镇压，真的是相当毁灭他在我心中的形象，而且感到非常错愕——为什么哪吒作为一个叛逆者，又去镇压新的叛逆者了？

这就涉及到中国神话的一个母题：天庭作为绝对的权威，是绝对正确、绝对无法撼动的。所以哪吒最后也成了体制的一员。

而神话人物要处理的关系跟自己的内心价值意义毫无关系，他们只面对两个问题，第一是如何让天庭满意，第二是如何让老百姓（苍生）不受难。

这在本质上其实是儒家的士大夫精神——他们面对皇帝体制是绝对不可能质疑这个体制本身的，只是作为“中间调和者”，一方面让老百姓少遭罪，一方面还能不忤逆朝廷。

其实中国的神话有这种转变，是因为我们所看到的神话是后来儒家体系重写过的。

上古时期的神话，本来是充满了反叛精神和意义思考的，比如刑天、共工、蚩尤这些人物。

但后来的神话，就逐渐成了古代皇帝体制和官僚体制的翻版。

最后还是说回到文化本身。

中国文化中“个人自我价值”的隐身，完美体现在神话中。你是什么性格、你追求什么、你的意义感从哪来……这些其实统统不重要，人家也根本不关心。

重要的是，你能不能践行一些既定的道德规范，比如“兼济天下”，你能不能适应体制，比如天庭和神仙的体制。

西方神话中掌管一切的宙斯，是一个性格真实、欲望满满的形象；中国神话中的玉皇大帝，则是完美的、没有个性的、绝对的存在。

西方神话中不存在绝对权威，宙斯也经常被骂；中国神话中不仅玉皇大帝和如来佛祖这样的绝对权威存在，那个天庭和神仙体制也是绝对的存在。

所以我看网上评论发现，大多数人都把奥德赛看成了一部“魔幻特效大片”，对于其中真正的精神内核，他们是无法理解的。

毕竟，在思考“个人如何抵达自我意义和价值”这个命题的时候，你得先有一个真正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