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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恩相亲记
文/陈建国
1
志恩是谁?是和我同住一个小区的业主,他本名不叫志恩,是我给取的名字,因为志恩的母亲信奉耶稣,这里有承蒙主恩的意思。我曾经写过一篇名为《多舛女人》的小说,其中人物和故事就是以志恩一家三口为生活原型。然而在小说发表以后,我在内心深处觉得有愧于志恩一家人,仿佛自己做了一件亏心事。
这天,我经过小区附近的前庄路,正巧与志恩迎面相逢,我想躲避他,志恩喊住了我,我只好停下脚步和他打招呼。
志恩迎上来紧紧拉着我的手,那个亲热劲,使我有点受宠若惊。说起来,我和志恩颇有缘分,我是受聘一家社会机构时偶然得知他和我同住一个小区。在两人不经意的交谈里,我渐渐对志恩家庭有了一个大致了解,他父亲已经退休,在小区做过保安,母亲前些年在幼儿园食堂当帮厨,一家三口住在一套40多平方米的老房子里面。志恩大学毕业后一直找不到理想的工作,在几家企业之间跳来跳去,想不到在这里和我相遇。
那时,单位同事里一位叫阿萍的外地姑娘和志恩关系暧昧,两人经常在背地里私聊。于是有同事看出点眉目,撺掇志恩找机会下手,来个“生米煮成熟饭”达到既定事实。志恩严词拒绝了,他脸孔绯红,很生气的样子。对于志恩的做法,我从心底里赞成,因为在没有确立婚约之前,一切对异性的侵犯行为均是违背道德底线,但是从择偶条件上明媒正娶,没有一个姑娘会看上志恩的。
不久,我和志恩先后离开了这家单位。
一晃眼几年过去,志恩比以前老成了许多,胡子拉碴,额上出现了几道皱纹,头上有了些许白发。我问志恩,怎么没有看见你父亲,他去哪了?
志恩显得不好意思,说两年前他家从街道申请到了一间位于南郊的福利房,父亲搬出分开住了。“那好呀,你家里总算有两套房子了。”我为他高兴。
志恩笑笑,说那叫什么房子,是政府安排给贫困户的廉租房,很小,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想起当前传的沸沸扬扬有关恒大、碧桂园等知名地产商爆雷的新闻,目前市面上房价跌了不少,正是刚需购房者入手的时机,便问他可有买房打算?志恩说有,不过买什么地段房子还是确定不下来。接着,志恩和我说起家里一些事,这些年志恩父母没有放弃为儿子张罗亲事,结果不如人意,原因就卡在婚房上。不久前有熟人上门说媒,姑娘叫小琴,在一家饭店做服务员。多年前经人介绍和志恩见过一面后,便没有了下文。现在重牵红线,想必那女的挑来挑去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对象,非志恩不嫁了。小琴年逾30,属大龄姑娘,但提的条件仍不降低,说其它方面可以忽略不计,男方房子是必须的。
志恩的父亲春生打算在小区里购一套二手房,征求对方意见。女方说,这要是放在几年前是可以的,现今新房很多,价格降了不少,再去买二手的做婚房岂不被人嘲笑?志恩问买那里的房子?女方列出一张名单,上面写了华润置地,吾悦广场、保利天樾玺、横渎绣苑等几个靠近市区的新楼盘,面积呢,一百多平方总要的吧?
志恩和父母一合计,要买新房拿不出这么多钱。女方说,不购新房也可以,那就买绣山公园旁边的伯爵山庄,名声好听,房子面积要大一些,再重新装修一下。说这是以前很多老板有钱人住过的富人小区,沾沾财气也好。听了女方传话,志恩又陷入烦恼之中,他一个人跑遍几处新楼盘打探消息,一了解,都是电梯房,套型面积大,全款还是买不起,如果交首付,还得去银行贷款,这几百万的债务何时才能还清?
听了志恩的叙述,我虽然和他非亲非故,也为他的婚事感到揪心。岁月不饶人呀,一个过了四十的未婚男人没有一定的物质基础很难找到心仪的姑娘。对于女方提出的条件有些高,但和当前婚恋市场上那些拜金女相比,也不算过份。
据悉,目前国内传统的说媒方式逐渐消失,一些大中城市出现了相亲市场,比较有名的如杭州万松书院、上海人民广场、广州天河公园等,以前大多是父母前往现场替子女相亲,现在却由幕后变成公开的摆摊式征婚,许多单身人士在这里相聚,寻找潜在的伴侣。为何会出现这种局面?我想,究其原因是高房价造成的恶果之一。试想,如果没有高房价,志恩的婚姻也不会变得如此艰难,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购一套房要掏空两代人钱包,甚至还要背负几十年的房贷压力,使不少人望房兴叹。
老陈,你在想什么?志恩见我半天不说话,便问。我说,你父母对这门亲事怎么看法?长辈能有什么办法,他们没有能力帮助我,志恩显得很无奈。我说,这么多年来你家里肯定也有不少积蓄,再向亲戚朋友借一些钱,先把你的婚事办了,欠的账慢慢还吧。
志恩轻叹了一口气,说钱难借,即使借到钱也还不出。接着,志恩给我算了一笔账,说他父亲每月退休金四千多元,母亲以灵活就业人员名义缴纳社保,拿的退休金很低,再怎么省吃俭用,每月也存不了多少钱。
我想起那篇小说里写志恩的母亲小梅为了给儿子筹钱买婚房,自取其辱去夜总会做女招待的不幸经历,心里就憋得难受。我想帮志恩一些忙,可又不知从何下手。我说,你有没有去相亲市场看看,如果有缘份也许会遇上一个合适的人。志恩苦涩一笑,说自己去过几次,转了几圈,女方要求都很高,心就死了,不想再去了。
我心里想,去那里相亲也并非都是实打实的人,有些男人抓住姑娘贪图虚荣的心理,故意制造一个高富帅的假象,一旦将女方骗到手便露出狐狸尾巴,以至于很多姑娘患上恐婚症,谈婚色变。志恩的父母是地道的老实人,有一说一,没有半点遮掩说谎,因此在儿子的婚姻大事上步步维艰。
2
太阳慢慢西沉,斜阳的余晖映照在前庄河上,微风拂拂,河面漾起层层涟漪。志恩回头看看竣工不久的金庄锦园,神情有些黯然:这些楼幢不错,可惜价格太高,单价都要两万多,一套下来至少要两百多万。
天色不早,我俩起身离开。分别时,我和志恩添加了微信,又安慰了他一番话,我说,你先不要马上回拒这门亲事,再想想办法吧。
晚上回家,我反复思考,觉得志恩的婚事有几种解决方法,他可以和女方商量,只要两人父母愿意,彩礼和嫁妆是不是都免了,这样就可以省去一大笔钱,谁也不吃亏。如果双方出资购买房子,按照民法典规定,属于夫妻共有财产,可以立协议为证,避免日后发生矛盾纠纷。据悉,外地一些经济条件不很好的家庭开始效仿这种做法,这也是趋利避害,一种变通的结婚方式。
其二,我以志恩家人名义,拟一份征婚启示,周未去相亲现场,看看能不能找到有缘人,我这样想着,脑子里便蹦出几行文字:男,市区人,身高1.75米,体重69公斤,独子,本科学历。现年38岁,自由职业者,年收入约20—30万元,父母系国企退休,有车,房两套。
寻有缘女,要求:年龄在40周岁以下,未婚,诚实善良持家,无相貌、身高、职业及收入等附带条件。有意者,请拨打130577XXXXX陈先生代转。
我心里明白,这则征婚内容掺了一些水分,但和对女方基本无要求条件相比,也算是公平合理,不太离谱。当然,这事要征得志恩父母同意,我觉得趁现在房价正在持续下跌,赶紧找一个合适的姑娘结婚成家,志恩的婚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我回家以后,和志恩做了微聊,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志恩听了也赞成,就双方共同出资购房一事他心里有些犹豫,说再征求女方父母意见,看对方是什么态度?
