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的“虎” 为何落不进读者心里

【留美学子】第3878期

13年国际视角精选

仰望星空·脚踏实地

【陈屹视线】教育·人文·名家文摘

作者 导言

莫言最新出版的小说集中，有一篇不足百字的《虎从天降》。

一只老虎从天而降，砸在除夕夜疾驰的奥迪车顶。有人从中读出财富、权力、孤独、因果与无常，赞叹其“深不可测”；也有人试图寻找现实原型，为这只老虎寻找来处。

可真正的文学，究竟是让读者不断替作者寻找答案，还是让一个极其简单的故事，瞬间击中我们熟悉的人性？

我反复读《虎从天降》，始终没有获得应有的阅读震动。反倒是一篇同样不足百字的《认错人》，让我突然明白：文学的高级，并不在于故弄玄虚，而在于不说破，却让读者自己听见故事背后的声音。

杨传珍《温凉河》中一段男女之间的对话，更让我看到什么叫真正的“不著一字，尽得风流”。那么，《虎从天降》究竟差在哪里？

比较小说里的“含蓄”

不说破，不点穿，余味全在言外

作者 刘荒田

莫言最新出版的小说集中，有一篇不足一百字的《虎从天降》：

壬寅年除夕之夜，鞭炮声阵阵，硝烟滚滚，簌簌礼花照亮夜空。一辆奥迪轿车，在某市中心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奔驰，忽有一只肥大的老虎从天而降，端端正正地砸在轿车顶盖上……

网上有人对它大吹特吹：看似轻松的短篇，藏着深不见底的人性，越琢磨越有味道。

初看一头雾水，细思才懂其中隐喻——奥迪是世俗的成功、财富与权力，是自以为掌控人生的体面；空无一人的街道，漫天烟火，是看似繁华背后的孤独与虚假；而那只虎，从不是寻常猛兽，是天命、是因果、是无常。

另外，态度老实的论者，解不透它的微言大义，转而挖故事的背景。

指出十年前，青岛市的杨姓富豪与为缺钱所苦的茶山风景区签订协议，代养两只东北虎。

老虎被关在大厦的第十层，除夕的鞭炮声把它吓坏，它破窗跳出，砸在街上行驶的轿车上。不过，他没考证出砸在车顶盖上的老虎是不是“端端正正”。

我读了多遍，不管有没有联系故事的“原型”，都没法理解它的指归。

这一事件，撇开炫奇，把老虎换为自杀者、砖头、矿泉水瓶，或被大风吹落的空调外机，并无不可。

一个简单的事实而已，它无论如何无法激发我的联想力、想象力。它冷漠、无趣地躺在书页上。

我认为，《虎从天降》是失败之作，毛病在哪里？读了网上一篇《认错人》，方理清头绪：

在火车站，一个男人被一个女人认错人，女人立刻向男人鞠躬道歉。上车后，男人的老婆讥讽地说：“那女人真是神经病，人都能认错！”此时男子已经转身，泪水打湿了双眼。

这个与莫言所作字数接近的故事，佳处正是《虎从天降》所欠缺的——与常识相通，和普遍的人生经验呼应。读者能够快速理解、接受这一暗示，产生反应。它有三个角色：陌生女人、男人、男人的妻子。

第一个，为认错人而鞠躬道歉。第三个的鄙视含有三重意义：

一，她自己从来不认错，不道歉；

二，她视此为优势，洋洋得意；

三，她极端看不起向男人道歉的同性。

最末一句写男子的反应。大凡拥有“从不认错”的妻子的资深丈夫，读到这里能产生共鸣——或感慨，或委屈，或懊悔。

尽管文中男子为陌生女人认错而“流泪”，稍嫌夸张，少了雄性气概。但此文陈述的，是人所习见的事实：“认错”方面，女性不如男性的干脆和诚恳。男性读者因之有了共情的前提。

由此想起杨传珍杰出的长篇小说《温凉河》，它有一个描述男子李心忧与女子惜他初恋的情节：

小路的两边，仍然是无边无际的豆田。

豆田由母亲的佃户姚家组织短工打理。这家人善抢农时，比河西的豆子播种早，现在，呈现在眼前的，已是满目金黄。

李心忧指着左边的豆地说：“这块地里种的，是青豆。”

惜他一愣，问：“你怎么知道是青豆？”

“不信，你剥开豆荚看看？”

惜他剥开一个豆荚，果然是青豆。她指着右边的豆地问：“这块地里是什么豆子，你知道吗？”

李心忧诡秘地笑着，说：“黄豆。”

惜他又剥开一个豆荚。证实了他的判断之后，惜他问：“隔着豆荚皮儿，你怎么知道豆粒儿的颜色呢？”

“我的眼睛有穿透力。”

“我不信！你一定早就知道地里种了什么豆子。”

“又不是我家的地，我怎么能知道？”

走着走着，路两旁的大豆变成了地瓜，李心忧指着一棵地瓜说：“这棵地瓜是黄皮的，前边那棵，是红皮的。”

惜他扒开地瓜垄上的土，李心忧的话又得到了证实。

“你真有这种眼力？”惜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立即蹲在地上，抱紧前胸。

李心忧很绅士地把脸转向一边，说：“无论隔着什么，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惜他用两手蒙住眼睛，不知如何是好。

李心忧说：“回到家，让俺爹去请媒人，到令堂大人面前求婚。”

这就是“不著一字，尽得风流。”

男子一路看风景，令人信服地表现出眼睛的“穿透力”。春情初发的姑娘如何反应？“立即蹲在地上，抱紧前胸”——潜台词是：害怕他看到衣服里头。

男子继而进逼，暗示你的手挡不住。姑娘竟“用两手蒙住眼睛”——为什么？她害怕他从自己的眼睛看出最大的秘密：对他的爱慕。

纯情男子出以两个漂亮动作：在姑娘以手遮胸时“很绅士地把脸转向一边”；在姑娘为暴露爱意而害羞时，声言要尽快求婚。

不点穿，不引申，尽在不言中，然而读者能品出暗示的意蕴，这才是高手。

作者

作者 刘荒田

广东省台山人

1980年从家乡移居美国，已出版散文随笔集38种，诗集4种。2009年以《刘荒田美国笔记》一书获首届“中山杯”全球华侨文学奖散文类“最佳作品奖”。2013年获北美《世界华人周刊》、华人网络电视台所颁“2012年度世界华文成就奖”，2015年获“新移民文学笔会”“创作成就奖”。2011年以散文《一起老去是如此美妙》获新疆“爱情亲情散文大赛”第一名。获《山东文学》杂志2015年度“优秀作品奖（散文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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