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辈模式，困住3.23亿中国老人

文 | 叶凌慧

编辑 | 吴佩蔚

本文由长青研究社原创

2026年7月25日，罗永浩在社交平台反映：他给家中老人两度更换新款电视，即便开启“长辈模式”，老人仍无法独立操作，最终只能退回老式IPTV机顶盒。次日上午，罗永浩怒斥电视机厂商的词条登上热搜。话题评论区，类似的吐槽不在少数——放大字号后广告弹窗依旧、老人误触后找不到返回路径。

数据揭示出更广泛的矛盾。据CNNIC《第56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截至2025年6月，我国60岁及以上网民规模达1.61亿。工信部2024年1月数据显示，已推动超过1.4亿台国产智能手机和智能电视完成适老化改造。然而据前瞻产业研究院数据，智能电视日均开机率已从2016年的70%降至2022年的不足30%。

适老化改造覆盖面持续扩大，但核心终端产品的实际使用率不升反降。两组数据之间的背离，指向一个清晰的事实：当前的“长辈模式”并未真正解决老年人的使用困境。

适老化改造推行五年，“长辈模式”已成行业标配，问题为何依旧突出？

2021年，中国电子视像行业协会发布《智能电视适老化设计技术要求》团体标准，明确电视应设置“简捷模式”。2025年8月，该协会再颁《适老化电视人工智能技术要求》，将适老体验细化为视听友好、交互友好、安全与健康友好三大维度。两次标准迭代，目标一致：降低智能电视的操作门槛。

标准在细化，产品端的回应却异常单调。据红星资本局2026年7月咨询小米、华为、海信、创维、长虹等多家品牌客服，所谓的“长辈模式”大同小异：整体界面相对简洁，字号和字幕放大。若想开机直达常规电视直播界面，需要用户单独设置，且各品牌均暂不支持远程遥控功能。

本质而言，厂商做的是“加法”——在原有操作系统上叠加一个界面皮肤层，而非做“减法”，即重构一套真正适配老年人的纯净操作逻辑。底层菜单未改，商业入口未减，“长辈模式”终究只是视觉层面的微调。

这套“加法逻辑”实际效果如何？

中国家电网2022年发布的《2022国内市场适老化电视调研报告》显示，1191位老年受访者中，49.6%的人“开机后不能直达想看的电视节目”，28%的人“设备多，不知道怎么切换”，20.9%的人“操作复杂，不知道怎么找想看的内容”。

华商报2025年11月的一则报道提供了更具象的样本。68岁的刘阿姨独自生活，家中65寸小米电视屏幕盖着一块布——“去年儿子给买的新电视，不会用又怕落灰”。儿子教过步骤，但“自己一动手就忘了”。记者现场操作发现，想看电视直播，需先等待15秒开机广告，再按9次按键进入信号源，最后选择“HDMI 2”。中间按错一步就得返回重来，切换频道还需使用第二只遥控器。更令老人无所适从的是，系统自动升级后，界面和按钮位置一旦改变，此前好不容易记下的操作步骤便全部作废。

这样一套只做视觉“加法”、不做逻辑“减法”的“长辈模式”，并非真正意义上的适老化设计，它更像是一种敷衍的“表面关怀”。令人遗憾的是，这种“伪适老”模式并非电视行业独有，在手机App、智能家居乃至线下公共服务中，相似的故事正在反复上演。

既然技术层面并不存在任何实质性障碍，那究竟是什么，让产品方既不能，也不愿去做一套真正贴合老年人需求的长辈模式？

电视行业的困境，从来不是做不出好产品，而是好产品与好生意之间，厂商选择了后者。“长辈模式”流于表面，根源正在于此。

商业意愿的缺失，首先体现在利润天平上。TCL电子2025年年报显示，集团全年收入1145.83亿港元，大尺寸显示业务毛利率仅16.8%，而互联网业务毛利率高达56.4%，贡献了17.53亿港元毛利。卖一台电视硬件的利润，不及电视端“流量生意”毛利的三分之一。

硬件生意本身还在萎缩。奥维云网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彩电零售量仅2763万台，同比下跌10.4%，创近十年最低纪录。当硬件利润微薄、市场规模持续缩水，互联网服务便从“额外收益”变成了“利润支柱”。厂商不仅没有动力简化操作，反而有充分的动机让用户在系统里停留更久、点击更多。