过了几天,志恩回复,说我出的主意好,他父母夸赞我,说老陈这个人真好,把志恩的婚事一直牵挂在心里,比他家亲友还热心。我听了苦笑,我既没有出钱,也没有为你解决实际困难,不必言谢。
我又问对方那个叫小琴的姑娘什么意思,志恩说正在考虑。我这人有个固执脾气,凡认准干一件事情总得有个结果,不管是自己还是别人家的事。
我心里焦躁不安,仅过了几天,便迫不及待给志恩打语音通话,志恩有点沮丧,说小琴父母对共同出资购房不同意,说男方彩礼可以少一点,据称市面上一般男方给女方彩礼钱是28.8万,拿不出给18.8万也行,房子必须是男方购买,这也不是谁出钱的问题,人都是爱面子的,如果女方出一半的钱买房子,传开去在亲友面前怎么抬得起头?小琴人长得漂亮,年龄稍微大一些,又没有什么身体缺陷,还怕嫁不出去?再说男方买婚房名正言顺,也是为女方提供的一种安全保障。
我听了无语。小琴父母说的话不无道理,历朝历代女儿出嫁只是筹办嫁妆,有男方做上门女婿,没有女方陪嫁房子的,要打破这一传统习俗,肯定遇到不少阻力。
志恩告诉我,他父母和小琴姑娘见过面,聊了几句话,说她衣穿打扮斯文,说话和气,印象不错,便认定是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媳妇。我想,女方也是普通工薪家庭,和志恩家算是门当户对,只是对女方不愿意出资共同购房这件事感到灰心,单凭志恩一家全款购房无能为力,去银行办按揭贷款没有还贷能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拒绝了这门亲事心有不甘,这十多年来给志恩说媒的人不少,几乎是说一个吹一个,有很长一段时间,志恩父母都懒得给儿子提相亲这件事。
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家店了,我心里明白,志恩婚事的成败在此一举,假如不答应女方条件,这门亲事十有八九会吹。
这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失眠了。我想起网络上流传着一句话,说人的一生最重要的是两件事情,一是投胎,二是婚姻,出生在那个家庭是上天注定,谁也没有选择父母的权利。婚姻是第二次投胎,在很大程度上将决定人的未来一生。当今很多年轻人都想通过婚姻改变命运,实现阶层跨越。把自己的幸福希望寄托在另一半身上,这就在择偶条件上变的被动。我想起志恩一家,无权无势无财,他虽是独子,相对于出身富裕家庭的一些年轻人,毫无优势可言,因此在婚恋市场上一直处于劣势,如生长在荒野上一株小草,无人欣赏无人问津。
这个叫小琴的姑娘,几年前己经拒绝了志恩,这次重提相亲之事,说明她心里对志恩怀有好感,但是迫于世俗的目光和顾及个人面子,仍然不愿意降低条件。
我突然想到一个办法,购婚房由志恩家出钱,不够的话由女方帮助凑数,这钱算是志恩家向女方借,按银行定期利息还清,如果女方不信任,可以立一份协议。这样既解决了志恩的婚房问题,也不使女方感到尴尬,传扬开来,外人不会说三道四,甚至称赞女方大度,同时为女方挣了面子,日后小琴嫁过去也在夫家挺胸做人,志恩父母对女方的帮助也会铭记在心,视小琴为亲生闺女一样对待,没有了婆媳之间的隔阂,这可是一个双赢的好办法。我这样想着,心情便激动起来,我当即点开语音聊天,我告诉志恩不要为婚事担忧,船到桥头自然直。志恩很感动,说这办法好是好,不知女方能不能接受?我说如果对方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能为子女着想的话未尝不可,无论怎么说,女方也没有失去面子,是不是?志恩沉默了一分钟,让我和他父母谈谈,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
我离志恩家不远,几分钟便到了,凑巧,这天志恩的父亲春生也从南郊的福利房回家有事,见我进来,他很高兴,迎上来双手紧紧握着我,说自己早就认识我,只是叫不出名字。我说是啊,咱们住一个小区,天天进进出出,低头不见抬头见,你在小区做过保安,大家都熟悉。
志恩的父亲憨厚地笑笑。这时,志恩的母亲小梅从里间走出来和我打招呼,我抬头看了一眼,她脸容憔悴,额上几道鱼尾纹深了,比以前显得苍老。听志恩说,他母亲退休以后还经常去外面打零工,唉,为了给儿子买婚房,老俩口可是拼了力呀。
两人寒暄几句,便谈正事。志恩的父亲听了我的叙述,说怎么向对方开口呢?我说你不必操心,由我出面说这件事。于是,我以志恩舅舅的身份,通过说媒人转告女方小琴姑娘的父母。
3
女方住在马鞍池路某住宅小区,在前庄路上车,坐24路公交十几分钟即到。在拐进小区大门时,我觉得空着手去不合适,便从门口小卖部买了一箱伊利纯牛奶进去。小琴的父母都在家,见我来访,夫妻俩很热情,让坐倒茶水,我和小琴的父亲握了一下手,作了自我介绍,我说志恩的父母很忙,让我这个做舅舅的出面,接着便和他聊起了家常,从谈话里,我大致了解到女方家庭情况,夫妻俩均在企业单位退休,小琴是独女,在大学读的是酒店服务业管理,现在本市一家知名饭店工作。聊着聊着,我话锋一转,提到了当前的房价,我说这高房价不知害苦了多少家庭,买一套房子要掏空几代人钱包,这不合理呀。我说的时候,一边观察小琴父母的脸色,我担心话说重了或者说偏了题,引起对方不快。还好,对方在听我说话时,一直微笑地坐着,小琴的母亲紧挨着丈夫,不时地插几句话,意思对我的话表示赞同,看得出,这是两位老实本份的长辈。
我见时机成熟,便趁热打铁,我说,现在年轻人精神压力大,大学毕业刚参加工作收入低,大多数都是父母出资帮助子女购婚房,如果让他们自己去贷款买房,这几十年的房贷背在身上怎么过日子?
我绕了一圈,便将话题点明双方出资购房这件事情上。
小琴的父亲挪动了一下坐着的凳子,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慢慢抽出一支递给我,我摆摆手,他塞进自己嘴里,打火,长长吸了一口说,双方出资购房倒是可以,不过传开去不好听,外人不知底细以为我女儿没人要倒贴房子?我赶紧插话,不是这个意思,你理解错了。我把事先和志恩父母商定的条件说了一遍,房子和彩礼由男方解决,女方可以不操办嫁妆,电器等大件物品也由男方负责。
小琴父亲怀疑地看看我:照你这么说,我家一分钱也不用出了?我说主要是房子问题,你也知道,全款购房确实有点困难,你家出部分购房款,就算男方向你们借,按银行利息偿还,可不可以?
小琴母亲这时插话了:什么还不还的,我就一个女儿,以后家里的东西不都是留给孩子吗?我赶紧接话,是啊,我家外甥也是独子,没有兄弟姐妹,也没人和他争夺财产,只是目前购房有点困难,既然你家小琴看上了志恩,两家努力一下不就可以解决了吗?
