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没有去过香港的男人，让无数人爱上砵兰街

作者/留岁

7月的香港，一个接着一个台风过境，空气湿漉漉的。在其中一个下着雨的夜晚，杀虫队队员（以下简称虫队）第一次来到了砵兰街。

霓虹灯从头顶压下来，茶餐厅的招牌在夜色里亮得晃眼，往来的人流裹着粤语和烟火气从身边经过。那些他小时候在港片里看过的街巷、后来在小说里反复描写的场景，此刻就在脚下。

“肯定跟我想象中不同，”他说，“但是站到这条街上，你能感觉到这里有很多故事，发生过，或者正在发生。”

这是他第一次来香港。此行的正式安排是参加香港书展、发布《十日终焉》繁体版。但他给自己加了一个行程：去砵兰街。

一条他从未来过，却写出了上世纪90年代光影的街。

砵兰街和那个从那里走出来的人

〓《十日终焉》作者杀虫队队员在砵兰街

砵兰街位于香港九龙旺角及油麻地旧区，1927年以英国首相波特兰公爵的名字命名。北起界限街，南至甘肃街，全长不过一公里多。

但这条街在香港文化版图上的分量，远不止一公里。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砵兰街的霓虹灯密度曾居全港之冠，日均人流逾三十万。皮革店、杂货铺、药材铺、旧书铺、印刷铺、唱片店和夜总会等挤在同一条街上。灰色地带的危险和市井的烟火气搅在一起，谁也不嫌谁。

那是砵兰街最风光的年代，也是虫队在电视和电影里反复看见砵兰街的年代。

“铜锣湾啊，砵兰街啊，旺角啊，九龙啊，我都耳熟能详，但从来没有去过。”他说。

他没去过，但他写了一个从砵兰街走出来的人——乔家劲，外号“砵兰街阿劲”，在《十日终焉》里拥有“破万法”的回响，可以击破一切法则。

虫队笔下的阿劲，从小在砵兰街长大，没读过书，混迹街头。有个一起长大的兄弟叫九仔，两个人从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到三观逐渐长成的大人，整个成长历程都在这条街上。砵兰街是他的家，也是他的牢笼。是他所有记忆的容器，也是他永远没能走出去的地方。

〓砵兰街夜景

地图上从南往北画一条弧线，在另外一个海滨城市青岛，虫队正在经历他的现实人生。2020年，他开始写第一部网络小说《传说管理局》，连载了180天，每天入账一两毛钱，但咬牙坚持了下来。31岁闯入网文赛道时，他从未想过自己能走多远。直到某天敲下《十日终焉》的开头。

《十日终焉》是一部角色极多的小说，用虫队自己的话说，“每一个角色可能都是‘八百个心眼’。”在这样一个故事里，他想要一个不一样的人。

“我希望有一个人，他是一个很纯粹的人。”

纯粹到什么程度？

“300万字写下来，这个角色没有过心理活动。他想到的话一定要说出口，他想到的事他一定要去做，他不在心里反思。他认定‘我要跟的人’，那我就一直认你，哪怕你要害我，我也一直认你。”

为了让这样一个纯粹的人“立得住”，虫队需要给他一个可信的来历。什么样的人会是这样？

他想到了小时候看过的港片。“一定是有这样的人的。他很忠义，很讲道义，然后他身上会有一种莫名的侠气。”

有趣的是，写出这样一个“什么都往外说”的人，虫队自己却是一个极度内向的人，一个人格测试的结果是96%的i人。大学学播音主持时，表演课和形体课对他来说简直是噩梦。他笔下最外放的角色，恰恰是他自己最缺少的那一面。

乔家劲就是这样一个带着“侠气”的人。混黑道，替人打架，替人顶罪，但他心里有自己的法则：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哪怕有一天你不对我好了，我也要把你的恩报完。

“侠这个东西，我感觉是个比较抽象的概念，”虫队说，“就是这个人，他就算身份不是好人，但他会做好事。”

乔家劲是这样的好人。

“我书中可能有很多这样底层的人，”他说，“我认为这世界上所有的人应该都是这样的。”这话背后有一种很朴素的悲悯：每个人都想做好人，只是很多时候，没得选。

一个从未到过香港的人，

怎么写出了一条香港的街

虫队写乔家劲的时候，从未来过香港。

对一个青岛人来说，香港太远。在写《十日终焉》之前，虫队做过婚礼设计、开过婚庆公司、干过文案剪辑、当过游戏主播，他的生活在他可及的半径里慢慢展开。

他对香港的全部了解，来自屏幕和书本。TVB剧集、香港电影、小时候看过的影像资料，这些构成了他对砵兰街的全部想象。

“我写的是记忆中的，”他说，“我写的乔家劲这个人，他也是早年间的人，就来自那个年代，所以恰好就符合我记忆中的年代。”

〓杀虫队队员

一个从未踏足香港的人，凭着二手资料和童年记忆，想象出了一条街、一个人和一种人生。这件事本身就带着某种宿命般的意味。

当他站在砵兰街的霓虹灯下时，想象和现实撞在了一起。

“现场看到肯定会跟我想象中不一样的。”