产品设计的每一处细节都在服务于这个目标。2025年1月，工信部电子第五研究所抽样监测显示，国内主流品牌智能电视开机广告平均时长42秒，最长86秒。据勾正科技发布的《2025年中国家庭智能大屏行业发展白皮书》，OTT智能大屏广告全年收入约324亿元。开机先放广告，首页铺满付费推荐，直播入口沉入多层菜单底层。操作路径每延长一步，广告曝光和会员转化率便随之攀升一层。

智能电视早已从“观看终端”异化为“流量入口，用硬件获客，用后向收费变现。

更棘手的是，这套盈利模式已固化为一个紧密咬合的利益共同体。从牌照方、内容集成商到终端厂商、广告代理，每一环都从开机广告和会员分成中分润。据钛媒体此前调查，会员收入中约30%需分给集成播控方；国家广电总局数据显示，2025年IPTV与OTT收入合计266.69亿元。任何一家终端厂商若想单方面推出“无广告、直达直播”的适老电视，要说服的不是一个部门，而是一整条产业链。各方均从现有模式获益，系统内部缺乏自我革新的动力。

监管同样难以打破这个闭环。2021年发布的《智能电视适老化设计技术要求》仅为团体推荐性标准。2025年6月，市场监管总局发布两项适老化推荐性国家标准，标准从团体升级为国标，但“推荐性”性质未变，既不强制，也无罚则与验收抽查机制，厂商叠加“长辈模式”界面即可满足形式要求，底层操作逻辑的重构始终未被纳入强制范畴。

App端遵循同样的逻辑。极致好用的“长辈模式”意味着更短的使用时长和更少的广告曝光，直接触动了互联网产品的核心命脉。厂商还忌惮“模式溢出”，如果“长辈模式”足够便捷，年轻用户同样会选择逃离复杂的主界面，这将进一步侵蚀其商业根基。

利润倒挂让厂商不愿动真格；产业链分润结构让厂商不能独自改变；监管软约束让外部力量压不住底线。三重力量互相锁定，构成了“长辈模式”“伪适老”困局坚不可破的商业逻辑。

这套“伪适老”长辈模式的反噬，正沿个体、家庭、行业三个层次逐级传导，每一层都是下一层的放大器，最终反噬厂商自身。

最底层的伤害发生在个体认知层面。2025年8月发表于《BMC Geriatrics》的一项跨国研究，整合中国健康与养老追踪调查、美国健康与退休研究和英国老龄化纵向研究三大数据库，覆盖39190名参与者的数据发现，中国老年群体的数字排斥率高达96.2%，远超美国的52.1%和英国的33.5%；在调整年龄、性别、教育等协变量后，数字排斥与孤独感呈显著正相关，中国老年人孤独风险增加22%。针对5941名60岁及以上农村老年人的研究进一步揭示：数字排斥不仅直接负向影响认知功能，还通过社会隔离和抑郁的链式中介效应间接加速认知衰退。

这一结果在行为学上对应的正是心理学意义上的“习得性无助”，老人将失败归因于自身衰老而非产品缺陷。一旦归因固化，他们便从“不会用”退化为“不敢用”，主动规避手机支付、线上挂号、视频通话等全部数字场景，最终完成对数字生活的系统性自我排除。

个体层面的自我排除，随即向家庭关系蔓延。“数字反哺”本是代际互动的天然纽带，子女教父母使用智能设备的过程，通常承载着陪伴与耐心的情感交流。但当教会父母操作一台电视需要反复演练十几个步骤，且系统自动升级后界面按钮位置全部重置，此前积累的反哺成果瞬间归零。

盛亦男在《社会建设》2025年第3期的研究指出，数智技术发展引发的潜在风险之一是“数字赡养引发效率与情感悖论”，技术工具非但未能拉近代际距离，反而因其设计的反复无常成为家庭关系的损耗源。子女在一次次“教了忘、忘了教”的循环中消磨耐心，父母在反复确认“我按得对不对”中累积窘迫。

据国家卫健委发布的《2025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我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达3.23亿，占总人口的23%。当这一量级的家庭日常频繁上演被一台电视割裂的对话，数字排斥便不再是私人领域的琐碎烦恼，而是正在损耗社会基本单元情感纽带的普遍困局。