小琴父母互相看看,无语。
我估摸着对方己经默认同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我想活跃一下气氛,便打开手机,把保存在微信里的几个相亲视频递给小琴父母看,我说,这是杭州万松书院,这么多人都是去相亲的,有长辈替子女去的,也有年轻人亲临现场寻找有缘的伴侣,这场面闹哄哄的,像个农贸交易市场。小琴父亲接过我的手机,看了几眼,转手交给老伴,嘴里嘟囔了一句:怎么有这么多年轻人还没成家?我说,据这视频上显示,仅杭州一地就有130万大龄未嫁姑娘。“是啊,这些女孩子真会挑剔,挑来挑去把自己年龄挑忘记了”,小琴母亲叹口气道。我见女方父母态度明朗,便故作委婉地说女孩子会挑拣,这也不能怪她们,毕竟时代不同了,那象我们那一代,大部分人的婚姻都由父母作主,子女也很听长辈的话。现在的年轻人很任性,感情好时,九头牛也拉不开,发生矛盾一言不合就提出分手,简直把婚姻大事当作儿戏。接着我讲了一个听来的笑话,说有一对年轻人去办理结婚登记的路上吵了起来,原因很奇葩,女方指责男方在身高上做假,将1米67说成1米76,欺骗感情。男方很委屈,称说媒人一时口误报错了身高,一个大活人站在面前有多高看不出来?女方说去相个亲还把皮尺带身边?两个人越吵越凶,结果不欢而散。
小琴父母听了笑着摇摇头。
坐了一会,我起身辞别,我把自己手机号码告诉了小琴父母,让他有什么要求和我联系。
没过几天,小琴父亲打我手机,说话声音很和气,关于那个向女方借款购房的事,说他家可以出资,结婚以后成了两亲家,连理之间没有必要把账算得这么清楚。
我听了心里一喜,女方父母固然是个明白人,这婚事能成。想不到小琴父亲接下来的话让我吃惊,他的意思是如果小琴嫁给志恩,每月的工资收入归娘家所有,直至男方偿还所有借款为止。婚事走到这一步不容易,志恩父母听了我的传话,俩夫妻商量了半天,最终还是答应了,并且让我转告小琴父亲,说两个人年龄都大了,订婚程序就免了,买了房子直接结婚。我征询对方意见,小琴父亲表示同意。那么,接下去就是寻找房源了,志恩一家人很高兴,说既然女方愿意出资帮助,那么就去购买有电梯的新楼盘,说附近前庄锦园、滨沁花苑,还有学院路的龟湖水乡,叫什么湖翠湾,都是新楼盘,买一套,双方都有面子。
志恩的父亲春生为感谢我,特地留住我吃饭,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瓶保存多年的五粮液,也不管自己患有“三高”忌酒的风险和我对饮,并且一再邀请我参加志恩的婚宴。
这里正紧锣密鼓地准备办婚事,万万没有料到女方突然变卦,小琴父亲打我手机,通话时反复说对不起,意思是女儿说这婚事再缓一缓,说婚姻是人生大事,草率不得,这明显是打回票。我问是怎么回事?小琴父亲开始吞吞吐吐,经我再三追问,终于说了实话,原来前些日子小琴陪同女伴参加一场派对活动,无意中被一位帅哥看上了,并且当场向小琴求爱。经了解,对方是独子,机关公务员,有房有车,还有闹市区几间店铺出租,经济条件优越,和志恩家实在相差太大,于是小琴姑娘开始动心,又拿不定主意了。
这消息就象一盆冷水把我从头浇到脚,我很生气,我怎么向志恩一家人交代?我心里感到憋屈,这种脚踩两只船的相亲事例似曾耳闻,却是头一回碰到,婚姻讲究一个顺字,顺就是彩头,如果一开始就坷坷坎坎,那么这段姻缘是否有美满的结局就令人生疑?我想象着志恩的父母正处于喜悦之中,大龄儿子的终身大事即将得到解决,如果我把女方毁约的消息告诉他们,这对他们是多么大的精神打击呀,我决定先不急着告诉志恩父母,我希望小琴姑娘跟那位帅哥的一见钟情,只是开个玩笑,我相信小琴不是拜金女,她会回到志恩身边,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心里郁闷,边走边想,不知不觉来到前庄桥下濒河绿道,记得不久前我是在这里和志恩聊天,安慰他别对婚姻灰心,要振作起来。我没有责怪小琴姑娘,每个人都有追求美好生活的愿望。
4
我想起年轻时读过法国作家左拉的小说《陪衬人》,其中有一段话记忆犹新:美,是一种商品,可以拿来做骇人听闻的交易,大眼睛和小嘴儿可以买卖,鼻子和脸蛋儿都标有再精确不过的市价,某种酒窝某种痣点代表着一定的收入,这一切都是合情合理合乎逻辑。小琴姑娘凭着俊美的身材和漂亮的容貌,她有资格选择自认为标配的男人也无可厚非,用恒大歌舞团白姗姗的话说,女人是拿青春赌明天。在当今社会,婚姻已经成了一桩可以讨价还价的生意,假如志恩没有履行这桩业务合同的能力,那么女方撒销这次交易也是理所当然,这难道有错吗?
我这样想着,心情便渐渐平静下来,我打算每个周末去松台广场,我要在茫茫人海中为志恩寻找有缘人。
我在手机上看见一个名为“完美亲家”的微信公众号,这是一个在全国范围内巡回举办相亲活动的大型平台,我先了解这个活动的详细内容,再考虑志恩要不要加入?此外,最近在北京出现了一个新名词,拼婚,说是男女双方有结婚的需求,但是各自找不到合适的对象,于是把婚姻当作一个合作的项目,俩人约定拼个婚。买房子、生活开销、养娃等等实行AA制,我不知道这种新型结婚方式何时普及到温州?总之,我要帮助志恩迅速脱单。我不相信,志恩正直善良,他的父母忠厚老实,仅仅是因为买不起婚房,志恩这辈子会孤独终身?
我和女方小琴姑娘父亲通完电话,心里说不出的难过,虽然志恩是我的邻居,我是受他父母之托,以志恩舅舅的身份去女方家里谈相亲之事。说起这个相亲过程从一开始就一波三折,好事多磨,总算有了结果。志恩父母正兴高采烈地筹钱购婚房,万万没有料到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一个经济条件优越的帅哥偶遇小琴姑娘,并向她求爱。
在“丘比特”的神箭射来的时候,在这个关系到个人前途命运的十字路口,小琴姑娘犹豫了,她徘徊不定。我在心里暗骂了小琴几句势利以后,心情便慢慢平静下来。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谁也不愿意过一辈子穷日子,逐利是人的本性。
同时我也有点埋怨志恩,听他父亲春生说,志恩从大学毕业后,在某公司干了两年被解聘后,自己不是很努力,一些收入低的工作不愿意去干,又没有一技之长,仅凭一本学历证书很难找到如愿以偿的工作,于是选择在家里虚度日子,每天睡到自然醒,这十多年的光阴就这么荒废了。父亲骂他几句,志恩不服气,说这辈子除了自主创业当老板,不会再去替人打工了。做父母的万万没有料到,出身寒门的儿子,什么时候养成了娇生惯养怕吃苦的懒惰习性?
人生苦短,该拼搏的时候选择安逸,加上家庭条件差,难怪志恩在相亲市场不受欢迎。当然,这些话一直埋在我心底不说,俗话说勤能补拙,出身工薪阶层的子女一旦成了啃老族,躺平摆烂,那这个家庭的未来很难有什么希望的。
我思来想去,暂且把女方打回票的话搁置在心里不提,我是害怕说了以后做长辈的感到伤心,我这人心软,每当想起志恩的父母为儿子的婚事愁白了头,心里说不出是一种滋味。但是,如果志恩父母催问这个事,我该怎么答复?
我思来想去,想出一个可进退的两全办法,一边等待女方回心转意,一边另辟蹊径为志恩寻找理想中的有缘人,婚姻是人生终身大事,要慎之又慎,草率行事只能自饮苦果。
我心意己定,我要带志恩去相亲市场看看,然后决定下一步对策。我向志恩说明了我的意思,志恩以疑惑的目光望着我:老陈,小琴父母都同意这门亲事了,咱再去外面相亲,这样做对不起女方吧?我一时无语,我知道志恩还蒙在鼓里,我当然不能将事实真相告诉他,于是婉转地说,那也只是女方父母口头上答应这门亲事,那个小琴姑娘没有正式表态,说明这门亲事不是板上钉钉的事,谁也无法料到对方会不会反悔?
