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梁玄境赋

文/墨千秋
京畿以北，赤城深处
出独石口镇东南五里，循乡间公路盘曲而上，渐行渐高，渐行渐寒。当车轮终于停驻于海拔两千二百一十一米的山巅停车场，推开车门的那一瞬——你便会明白，有些地方是不需要门票的，因为它们本身就是一张通往另一重时空的入场券。
冰山梁，史称崆峒山，曾名雾云山、兵山。这名字的更迭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史书：先民见其云遮雾罩，谓之雾云；兵家据其险要，谓之兵山；后人感其终年积雪，谓之冰山。一个名字，藏着三重天地。而今日我辈登临，既不观云，也不论兵，只为寻那“玄”字背后，天地交媾时遗落人间的一缕精魂。
此地不列五岳之册，不载名刹之典，却抱太古之寒，匿天地之机。它方圆二十六平方公里的准平原化地貌，平铺于海拔两千米之上，坦荡如砥，波澜起伏。当你的双足踏上这片土地，世俗的物理法则便开始松动、消解——一场横亘万古的玄学秘境，正于风起云涌间悄然铺展。
一柱擎天，阴阳和合
初入山腹，最夺目者，乃一雄起之石。其状若太古巨人遗落之阳，嶙峋孤峙，倔强破云，直指浩渺苍穹。万年风霜剥蚀，其势不减分毫，带着先民图腾般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而与之遥相呼应的，是一方丰腴巨石，若少妇静坐于白云之上，以天为幕，以山为榻。她神情安详，低眉垂目，起伏的曲线与满覆的青苔，俨然是大地母性的温柔胎动。
一阳一阴，一刚一柔，恰是《周易》所谓“一阴一阳之谓道”。
鬼谷子深谙此理，其言万物生成，莫不有阴阳之性。他说圣人能“深入领会阴阳之道”，而冰山梁的这两位石之圣人，早已不言不语地对坐了百万年。它们不需要领会——它们本身就是道。
站在这阴阳二石之间，人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仓央嘉措。那个在布达拉宫与红尘之间徘徊的雪域诗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一种平衡——佛性与人性、禁锢与自由、冰冷与热烈。他若能见此二石，大约会停下脚步，不再彷徨。因为冰山梁的石告诉他：阳刚不必征服阴柔，阴柔亦无需臣服阳刚。二者只是并立，只是存在，便已是圆满。
这便是冰山梁的第一重玄机——天地之性，生发于斯。不是创造，不是安排，只是“生发”。如同王阳明游南镇时所言：“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阴阳二石在有人看见它们之前，已经寂然存在了百万年；而当你站在它们面前，它们才真正地“明白起来”——在你的心中，完成了一次天地交泰的仪式。
逆水行歌，反者道动
然而此间至奇者，非山石之形，乃山水之性。
循山泉而上，必有异象：清水自高处漫流而下，遇高坡之时，不急不缓，遇阻不争，竟如生了灵智，顺着石隙边缘，带着一种违背万有引力的从容，徐徐向高处逆流。
这不是幻觉，亦非障眼法。这是第四纪冰川留下的冰臼与裂隙，在百万年的光阴里被流水打磨出的隐秘通道。水从冰臼深处被气压推送而上，看起来便成了“逆流”。
但玄学从不问“如何”，只问“为何”。
老子云：“反者道之动。”世人皆言水往低处流，而这冰山梁的泉水，却似参透了天机，以“逆”为进。这哪里是水？分明是天地间一股不屈的清气，要将那万古冰封的沉郁，化为清透的生机。
苏东坡夜游赤壁时感慨：“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他若见此逆流之泉，大约会再加一句：水之逆流，亦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世人只见水往低处流，便以为那是唯一的真理；却不知天地之间，处处皆是“反者道之动”的印证——寒冬之后必有阳春，极夜尽头便是黎明，而冰山梁的泉水，不过是用一种最朴素的方式，把这条宇宙的法则演示给你看。
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若他至此，必不会惊叹于水的“反常”，而只会静静地看——看那水如何绕过每一块石头，如何在石臼中回旋，如何最终以一种近乎倔强的姿态，向高处攀去。然后他大约会写下：水本无心，逆行有道；人若有眼，处处皆禅。