他想象中的砵兰街，是2000年之前的砵兰街，一个充满江湖道义的地方。兄弟在街头一起长大，“你给我饭吃，我帮你打架”，一个从九龙城寨逃出来的少年，把整条街当成了整个世界。

虫队到达的当天，砵兰街上的茶餐厅、霓虹灯在濛濛雨水里闪烁，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巷口的水果摊和凉茶铺提示着这条街的烟火气和历史感。

有人问他：如果当初是先去了砵兰街，再动笔写这部小说，会不会不一样？

他想了想说，因为他写的本就是记忆中的砵兰街，属于90年代的、属于香港电影黄金时代的那个砵兰街。所以他笔下的版本和真实的砵兰街之间，不是“对”和“错”的区别，更像是神话和地理的区别。前者是记忆的投影，后者是现实的骨骼。

很多《十日终焉》的读者专程到这里打卡。亚皆老街和砵兰街交叉口的路牌，出现在很多读者的相册中、社交媒体上。

“我听说有很多读者去砵兰街打卡，这个是在我想去之前，我就已经觉得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了。”

一个作者想象中的街道，被读者当成了真实的目的地。小说里的人物从纸面上走下来，住进了真实的街道。虚构和现实的边界模糊了。

“这感觉还挺奇妙的。”他说。

〓社交媒体上的读者打卡

乔家劲的“天地本宽”

乔家劲有句挂在嘴边的话：“天地本宽，而鄙者自隘。”

意思是，天地本来广阔，但心胸狭隘的人会觉得局促。这句话像他的理想，他想去看看广阔的天与地。

但虫队说这句话是对阿劲人生的一个讽刺。

“就只是他的一个愿望吧。我书中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挂在嘴边的话，其实是他永远做不到的事情。”

他不是不想走出去。他是走不出去。

〓《重返砵兰街》图片

虫队说，乔家劲是一个像铁一样的人。他不会轻易露出痛苦。

每当痛苦要浮现的时候，他就会说，“我还是太笨了，九仔不在旁边，我什么都想不通。”

到小传的结尾，虫队用第一人称回溯了乔家劲所面对的痛苦。结尾处，虫队写道，“那月亮看起来毛绒绒的，隐藏在凌晨的薄雾中。”

有人解读过，这句话直译过来就是“我哭了”。但乔家劲不会承认的。

砵兰街对于乔家劲来说，会不会是一场无法挣脱的宿命？

“我觉得不是，”虫队说，“我觉得是一个悲喜参半的地方，就像家一样。每个人的家都是悲喜参半的，肯定有快乐的回忆，也有不好的回忆。但乔家劲整体是一个偏乐观的人。他不会觉得这个地方是我痛苦的根源，也不会觉得这个地方是我幸福的港湾。他只会觉得‘这个地方就是我的家’。”

乔家劲把“天地本宽而鄙者自隘”挂在嘴边，但一辈子没能走出砵兰街。

他向往广阔的天与地，但他的人生被锁在一条街上、被锁在人情和道义里。

虫队说，他自己和乔家劲完全不像。

“他跟我应该是互补的。我心理活动更多，说的话较少。他是完全没有心理活动，他全在嘴上。他的勇敢啊、纯粹啊，其实都是我身上所没有的。”

在虫队的笔下，乔家劲是他的理想体，自带香港市井江湖的底色与风骨。而现实中的虫队，是一个上了十年班、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人。用他自己的话说：“一开始可能满脑的梦想，后面满脑子都是柴米油盐。”他走上写作这条路，是被现实“逼”的，为了贴补家用。

而乔家劲的世界很简单。你让我遭受了毒打，我可以反击回去，我可以重新站起来。

重返砵兰街

7月17日下午，香港会议展览中心，《十日终焉》繁体版首发。

香港会议展览中心的一间会议室外排起长队，超200名读者到场参与，其中不少读者是专程赴港参加本次首发活动与签售。

〓杀虫队队员在香港书展现场

〓《十日终焉》繁体版封面

现场交流环节中，有不少读者问到了关于书中的人物与情节，这让虫队感受到了读者对于自己笔下角色的真实热爱。在他看来，网文连载独有的读者互动是作品重要的组成部分：“连载期间我每天都会留出时间翻看读者的段评和留言，对我而言，这部作品10%来自个人创作，90%离不开读者长久的陪伴与支持。”

虫队说，听说要出繁体版的时候，他很高兴。

〓杀虫队队员在香港书展和读者们合影

从线上到线下，从想象到现实，虫队耗时2年完成了《十日终焉》。目前，这本书在番茄小说上有超过1亿次阅读，用户评论总字数达2.8亿，段落评论数2300万，实体书销量突破360万册。不久前，《十日终焉》的影视剧刚在青岛杀青。

尽管书中的乔家劲没有走出砵兰街，但是他的故事走到了更广阔的世界。这大概就是文学能做到的最好的事。让那些被困住的人，以另一种方式，抵达广阔的天与地。

有人问虫队，如果乔家劲真的在砵兰街和他见面，他最想一起做什么。

“大概吃饭吧。”

虫队在砵兰街的路标下拍了张照片。

在一家凉茶铺前，虫队说给书中的阿劲点了一碗特效伤风感冒茶，“看起来应该对身体好。”他说。

坐在凉茶铺里，虫队和阿劲一起感受了这趟重返砵兰街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