志恩听我这样说,默默点头表示同意。接着,我和他商定每周三晚上去中山公园,周日去松台广场,这样去两个地方相亲范围广一些,用一句商品交易的话形容,就是看那里可供挑选的对象性价比高,志恩有些扭捏,说去那些地方遇到熟人有些尴尬。
我说这有什么难为情,这是去相亲,正大光明的事,不是去干见不得人的坏事。再说,那些熟面孔碰到你,说明对方的子女仍还独身,还处在彷徨等待的阶段,见了面更好说话,如果对方是个女儿,说不定是个机会呢?
志恩勉强同意了,我让他不要告诉父母,就当我们饭后去外面散步一样。
在小区门口站点上,有多路公交车经过公园和松台广场。我俩选择松台广场,出发前我吩咐志恩戴上口罩,两人拉开适当距离,当作游人,这样不容易引起别人注意,我年纪大,由我和那些替子女相亲的长辈交谈。
夜幕降临,信河街两旁的高楼大厦上纷纷亮起灯光,这时候,松台广场那片可作老年人跳舞的空地上,从四周不同方向走拢过来的游人渐渐增多,三三五五来相亲的人开始聚集,这些大都是五、六十岁做父母的长辈,女的居多。我走近过去,看见一位年逾花甲的大妈举着手机宣传自己的儿子:大家瞧瞧,我孩子长得帅气吧?我凑前一看,手机上是一张小伙子照片,五官端正,外表确实很帅气,在得到身旁围观的人赞许声以后,大妈放下手机,有些洋洋得意:我几个姐妹都说,凭我儿子这般身材相貌,找个条件好的媳妇很容易。
“你儿子年龄多大了?”有人插了一句。
“今年虚岁三十八”,大妈说。
“你儿子年龄不算小了,这么优秀怎么还没有找到对象?”
“还不是会挑拣吗,大妈说着表情有些生气,前些年,见过多少姑娘,对方条件都不错,就是看不上眼。”
“你到这里相亲,儿子知不知道?”一旁观者插话。
“唉,看见孩子一年比一年大,做长辈的心里着急呀”大妈叹气道。
“你一个人瞒着儿子跑到这里为他相亲,说不定还被他骂呢?”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大妈显然有些发怒了。
“是没有关系,不过,我的心情和你一样焦急,我也养了个不听话的儿子。”插话者说。
“是啊,现在的孩子不知怎么回事,都是这个样子,对自己的婚姻大事不闻不问,不喜欢父母干涉,皇帝不急太监急。”几位旁观者纷纷帮腔附和。
“哦,是这样,咱们是不是先加个微信?”这位问话的是一个年逾六旬的男人,身材颀长清瘦,戴一副宽边眼镜,看外表是位有文化素养的人。
你家是女儿?大妈问。男人点点头。于是大妈招一下手,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人群,朝广场一隅走去,
没了主角,这群人便作鸟兽散去,我正想离开,身旁一人扯了扯我衣袖:你是……?
我回头一看,是一位脸容和善,和我年纪相仿的老者。
“我是来玩玩的,顺便为外甥相对象。”我说。
“我也是路过来看看的,我家是个女儿,你能介绍一下外甥的情况吗?”老者示意我往一边站站。
可以,我迟疑了一下,把事先想好的话说了一遍。
“怎么,你外甥四十出头了还没成家?”
这个……,我一时语塞,但很快反应过来,我说,我这个外甥人很老实,以前别人为他介绍对象,他一概回拒了,说自己条件不够成熟,过几年再说,这一等就是四十出头了。我隐瞒了志恩因经济条件差而不受女方待见的事实真相。
人长得咋样?老者又问。
人长得不错,个子有1米76高,五官也端正。这个我可以照实说,也隐瞒不了,毕竟男女双方总要见个面的。我的女儿呢,大学毕业,目前在街道里工作……,我俩正聊着,手机响起提示音,我打开一看,是志恩发来短信:老陈,撤。
我心里苦笑一下,便对老者表示抱歉,说还有点急事,两个人匆匆交换了手机号码,有事再预约。
这位老者刚离开,志恩从我身后跳了出来,说自己等的不耐烦了,他两手捂着嘴巴呵了几口热气,搓搓手,埋怨天气冷。
我问要不要再去旁边看看?志恩摇摇头,说不看了没意思,要不是我陪着他,坚决不来,一边拉着我的胳膊往公交站头走,说,老陈,你还没有注意到,这里有很多人是做婚介生意的托。
我说你怎么晓得?
那里就有两个,志恩回头用手一指:那个叫什么牛一哥的年轻人,不就是经常在手机抖音上做婚姻介绍的吗?我点点头。还有那个称为陈氏婚介的老头,每逢周日都在这里摆摊,一个挎包里全是打印好的一张张征婚启示,也不知从那里搞到这么多男女相亲信息,把几张长椅摆满了。
这有什么奇怪,我说,人家是干这一行的,做媒也是行善积德的好事。我记得八十年代初,造纸厂有一个老职工,个子不高,别人叫他矮人,整天跑来跑去专门帮人牵线做媒,身边口袋里常年放着几十张适龄的男女照片,在城里很有名气,人称媒公。
志恩听了觉得好奇,问怎么有男人去做媒的?这我不大清楚,也许人家喜欢干这个,再说牵线成功了还能赚一条被面,那时候工资收入低,一条被面也算是贵重礼物了,我说。
志恩嗤嗤笑了几声:老陈,你这么了解,那个人一定替你做过媒?我笑而不答。我说那个年代的人比较单纯,相亲要求也不高,那时候没有商品房没有电梯房,对方有个稳定工作就行,男方给女方的彩礼或多或少,也是形式上做给旁人看的,没有拜金女,也没有高富帅白富美之说,大家都是追求平平淡淡的生活,相对象比较容易。
那时候男方不需要买房子吗?志恩问。
去那里买房子呀?我说,那时一些政府机关单位和国有企业都有建造福利房分配给职工,比如冶金、港务、木材、石油等等,大多数人继承祖辈留下的老旧房子,或者几代人挤在一起居住公租房。
志恩轻叹了口气。我心里清楚,一提起房子,仿佛就触及了他身上的那根痛感神经。
我和志恩离开松台广场边走边聊,这时,一辆55路公交车正由西往东缓缓驶入站头,我俩小跑越过了道路斑马线,我看时间尚早,说自己还有点事,让志恩先回家。我看他上了车,便拿出手机拨通了小琴父亲的号码,我想再试棎一下,假使女方那边铁了心要拒绝志恩这门亲事,那就干脆告诉志恩父母女方违约,别再为买婚房的事操心了,如果这桩婚事还有挽救的希望,那么坐下来好好谈谈,总之,对方应该有一个明确的态度。
手机那头通了,传来几声咳嗽,接着是小琴父亲苍哑的问话:是那位啊?
“是我,志恩的舅舅呀。”
“哦,你好你好。”
“你还没有休息吗?”我说。
“还早哪,我正想隔天打电话给你呢。”手机里小琴父亲声音很热情。
我心里有些感动,说自己正在他家附近办事,突然想起打电话问候一下。
“你这会儿有空吗,来我家里坐坐。”小琴父亲说,听语气,他想找我聊聊话,我想了想,便答应了。
我正站在人民路公交站头,从温富大厦拐入隔岸路,走不多远就是马鞍池住宅小区,我边走边想,小琴父亲前次已经拒绝了这门亲事,按正常推理,他会拒接我的电话,为何还热情邀我去他家里坐呢,这闷葫芦里装的什么酒?我心里有点揣摩不透,既然到了人家门口,不能不进去呀。
走进小区大门,路灯下,我远远看见小琴父亲站在自家楼幢边等候。看见我进去,小琴父亲快步上来紧紧握住我的手,拉我进了一间社区书屋里,他说女儿在家里,这里偏静说话方便。
我俩坐下来,小琴父亲轻叹了口气,表情有些无奈,他说自己是个急性子,上次把话说死了,现在想起来后悔。
我顿时明白了,苦苦一笑,我说你上次说的话还没有向志恩父母传达呢。
那就好,小琴父亲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我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小琴父亲从兜里掏出烟,知道我不抽烟,象征性递了一下,然后自己点火抽烟。沉默了几分钟,他向我说出了搁在心里的忧虑。自从那个富家公子爱上了女儿以后,老俩口高兴了一阵子,心想女儿总算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好郎君,可不久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他的态度。那天女儿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悄悄抺眼泪,问啥都不说,再三追问才道出缘由:那个富家公子和小琴才认识不久,那天便带她去一家KTV包厢唱歌,一曲未完,那个富家公子突然熄了灯,趁黑对小琴动手动脚,要强行脱她衣服,说是玩什么游戏,不依,那小子便翻脸骂人甚至还恐吓她……。
“这样的人品,我怎敢将女儿嫁给他?”小琴父亲仍然气愤难平。
“这个人做的有点过分。”我忍不住插了一句。
“我不喜欢这种德行的人,这样的人家再有钱也不稀罕,我只一个女儿,找个女婿是当半个儿子用的,人品最要紧。如果女儿嫁给这样举止轻佻的流氓,以后也没有什么好日子过,你说是不是?”