垒石问天，牛饮圣水
乱石堆叠处，有男子立于白云之下，默然垒着玛尼堆。
这不是藏地，却有了藏地的虔诚。人生天地间，垒石为塔，本是与洪荒对话。每一块垒上去的石头，都藏着一个现代人对于天地的、无处安放的敬畏。我们在城市里不跪拜神佛，不烧香祈愿，但到了这山顶，却忍不住要捡起一块石头，小心翼翼地叠上去——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一点心事，托付给这万古不语的群山。
邱处机当年西行万里，觐见成吉思汗，一路所见所感，尽付诗中。他写雪山，写大漠，写天地之辽阔，写生命之渺小。若他登临冰山梁，大约会在玛尼堆前驻足良久，然后说一句：垒石即是垒心，石塔不倒，心便不散。
而另一处，一头黄牛早已沐浴了高山的灵气，咀嚼着遍地的药草，踱至一方天然形成的巨石碗前——不争不抢，悠然俯首，饮下那一掬清冽的圣水。
人垒石，牛饮水，三者各安其位，互不相扰。在这冰川遗迹之上，达成了一种极高明的默契——不是征服，而是共生；不是统治，而是交融。
这让人想起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的那段对话。惠子问庄子何以知鱼之乐，庄子反问惠子何以知自己不知。冰山梁的这场面，比濠梁之辩更妙——人没有问牛饮水的快乐，牛也不问人垒石的意义。他们只是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在同一个山顶，同一片白云下。而天地看着这一切，不发一言。
王阳明说“心外无物”，但此刻，心与物已经分不清了。垒石的人，饮水的牛，沉默的石，流动的云——都在同一颗心里，或者说，这颗心已经化入了这一切之中。天人合一，不在书本里，不在禅堂中，就在这山顶的一场偶遇里。
万八千年，冰魄为骨
溯源这一切的奇绝，皆因那不可追溯的“一万八千年”——更准确地说，是距今约两百万年的第四纪冰川。
当末次冰期的坚冰如巨刃般碾过这片土地，冰川的剜切与搬运，为这山头刻下了无数不可思议的裂隙与层理。那些如今看来“无根无源”的巨石，那些或深或浅的冰臼，那些被今人命名为“龟望海”“玉女赏月”“狮子滚绣球”的奇峰怪石——无一不是冰川的遗嘱。
昔日的坚冰寒魄，溶解于时间的洪流，化作了今日温润的泉水，化作了这半是雄奇、半是柔美的花岗岩山体。风车在远处缓缓旋转，那是现代工业的触角，而它触碰的，却是远古洪荒的骨头。
老子曰：“道法自然。”又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冰山梁的水，从冰川中来，历经百万年而不枯；冰山梁的石，从冰川中来，历经百万年而不碎。它们不争，所以天长地久；它们不言语，所以万古之书已写尽。
苏东坡在《赤壁赋》中追问：“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他问的是水与月，答的却是时间与永恒。冰山梁的石与水，给出了同样的答案——万八千年不过是弹指，冰魄化水，石朽成尘，而道从未离开。
石不言，而万古之书已写尽；水不争，而天地之道已昭然。
结语：你便是这天这地的一部分
冰山梁从不言语，却用石头讲着阴阳，用水流写着逆行。
在此地，人是牛，牛是人，石是云，云是石，皆是一体。仓央嘉措在“那东山顶上”望见了月光与爱人的脸庞；纳兰容若在“山一程，水一程”的跋涉中听见了故园无声；苏东坡在“江上清风、山间明月”里找到了不竭的宝藏；王阳明在深山的自开自落中悟出了心外无物。
而你我，在冰山梁的阴阳石前、逆流泉畔、玛尼堆旁，只需站在那里，看一会儿，发一会儿呆——便已经是这天、这地、这冰、这石的一部分了。
不必刻意去寻找天人合一。你站在那里，便是合一。
《水调歌头·冰山梁玄境》
万古冰为骨，
一石破天青。
阴阳双峙无语，
泉逆自分明。
谁垒云根千仞，
牛饮瑶池半盏，
各与造化盟。
风车转今古，
日月掌中轻。
鬼谷策，
东坡赋，
纳兰情。
仓央若至，
应笑雪域欠空灵。
莫问仙踪何处，
但看石臼深浅，
俱是岁痕铭。
独立苍茫久，
天地共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