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索朗日・布朗1967年镜头下记录的一起新中国外交事件

今天说起文革期间中涉及外交的著名事件，总要说到1967年8月22日发生在北京的“火烧英国代办处”这一特殊历史时期极端的涉外事件，其实当年还有一件稍早发生的、与法国驻华使馆有关的鲜为人知的涉外事件。

当年法国驻华大使馆的秘书，只有21岁的姑娘索朗日・布朗（后来成为著名的摄影师）拿起手中的相机把这一历史事件的一个侧面，定格在了她相机的胶卷中。

众所周知，法国是首个与新中国建立大使级外交关系的西方大国，1964 年1月27日中法两国同时在北京、巴黎发表中法建交公报，正式建立了外交关系。

1964 年中法建交后，法国租用位于北京三里屯东三街3号作为大使馆馆舍，邻近当时的苏联驻华大使馆，这个馆舍的使用时间长达47年，直至2011年使馆整体搬迁至光华路的新馆。

1967年2月1日至5日，首都革命群众陆续到位于北京三里屯东三街3号的法国驻华大使馆门前举行示威游行。

这事说来就有些话长了。

1966 年夏天起，国内风起云涌、如火如荼的政治运动的信息，通过各种渠道不断传到当时还在国外留学的中国学生中，引起了这些年轻人的强烈的震动。

1967 年初，国内作出决定，全体驻外留学生分期分批回国参与运动，于是留学生纷纷有组织地返国。

65 名在法国留学、4 名在芬兰留学的中国学生奉命回国，1 月 24 日途经莫斯科中转，计划 1 月 26 日搭乘国际列车返回北京。

当时中苏两党因意识形态问题的论战已经持续多年，两国关系极度紧张。苏共二十大后苏联官方对斯大林持否定态度，而中方坚持肯定斯大林的历史地位，双方意识形态矛盾尖锐。

这些留学生商议利用停留莫斯科的机会，前往红场向列宁、斯大林陵墓敬献花圈。活动事先经由中国驻苏联大使馆通报苏方，获得许可。

1 月 25 日中午，留学生们在中国驻苏使馆工作人员陪同下抵达莫斯科红场，携带两只花圈：一只敬献列宁，一只敬献斯大林。苏方派出工作人员接待引导，但不允许将献给斯大林的花圈放置列宁墓平台，只能摆放在道路侧边。

留学生列队默哀之后，当众朗读《毛主席语录》相关段落、高唱《国际歌》。现场的苏方工作人员要求学生停止集会活动，双方发生言语争执。随后大批苏联军警、便衣人员赶到，试图驱散队伍，进而发生肢体冲突。

这一事件很快就进而引起外交冲突，苏方扬言撤回苏联驻华使馆和其他驻华机构人员的家属。

莫斯科冲突事件的消息很快就传到法国，留在巴黎的中国留学生前往苏联驻法国大使馆示威抗议苏方暴行。游行途中，法国警方拦阻游行示威的队伍、拘捕了部分中国留学生。

2月1日，我国驻法国大使黄镇就法国警察镇压我国留学生提出最严重抗议，指出这是中法建交以来的最严重事件。同一天，我方就法国驻华大使馆商务参赞里沙尔夫妇驾车撞伤北京群众提出严重抗议。

两件事情叠加，直接促成1967年2月1日到5日北京部分群众持续包围法国驻华大使馆（三里屯东三街3号）这一外交事件。

与此同时，1967年2月1日在当天出版的《人民日报》的第三版刊发了《谁与中国人民为敌就造谁的反首都革命群众到法国大使馆门前示威我留法学生回国途中向法驻苏使馆强烈抗议法国警察暴行》的电讯：

首都各界革命群众今天在法国驻华大使馆前举行示威游行，愤怒抗议法国警察野蛮殴打和拘捕我国留法学生的暴行。他们严正警告法国当局：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中国人民是不好惹的，配合苏修反华的人绝没有好下场！
今天上午，从工厂、学校、机关涌来示威的法国驻华大使馆门前游行示威的人们，高举毛主席画像，打着红旗和标语牌，带着《毛主席语录》。他们不断振臂高呼：“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 标语写着：“打倒法国帝国主义！”“打倒现代修正主义！”“凡是反华的都没有好下场！”“谁与中国人民为敌就造谁的反！”“造法修暴行的反！”
前来抗议的首都革命造反组织的一些职工愤怒地指出，法国警察对我国留法学生横施暴力、制造流血事件，并且继续加紧迫害我留学生。这完全暴露了法国当局与苏修勾结在一起积极反华的真面目。他们强烈抗议法国警察丧心病狂蹂躏人民的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威信，践踏《毛主席语录》的罪行。他们严正指出，这是对七亿中国人民的莫大侮辱。我们最强烈抗议这种挑衅行为。首都许多红卫兵和革命群众，今天也来到法国大使馆门前举行抗议示威。
在法国大使馆工作的中国工作人员，对法国当局的野蛮行径万分愤慨。他们今天决定连续两天表示不执行他们对我留法学生的革命行动的坚决支持，以及对法国当局这一连串暴行的强烈抗议。
新华社莫斯科三十日电 路经莫斯科回国的中国留法学生三十日向法国驻苏联大使馆递交抗议信，强烈抗议法国警察二十七号对他们的暴力镇压。
抗议信揭露了法国警察无端残暴殴打和拘捕中国留法学生的暴行。这些学生赶到苏联驻法大使馆，抗议苏修军警血腥镇压中国留法学生的。抗议信说：“我们对你们刽子手的血腥暴行，提出最强烈的抗议。值得注意的是，你们在镇压过程中，一直同苏联修正主义集团勾结一气，串通有苏联人员参加这事件。”
抗议信说：“我们最敬重的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过：‘帝国主义者及其在中国的走狗对于他们在中国这块土地上的失败，是不会甘心的。他们还会要互相勾结一起，用各种可能的方法，反对中国人民。’我们打垮苏修帝国主义者的野心，他们妄图与苏修一起镇压革命学生，中国人民早已充分看清楚了，全世界人民正在觉醒，你们的命不长了，终有一天，革命人民要踏在你们的头上。此警告到此为止，你们抵抗不了的，一切反动派都将被打倒。毛泽东思想的光辉必将照亮全球。”

游行群众有北京各高校、工厂、机关人员，甚至还有小学生分批轮换前往，人群聚集于使馆围墙外侧街道，比较克制，并没有冲破使馆铁门、闯入馆内建筑。

游行群众高举毛主席画像、标语牌，有的还手拿“红宝书”，循环高呼口号，在围墙外书写中、英、法文标语：“打倒法帝国主义”“打到苏修”“打到美帝”“最最强烈抗议法帝暴行”。

游行队伍有组织地分批轮换，白天人数较多，夜间人员减少；持续五天不间断对使馆形成包围态势。现场有秩序管控，禁止人员冲击使馆院墙、闯入外交馆舍。法国外交官可以正常进出使馆，只是必须穿过游行人群。

当时还是法国驻华大使馆秘书的索朗日・布朗当时身在使馆内部，拍摄了大量现场照片，成为这一特殊时期中法外交事件的重要见证。

事件发生后，法国政府向中方表达不满，但戴高乐政府当时仍然重视中法关系，并未选择断交，双方互相提出抗议照会后，事件逐步降温。

这次事件是特殊时期涉外风潮的前奏。此后数月，极左思潮持续发酵，直至 当年8 月发生无法挽回的“火烧英国代办处”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