我默默点头,想起社会上确实有一些富家公子打着相亲名义欺骗玩弄女性,不仅败坏了社会风气,也使很多姑娘对相亲产生恐惧心理。
“你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正在积极找婚房。”我搪塞了一句。
“房子小一点无所谓,够住就行,小琴父亲愿意降低条件了,最好不去银行贷款”
“尽自己能力吧!”我笑笑。
聊了一会,看看时间不早,我起身告别,临走,我安慰了小琴父亲几句,我说婚姻是人生大事,急不得,双方如果有缘份,自然水到渠成,有消息及时联系。
小琴父亲站在小区门口,目送我离去。
5
经过马鞍池公园,我看见大门入口处灯光下,一丛丛郁金香开得正旺,心里突然敞亮起来,这仿佛预示着一个好兆头。
我想起刚才和小琴父亲的谈话,想起志恩的父母,这是多么善良的两家人,为了子女的婚姻大事可谓操碎了心。我又想起当今大龄剩男剩女有增无减而且离婚率这么高,这是盲从爱情带来的后果。记不起谁说过,爱情是梦幻的,婚姻是残酷的,婚姻承载的不再是两个人的喜怒哀乐,而是一家人的柴米油盐酱醋茶。
我觉得做为一个牵线人,不仅仅停留在说媒的层面上,应该考虑的是这桩婚事有没有一个完美的结局?
从家庭条件来说,志恩和小琴也算是门当户对,但是,志恩己经是四十出头的人了,至今没有一份正当职业,如果成家以后,这以后的生活怎么安排,总不能依赖父母一辈子?何况双方父母也跨入老年人行列,能够帮助子女的时间和精力极其有限。
小琴父亲考虑再三,认准志恩是比较合适的女婿,这是他在认知范围内做出的决定,与其把女儿嫁给一个富家纨绔子弟遭受委屈,整天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宁可挺起胸脯过清贫一些的日子。
易中天说,婚是娶媳妇,姻是找婆家,婚姻跟爱情没有关系,因为婚姻是双方家族的事情。小琴父亲眼光看得远,他为女儿的婚姻想到了以后的种种结局。
《简爱》有言,婚姻是一场博弈,必须保持与对手势均力敌才能相依相存,强劲的对手让人疲惫,太弱的对手令人厌倦。在贫与富,人品和金钱两者之间,小琴父亲在努力寻找一个平衡点,因此,他在处理女儿的婚姻大事上一直左右摇摆拿不定主意,他担心一不谨慎会毁了孩子一生。
但是,从目前志恩家的经济条件来说,即使两个家庭联姻,小琴嫁给志恩,也只能过上粗茶淡饭的低层生活,如果夫家为购婚房而背上沉重的房贷包袱,那处境可想而知。都说夫妻之间存在一个“七年之痒”的恒定规律,小琴姑娘会不会因为志恩的碌碌无为和终日过着平淡生活感到厌倦乏味,而不可避免进入情感危机?可谓“贫贱夫妻百事哀”。唉,有人说投胎是一门技术活,其实,婚姻比投胎更难,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一步走错步步错。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一旦被婚姻的绳索束缚住手脚,再怎么挣扎着脱离出来也是遍体鳞伤。
我这样想着,心里就觉得不淡定了,我应该对双方负责,不能偏袒一方欺骗另一方,那样心理上永远不会得到安宁。我要和志恩父母摊牌,把小琴父亲对女儿的期盼和双方利害关系说清楚,眼下要做的是催促志恩赶紧找一个相对安稳的工作。何谓成家立业,没有业,成家之后依靠什么生活呢?我不反对志恩有创业的远大理想,但是一切事业成功的前提必须建立在现实基础之上,切忌盲目冲动。如果志恩仍然固执己见,整天无所事事敷衍过日子,那我就罢手不管,把一切事实真相告诉女方小琴的父母,由对方决定这桩婚事是否持续,我不想不负责任地撮合一桩虚假婚姻而承受良心上的谴责。
我告别女方小琴的父亲,回到家己经很晚了。我站在门外,按了几下门铃,里面没有反应,便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可是拧了半天还是打不开,不好,门被倒锁了。我叹息一声,只好打手机让妻子开门。等了几分钟,屋内有响动,妻子穿着睡衣趿着拖鞋出来开门,一脸愠怒:你还知道回家,我当你在外面过夜呢?
你说啥哩,我和志恩一起去的。
妻子正在气头上,鼻孔哼了一声。
正说着话,手机响了,我拿起一听,是志恩父亲春生打来,问我晚上是不是和志恩在一起?我说是的,我和他在温州大厦公交站头分手,怎么,他还没回家?
春生含糊地骂了志恩一句,关了手机。 这个志恩怎么搞得,做事没分寸,这么晚了在外面玩也不和长辈打个招呼,我心里想。第二天,我去志恩家里,把女方小琴父亲的意思转告给春生,我说对方开始催了,买房子的事要抓紧哪?春生脸呈难色一语不发,我晓得他是为钱的事犯愁,问他手头能拿出多少钱? 最多也就一百多个,春生说。 两百个不到,按目前市价,那只能买八、九十平方房子,除非买远郊一些新楼盘,可能价格便宜一些,我说。买那么远的房子,女方同意吗?春生小心翼翼地问。我听了觉得也是,买房子还是要征得女方意见为好,便掏出手机拨打小琴父亲,我把春生的购房意向重述了一遍。小琴父亲听了,说购房子这件事由男方决定,地段远一点房子小一点无所谓,反正小琴有自备车,只要两个年轻人感情好自己愿意就可以,做父母的不好过多干涉。春生听了松口气,说难得遇到这样通情达理的人家。我心想,你别急着下结论,还是先把房子的事定下来。我让志恩在58同城网或安居客上寻找房源,那上面新房二手房很多,有消息再告诉我。大约过了一个多月,那天我正在吃午饭,志恩打我手机,说他父亲昨天和房开的人打起来了,我问人在哪里?志恩说从派出所出来以后,在床上躺一天了。我急忙放下饭碗,直奔志恩家里,见春生半边脸颊浮肿,眼角几块於青,无精打采地躺在床上。一问,才知道事情经过。原来,志恩那天陪同父亲去看房,这个名称天悦府的新楼盘刚竣工不久,传闻开发商是央企,房屋品质不错,志恩在网上搜寻了几遍才确定下来。春生不懂房,听售楼处小姐说的天花乱坠,说这个楼盘剩下没有几套房子了,说去年一期开盘价是2.5万,现在大环境不好,打八折2万,卖一套少一套。售楼小姐高挑个,肤白貌美,长得漂亮,一边介绍楼盘不时地向客人抛媚眼,志恩有些心旌摇曳,在一旁不停地催促父亲下手。春生开始犹豫不定,这买房可是一辈子省吃俭用积蓄的钱呀。这时,志恩从楼盘公示图前转悠一圈后,看中了一套80多平米房子,转身拉了拉父亲衣襟,说这套房子户型不错,两居室一厅一厨一卫,阳台朝南视野好。春生心动了,问怎么付款?售楼小姐说这套房子总价160多万,按规定首付20%先缴30万。春生迟疑一下,轻声问志恩身边有没有这么多钱?志恩摇了摇头。售楼小姐看出春生心思,说如果喜欢这套房子,先交5万元诚意金,余款筹齐了一起算或者办银行按揭也可以,再不下单就晚了,说着拿过一份购房合同书让春生签字,志恩将合同书仔细看了几遍,觉得没有不妥,向春生点头表示默认。春生接过售楼小姐递上来的笔,抖抖嗦嗦地签了字,志恩用手机支付宝把5万元诚意金转帐过去。
父子俩拿着合同书和押金发票离开售楼处,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担忧,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是啊,对于志恩一家来说,为了买这一套房子,几乎掏空了所有家底,想想都心疼。志恩回到家里,第一时间就把购房的消息告诉我,让我转告小琴父母。我听了心里也高兴,我说知道了,等你们把房子装修好了再告诉对方也不迟。妻子在一旁听我和志恩通话,插了一句,别高兴的太早,婚姻没有你想象得这么简单,我白了妻子一眼,说她是乌鸦嘴,怎么净说些不吉利的话?