行业层面的反噬更为致命。厂商为维持流量收入而牺牲适老体验，恰恰加速了核心基本盘的瓦解。CSM数据显示，65岁及以上用户占大屏用户的31.1%，是体量最大的年龄群体；在低线城市，55岁以上人群贡献了52%的收视。然而奥维云网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彩电零售量同比下跌10.4%至2763万台，创近十年最低。占总人口23%的老年群体被系统性“劝退”，正是这一断崖式下滑的关键变量。

更隐蔽的损失在于灰色产业的迅速补位。据《时代周报》报道，罗永浩发现家人给老人安装的电视直播App里，“每隔一两个正常频道，就夹着一个兜售假保健品的‘养生频道’”。正规厂商流失收入与信誉，灰色软件收割流量与利润，行业整体在双重挤压下持续贬值。

图为罗永浩就亲友体验对电视“长辈模式”发声批评

而这一链条的残酷之处在于它构成了一个自我强化的闭环：“伪适老”赶走老年用户，开机率与销量持续下滑，硬件利润进一步摊薄，厂商因此更依赖广告和会员等互联网服务收入，为维持流量收入继续加码复杂操作与商业入口，用户体验随之恶化，更多用户加速流失。而每一轮“加速流失”都会在下一个周期以更低的开机率和零售量体现出来，3.23亿老年群体的每一次放弃，都在持续压缩这套商业模式的生存空间。

“伪适老”的本质，是商业逻辑与用户需求的结构性错位。要弥合这道裂痕，需要追问一个更本质的问题：现有格局中，是否存在足以撬动变革的变量？这些变量的边界又在哪里？

监管层面，标准正在升级，但约束力仍有限。

2025年6月，市场监管总局发布的《智能多媒体终端适老化技术要求》升格为国标，2026年1月1日起实施。“推荐性”性质未变，厂商标注“符合国标”即可，操作层面的改造不在验收范围内。

真正形成约束力的是广电总局2025年8月启动的“便捷看电视”认证，核验开机直达直播、一键换台。截至2026年2月，已为21家厂商28款机型发证，覆盖电视机、机顶盒、遥控器等49款型号。广电总局背书正向政府集采和养老项目渗透，成为隐性门槛。

但认证覆盖面有限，获证机型多集中于中高端产品线。洛图科技数据显示，2026年618期间线上电视均价3568元，认证机型售价普遍更高。“适老”仍是部分机型的增值标签，而非全行业标配。

2026年7月，广电总局联合工信部部署一体化电视全国推广，年内目标数千万台，核心是机顶盒功能内置电视，实现开机看直播、一个遥控器操作。这解决了操作便利问题，但附带了商业交换：运营商通过套餐补贴推广一体化电视，用户获得硬件优惠的同时，被纳入运营商的业务体系，新增宽带办理、老用户续约是核心转化场景。开机即直播的便利，换来的是点播内容被收窄。能否被市场接受，尚无定论。

渠道层面，服务在延伸，但持续性有待检验。

2026年7月28日，京东推出电视适老化服务，包括长辈专属客服、线下导购、送装一体及用户反馈征集。TCL、海信、长虹、创维等品牌表示协同推进。渠道介入将“适老”从产品功能延伸至服务环节，但其持续性最终要回到销售数据上，目前尚未披露适老机型与普通机型的转化率和复购率对比。

市场结构层面，增量空间广阔，但成本账尚未算清。

据奥维云网预测，适老化家电市场规模2030年有望达到万亿元。3.23亿老年人口对应一个明确的增量市场，但老年购机支付意愿上限较低，适老改造涉及的软件重构和客服升级同样需要成本，目前没有厂商给出这笔账的明确算法。

技术层面，语音交互可能改变规则。

海信、创维等品牌已推出语音控制电视，科大讯飞等厂商已支持粤语、四川话等21种方言。但方言在家庭噪声环境下的稳定性仍在优化。如果这一瓶颈突破，老人通过语音直接完成“我要看中央一台”，“长辈模式”界面是否纯净就不再是核心问题。

但这些变量尚未形成合力。认证覆盖面有限，一体化电视的商业模式有待验证，渠道的持续性取决于销售数据，厂商的成本账还没算清，技术突破也还有距离。

罗永浩在社交平台上那条吐槽的价值，不在于它登上热搜，而在于它说出了3.23亿老人共同的沉默体验。“真适老”是否真正到来，可以用一个简单的标准衡量：当“开机即直播”不再是某几款认证机型的卖点，而是全行业所有机型的出厂默认。在此之前，“长辈模式”的困局，本质上还是一笔没有算清楚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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