想不到妻子的话果然一语成谶。
春生交了购房诚意金之后,不知咋地,老是感觉心神不定,接下来他每天去问小区周边的房屋中介,听到的都是房价下跌的消息。他坐不住了,一个人坐公交车悄悄跑去售楼处打棎消息,一问吓一跳,一样的楼盘一样的套型,房价由原先的每平米2万降至1.5万,而且免费送车位。春生一下子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短短半个月,每平米房价竞然跌了5千元,这么一算,这套80多平米房子总价差了40多万!春生顿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黑差点摔倒。他强自镇静一下,从兜里摸出那份购房合同,带着哭腔向售楼小姐诉说自己一时性急买错了房,要求退款。那售楼小姐平时看着笑容可掬,这时立马拉下脸说春生这么大年纪的人,怎么没有脑子?没人强迫买房子,是你亲手签的字,不能反悔。春生听后脸孔涨红,他呼吸急促起来,说我仅仅交了押金,又没有搬进去住,为什么不能退房?售楼小姐鄙视地斜了春生一眼,说买房子不是买菜,那能想退就退,说着一把夺过春生手里购房合同看了看,说你交的这5万元是诚意金,不买房也可以,按公司规定这钱是不能退的。春生听见心里凉了半截,犹如一盘冷水从头浇到脚,这5万元,是他整整一年的退休金呀?这一瞬间,他想起夫妻俩为了筹钱给儿子买婚房,这一分一厘钱都是从牙齿缝里抠出来的,岂凭这一纸合同说没就没了?春生越想越气愤,情绪渐渐失控,他喉咙响起来,忍不住脱口骂人,他骂开发商是骗子,骂售楼小姐是婊子养的,骂着骂着,一股热血窜上脑门,猛扑上去狠狠搧了售楼小姐一个耳光,几乎在同时,一名身强力壮的保安人员冲上去揪住春生衣领一顿暴揍…… 听了春生的叙述,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我说你怎么这么冲动呢?房价下跌是大势所趋,开发商也是没有办法,只能怪你自己运气不好。现在房子一天一个价,还不起房贷断供、房子被银行收走法拍、亏了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房东屡见不鲜,这些人的怨气又能向谁倾诉呢?只能用“人算不如天算”这句话来平息这些被收割菲菜的人心中怒气。
春生一声不吭。我问这打架的事最终怎么解决?春生叹了口气,说他被保安扭送进派出所后,心里很紧张。他平时不善言辞,只能一个劲地喊冤,那意思他是社会底层百姓,理应得到照顾,即使房开送一套房子给他也不过分,说的激动时,春生竟然掉出了几滴眼泪。哎呦呦,春生这一番现场诉苦,听得身旁的人开始同情他。经协商,警察决定不再追究他打人责任,房开也同意退还他两万元,那3万元权当给售楼小姐的精神补偿,还说要不是看他上了年纪,在公共场合明目张胆打人,按刑法可以判他坐几年牢。春生争辩,说自己也被保安打了,谁来赔他?派出所警察说,是你先动手打人,保安是行使职权,是正当行为。春生哑口无言。我劝慰了春生一番,我说,这事过去就算了,不过,你这一巴掌打的代价有点高,就当是买个教训,房子是大宗买卖,以后想好了再出手。
离开春生家,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事如果被女方知道了怎么办,这桩婚事能成吗?
6
真是怕鬼有鬼。没过几天,女方小琴父亲打我手机,先是客气寒暄了几句,接着问志恩的父亲是不是和开发商的人打架了?我装作不知情,我说,你认识志恩的父亲?对方停了一下,说女儿小琴认识春生,见过几次面。接着又说,这事都被人拍成视频发在微信群里,你没有看到?我嗯了一声,称自己不是很清楚。小琴父亲叹了口气,说这婚事本来好好的,这么一弄不知怎么是好?我开始袒护春生,我说你别着急,也许事情不是网络上所传的那样,我知道志恩的父亲是个老实人,肯定是受了什么委屈吧?就算是和房开的人吵架,这同两家婚事应该没有多大关系吧?我说。小琴父亲声音高起来,说怎么没有关系呢?以后小琴嫁给他家,两家不就成了连理,这事己经传开去了,别人知道对方是我两亲家,我怎么回话呢?再说,男方就这么一个儿子,买一小套几十平方远郊的房子,就为了这几个钱,竟然和别人打架,素质这么差的人家,小琴嫁过去以后还有好日子过?
我无语。小琴父亲接着说,你是志恩的舅舅,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可婚姻是一辈子的人生大事,我女儿宁可独身也不能嫁错人家。听口音,小琴父亲态度很坚决,我安慰了几句,我说你先消消气,志恩一家都是安分守己的人,只是脾气有点犟,我敢保证,你女儿嫁给他家不会吃亏。小琴父亲在电话里长叹一声,说吃亏倒不会,以后吃苦是避免不了的。这婚事别再继续说了,再说也没有用,一句话,不顺。
我挂了手机,愣愣地站着不动,心里说不出的难过,这几年,我为志恩的婚事跑上跑下算是白忙乎一场。我心里也有点责怪春生,我知道你平时省俭惯了,多省一分钱也好。可是这买房子不是去农贸市场买菜,是动辄几十万上百万的金钱交易,买房之前应该考虑到各方面的因素,凭你家这经济条件,有姑娘看上志恩算是荣幸了,新楼盘是按价出售的,你既然在合同书上同意签字画押,又怎敢轻易反悔还动手打人呢?我这样想着,心里又讨厌起那些多管闲事的旁观者,一遇到什么感兴趣的新闻不管谁对谁错,随意拿手机拍视频在网络上传播,这硬生生把当事人害苦了。我想起当前很多00后的年轻人奉行不购房不结婚不生子的三不主义,其根本原因并非全是由高房价造成,在这个复杂多变的年代,年轻人的婚恋观正在遭到前所未有的挑战,纯洁的爱情在金钱和物质的诱惑面前显得一文不值。什么裸婚、通婚、短婚、拼婚、两头婚之类的奇葩现象层出不穷,延续数千年的传统婚姻演变成了一桩赤裸裸的金钱和性的交易。当婚姻成了男女双方利益博弈的筹码,那么弱势的一方固然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我想起春生夫妇俩,为了给儿子志恩购一套婚房,把生活消费降至最低,有时为了几毛钱差价和小贩争得脸红耳赤,这一下子被房开讹去了几万元,这于春生简直是要了他的命一般的难受。
己有好些日子没有见到志恩了,微他,不回复,打他语音不接,什么意思?唉,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觉得志恩一家人脾气太倔了,如果换了别人,一定会主动去女方小琴家里,把和房开吵架的原因解释清楚,都是工薪家庭谁不惜钱?也许会取得对方同情和理解,那么这桩婚事就有圆满的希望,时代不同了,性格固执不善于变通的人往往受得伤害最大。
我在家里闲着无聊,便关注市面上的房价信息,接连几个月,不论新房和二手房,房价一直在阴跌,就连金九银十的房地产销售旺季,在网络上热闹了几天,也没有往年的繁华景象。前个月,高层会议做出了房地产止跌回稳的决定,这是救楼市房价回归理性的一个明显信号。我考虑要不要去一趟志恩家里,把这个意思传达给春生,不要为被房开拿走的那3万块钱纠结了。目前这个房价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儿子娶媳妇,那房子是必须要买的,志恩都四十出头了,不能再等下去了。
我正在犹豫,小琴的父亲打我手机,让我到他家里聊聊,我不好推脱,便应声而去。我站在小琴家门口,犹豫不定,小琴父亲似乎早有预料,他打开门,热情地把我拉进屋里,接着把一大袋糖果塞到我手里,说小琴订婚了。
这么快啊?我吃了一惊,嘴里应着,心里却说不出的复杂感情,是高兴还是嫉妒?小琴父亲看出我的窘态,叹了口气,说男方是个离休的机关干部,一直独身。虽然年龄比小琴大几十岁,但人品好经济条件也不错,这是没有办法呀,小琴再等下去成老太婆了。我问女儿小琴同意这门亲事?这怎么说呢?小琴父亲脸呈焦虑之色,说相亲相了这么久也就是这么回事,都说婚姻要门当户对,难呀,条件好的人家高攀不起,差的你又看不上人家,每个人都是这么想。
我听了这话,突然想起志恩的父亲春生对我提过一件事:说他的一位朋友曾经给志恩介绍对象,那女的原是市郊一农户,因为房子拆迁成了暴发户,名下房产好几套,还有店铺,多年前丧偶,欲寻一个诚实男人做相靠佬。
春生出去一打听,确实有这么一个人,那女的己年过七旬,但平时经常做美容保养好,皮肤生得红润白嫩,衣着时髦,咋一看,比实际年龄少几十岁。据说欲娶她为妻的男人都排成长队了。只是那女人膝下儿孙一大帮,如果志恩和那女人成亲,岂不是娶了个奶奶,对方家庭谁又会承认他这个外来爷爷,说不定还会打他?春生的朋友真是糊涂,居然把这样的女人介绍给志恩,春生越想越生气,最终没有答应两人见面相亲……,
现在小琴的父亲也同意把女儿嫁给这位退休老头,可谓是大棚乱了四季,金钱乱了年纪。唉,这社会怎么啦,人都钻进钱眼里去了?
我觉得心有愧疚,我说外甥志恩这门亲事失败,我也负有责任。小琴父亲急忙摆手,说这事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这是命中注定缘分没到。我苦笑。
小琴父亲打开手机让我看,那是一个抖音上有关86岁画家范增和小他50岁的娇妻徐萌的评论。
我笑而不语。小琴父亲接着说,我知道,我家小琴找的这个对象背后肯定被人说闲话,什么难听的话都有,做父母的只能装聋作哑,当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便是了。
小琴父亲拿出一份请柬双手递给我,说小琴举办婚礼这天,让我去捧场喝喜酒。我点头表示一定赴宴,看着小琴父亲一脸诚恳,我内心感到一阵酸楚,默默祝贺小琴姑娘婚姻幸福。
离开小琴父亲家,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我想起如今祖孙恋、老夫少妻己经成了一种得到社会默认的普遍现象。如杨振宁之翁帆,范增之徐萌,夫妻年龄差距达半个世纪,还有一些明星的八卦新闻,虽然这种跨越辈份的婚恋被一些网友所诟病,或嘲笑为“老牛吃嫩草”,但毕竟人家是双方自愿结合,并不有悖于社会道德。
我无法理解,这是社会的进步还是倒退?现在小琴已经订婚,我也不再插手志恩的婚事,我没有能力包办人家的婚姻,任由志恩的父母作主吧。
这时,天空突然响了几声闷雷,紧接着噼里啪啦下起倾盆大雨,我赶忙跑向路旁屋檐下躲雨,免得淋湿了衣服……
7
我手上拎着小琴父亲送的一大袋喜糖,刚进家门就被妻子奚落了一番,说我是个“两百五”。妻子说,我还以为是志恩订婚呢,你的身份是男方的舅舅,这桩婚事谈不拢,你怎么好意思拿女方的喜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妻子的话有些道理,我一时语塞。我想,小琴父亲之前口头同意这门亲事,其实心里也是犹豫不决,女儿小琴相亲这么多年,见过多少人,似乎遇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那个公子哥条件好人品不行,人品好的条件又差。他重续女儿和志恩的恋爱关系,也是临时起意的权宜之计。说起来,大多数人相亲过程有点像去超市里购物,看见货柜上商品琳琅满目,但是质量好坏无法鉴别,恐怕一时挑花了眼拿了个伪劣次品,又担心好东西被别人挑走,于是先拿一个在手,以防商品断档空手而归。在婚恋市场,人与商品无异。我想,女方小琴的父亲拒绝这桩亲事?说春生和房开的人打架只是借口,可能另有原因,果然,春生在和我一次通话时明显透露出对志恩不满意,说他都四十出头了,怎么就没有一份固定工作,说这样的人不是笨就是懒,一个男人没有经济收入,难道我女儿嫁给他喝西北风?
趋利避害,这是人的本性。不能责怪小琴父亲。
我这样想着,心里又感到不安,志恩父母那边还在积极筹备婚房的事,成或不成,我总得给人一个回复?我要把小琴已经订婚的消息告诉他们,可是怎么开口说呢,我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前次春生被房开讹去3万块钱,心里一直搁着痛,这时候告诉他无疑往他伤疤上撤盐。正在踌躇不定,春生打我手机,他声音有些嘶哑,说市区伯爵山庄有一套房子出售,听中介说装修很新可以直接拎包入住,问我有没有时间陪他去看房?
我一听满口答应,正好趁买房时候安慰一下春生。
伯爵山庄紧邻绣山公园,以前是温州一个富人小区,很多富商老板都在这里居住过,名声大。
春生和房产中介约定在伯爵山庄大门口见面,这是一位30多岁女中介,脸上挂着笑。进入小区,她边走边向我们介绍小区的环境,说这里虽是老小区,配备设施很好,有篮球场、网球场、游泳池,还有温师大实验幼儿园。春生边听中介介绍,两只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问我以前可去过这里?我说没有,我没有亲戚朋友住在这个小区,这里不是名胜古迹,来这里干啥?
从大门口进去,走过一段路,拐了两个弯,我们来到一个楼幢前,中介按了电子门铃,咔嚓一声,门开了。
上了楼,一住户防盗门半掩着,中介从身边摸出几个鞋套让我们穿上。
进来吧,屋内响起一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应声飘来一阵淡淡的香粉气,女房东是一位年轻的少妇,懒洋洋的样子,好像刚起床不久。她穿一身花色情侣装,衣领敞开,隐约露出一小段雪白的乳沟,全身透着一股妩媚和贵气。
女房东用眼角扫了一下我,莞尔一笑: 你们随便看吧?说着,皱着眉乜了春生一眼,欲言又止。
这时,我发现春生从进门那一刻,就一直盯着女房东看。我拉了一下春生衣角,春生回过神来,把目光移向别处。
中介和女房东在一边闲聊,我和春生在逐个房间转了一下,觉得这套房子确实不错,三室二厅二卫,大飘窗,大璧柜,实木地板,厨房里摆放着西门子双门大冰箱,看去有七成新,缺点是楼幢间距太近,朝南阳台采光不足。这套125平方的房子,挂牌单价1.8万。我对女房东说,房子不错,就是价格高了些,马路对面的球山花园单价仅一万左右。
女房东听了霍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嗲声嗲气说:伯爵怎么和球山相比,我这套房子光装修就花了不止60万呢,还有家里的电器和家具,连房子一起送给你。
我说球山房子也挺好,市里某某书记的儿子,某某局长以前都住在这里。这个我知道,女房东盈盈一笑,不过,出价太低我是不会卖的,我这个内卫安装了一个智能马桶,新买来一万多呢。
春生犹犹豫豫,我觉得他有什么话要说,看样子要讨价还价,女房东轻蔑地斜了春生一眼,说有什么想法直接和中介说吧。
告别房东,下了楼,我问中介这个女房东老公是干啥的?
中介一笑:听说在政府部门任职,具体干什么不甚清楚。那女的应该是个全职太太,我说。
你怎么知道?中介问。
看她伸出来的手掌白净光滑,没有一点皱痕,还有说话的语气,不象是一般干粗活的人。
女中介嗤嗤一笑,转过话题,说这套房子是不错,如果不是太挑剔,当婚房也可以。我说好的,考虑以后和你联系。
回家的路上,春生突然问我这套房子有几个卫生间?我说两个呀,你没注意看,有一个卫生间还安装了智能马桶,挺新潮。什么是智能马桶?春生问。我说,智能马桶有温度调节功能,自动冲洗与烘干功能,比如,你拉屎撒尿完了,轻轻一点按钮,马上冲上一股热水,把屁股洗的干干净净,然后呼地一股暖风吹过来把屁股烘干,很舒服的,还有除臭与自洁等等功能。春生睁大眼睛,问真有这样好的马桶?
我说骗你干啥,有钱人家过得啥生活你都不敢想。
春生默不作声。
春生,你起先老盯着那个女房东看啥?我问。没…没有啊,春生似乎有些心虚,说话吞吞吐吐。我笑了一声,我说那女房东衣着是有点辣眼,她是在自己家里呀?春生嘿嘿一笑,表情有些羞涩。怎么,你看上她啦?我打趣道。
老陈,你开什么玩笑,春生显然生气了。
你不要见怪,我说,咱们都是粗人,没钱没势,既使那个女人愿意跟你走,你也养不起她,这种长得漂亮的女人,细皮肉嫩,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平时不干家务活,都是嫁给有钱人或者是做那些贪官的二奶小三,你那几千块养老金不够她买化妆品。
我那有这个心思,春生掩饰道。我笑笑,心想你儿子志恩都四十多了,婚姻大事还是十八个捣臼画在岩上,就是借你十个胆,也不敢有非分之想?
我看见春生脸色不悦,觉得自己说话重了,刺激了他的自尊心,于是改口道:这么好的房子,女主为什么要卖掉?也许她的老公正在接受纪委调查,她抢先一步抛售房产,然后携款溜之大吉。
不会吧,春生说。我也是猜想,我笑笑说,不过,别看有些人表面生活奢侈风光,可能兜里连几万元现金也拿不出来,如网络上调侃,6位数密码保护着银行卡里3位数存款,还不如你呢?
春生露出一丝久违的笑。
临别,春生问我女方那边有没有提出什么另外条件?
我愣了一下,我说你放心,有什么事会告诉你的,我隐瞒了小琴己经订婚的消息,说出去春生会承受不了。
回到家,我又被妻子数落了一通。妻子说那有象我这样做媒?一边替人牵线搭桥,一边帮人看房子,一方不滿意你就在中间做和事佬,两边不讨好,你又何必呢?
从伯爵山庄看房子回家后,我心里忐忑不安,这小琴订婚的消息究竟要不要告诉春生?我心里开始犯难,俗话说,瞒得了初一瞒不过十五,这事迟早会被春生知道,到时候该怎么答复?过了两天,我打春生手机,试棎地问他看过的这套房子怎么样?
听到的却是春生大发牢骚,春生说,老陈啊,你为啥要瞒我?女方都已经订婚了,还买什么房子?
我心里一沉,问是谁告诉你的?
春生说在路上遇见之前那个做媒人,听她说的,反问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我只好实话实说,把这件事的前后过程叙述了一遍。
春生听了,一句话不说,就把手机挂了。
我愣愣地站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我为志恩的婚事鞍前马后地跑,没想到还是这么个结果。
妻子在一旁劝我,说我已经尽力了,何必自责呢?
大约过了半个月,春生打我手机,说话含含糊糊,让我去他家一趟有事商量。我本想推辞,转而一想,帮人帮到底吧,想起来春生一家怪可怜,为了儿子的婚事,把一个好好的家庭搞得不像样子?
春生见了我,没有再提小琴的事,也没有埋怨我,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诡谲的笑,这个老实人遇到了什么喜事?我感到莫名其妙,我说,你买彩票中大奖啦?
春生裂嘴一笑,凑近我嘀嘀咕咕说了一大通,我终于明白,原来那位小琴姑娘嫁给那位离休干部以后,春生在心里对女方大骂一顿,突然产生一个报复性念头,让志恩娶一个富婆气气对方。于是春生联系上先前替志恩做媒的那位朋友,岂知那个年逾七旬的富婆口味重,征婚门槛也高了,说欲找一个没结过婚的男子做相靠佬,言外之意,自己虽然年龄大,但有钱,不是随随便便找一个男人了事。
春生的朋友带来富婆口信,说男方必须承诺没有结过婚,春生一听,急忙说儿子志恩正符合这条件。春生的朋友笑了,说是否结过婚,脸上又没有记号,社会这么复杂,你也无法确定儿子在外面有没有碰过女人?
春生顿时哑口无言。
听了春生的叙述,我哭笑不得,我说,这是你的家事,我也插不上手。不过,我可以提几点看法供你参考,按照民法典规定,那位富婆再有钱,和你家志恩没有半毛钱关系,再说,这个富婆那么多子女下辈,不会容忍一个外人来侵吞家财。我又打开手机一个视频给春生看,说的是刚刚颁布的新婚姻法,女博主说的本地方言,通俗易懂,春生反复地听。我说,从今年2月1日起,这个新婚姻法开始实施,对婚姻财产的权属作了重大改变,夫妻双方不管婚前或者婚后,不论是哪一方父母赠与或者遗留给子女的财产,谁是实际出资者就归谁方,和另一方完全无关,总之,新婚姻法保护的是个人财产。
我说着看了春生一眼,心想,你别把志恩的婚姻幸福寄托在这个富婆身上,到时候人财两空,死了这条心吧。再说,志恩如果和那位富婆成婚,怎么称呼比你年纪还大的儿媳,你一家怎么在外人面前抬得起头?
春生沉默了一会,脸色渐渐变阴,反问如果换了是我,对儿子的婚姻接下来怎么办?
我说,咱们看过的伯爵山庄那套房子就不要了,房东都住了几十年,看样子人家还不肯降价,全款购买要两百多万,你的预算也不够。依志恩目前的条件,还是找一个年龄相当的姑娘为好,婚姻讲的是门当户对,双方差距太大很难在一起过日子。我接着说,现在房价没有以前那么高了,有些地方还在继续下跌,老小区房价均在1万以下,买一套小面积房子也花不了多少钱,先把房子搞定,再找对象,现在大龄姑娘很多,有些女方自身条件好,就因为年龄偏大,对男方要求不高,你可以去相亲市场看看,说不定“捉漏”能遇上有缘人,我心想,房子没买成,做一个婚恋市场的“接盘侠”未尝不可。等志恩结了婚,你们做父母也算了却一个心愿。
春生频频点头称是。
我又劝慰道,如今国内单身男女都超2亿多了,不是你家志恩一个人独身,对儿子的婚姻不要灰心丧气,我相信,世界上没有一个男人会一辈子打光棍的。
春生听了我的话,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志恩的婚姻也只能这样了,听天由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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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陈建国,55年出生,文学爱好者,下乡知青,做过杂志特约记者。获2020年首届温州市剧本创作大赛奖项,电影文学剧本《晚秋》2023年入挂爱文者网络平台。 曾经在《广东作家》《海外文摘》《黄海文学》《南苑》《温州文学》《温州日报》等报刊发表中、短篇小说、评论及杂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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