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301关税：一种新的贸易架构

作者：周小明

原中国常驻日内瓦联合国代表团副代表

世界面临的选择十分明确：要么任由美国继续通过胁迫手段单方面重塑全球贸易，要么团结起来，捍卫支撑全球共同繁荣的非歧视、公平和多边主义原则。

依据《1974年贸易法》第301条实施关税，远不止是普通意义上的美国保护主义。它标志着战后全球贸易秩序出现结构性断裂，即从基于规则的多边框架，蓄意转向依托实力的单边体系。美国并非要退出世界贸易组织（WTO），而是从内部掏空该机构，保留其外壳，同时用美国国内法替代多边共识。

这一新秩序的思想依据是所谓的“美国优先”主义，它重新定义了国际贸易的内涵。传统自由贸易概念已被抛弃，取而代之的是对“公平贸易”和“平衡贸易”的主观解读。现实中的反差是惊人的：美国加权平均关税已升至约20%，而发展中国家约为5.2%，其他发达国家仅为2.5%。

尽管美国商品可以零关税进入许多外国市场，但他国输美商品如今却面临10%或更高的关税。华盛顿将这种一边倒安排辩称为“对等”。这些关税并没有拉平竞争环境，而是彻底向有利于美国的方向倾斜。

通过将“平衡贸易”作为强制性目标——本质上是要求贸易伙伴购买特定数量美国商品以减少双边赤字——美国违反了基本的市场原则。它将贸易从基于比较优势的自愿交换，转变为一种缓解自身经济失衡的胁迫机制。在这种逻辑下，某些领域具有较强竞争力的国家因自身成功而受到惩罚，而美国的贸易伙伴则被迫购买它们既不需要也不想要的美国产品。

▲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表示，这项301条款不公平贸易行为调查，可能导致针对中国、欧盟、印度、日本、韩国和墨西哥加征新关税。

从程序层面看，这一转变相当于将美国国内法武器化，以对付国际社会。凭借301条款，华盛顿可以绕过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构，在相关争端中兼原告、法官、执行者于一身。世贸组织早已裁定，此类单边制裁违反了多边规则。早在1999年，它就认定依据301条款采取的行动“与世贸组织义务不符”，对争端解决机制构成“严重威胁”。

2020年9月，世贸组织专家组进一步裁定，特朗普时期针对中国出口商品征收的301关税，违反多边体系核心的最惠国待遇和关税约束义务。华盛顿非但没有纠正，反而将这些关税扩大到约60个贸易伙伴，在未进行磋商的情况下单方面强加新标准，公然挑战国际社会的反应。

华盛顿自身的所作所为暴露了这些措施的借口性质。美国从未批准1930年《强迫劳动公约》、1957年《废除强迫劳动公约》及2014年议定书。然而，它却援引劳工标准指责外国法律体系中所谓的缺陷，将执法范围从美国港口延伸至他国主权立法领域，甚至无需认定特定商品确实由强迫劳动生产。这不是执法，而是披着道德外衣的域外权力扩张。

欧盟目前的困境更凸显其中讽刺意味。欧盟作为美国的长期盟友，曾对中国提出毫无根据的强迫劳动指控，如今却发现自己也成为同类保护主义措施的受害者。布鲁塞尔曾经认可的、被视为合法贸易执法手段的策略，现在被武器化，用来对付欧洲自己的出口商。教训是明摆着的：在这个新秩序中，没有永恒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而这些利益完全由华盛顿定义。

该策略一个关键且常被忽视的后果是，它导致了全球贸易规则的碎片化。随着美国通过歧视性高关税，让多边最惠国待遇原则变得过时，其他国家被迫将双边和区域安排作为生存策略。《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的加速推进、欧盟-南方共同市场协定以及双边投资条约的激增，都证明了这种被动适应的倾向。

这些安排或许能减少对美国市场的依赖，但往往会导致规则的碎片化。要求同一关税税率适用于所有国家的最惠国待遇原则，如今被五花八门的优惠税率、有条件市场准入和政治标准取代。世贸组织统一框架沦为可选项，多边体系逐渐演变为以美国为中心的双边网络，在这个网络中，决定结果的是实力和杠杆，而非规则。在每一次双边谈判中，美国都利用其作为世界最大经济体的地位，索取在多边场合无法获得的让步。

其结果是一种分而治之的局面：华盛顿保留多边主义的外衣，同时通过双边压力行使单边主导权。一个支离破碎的环境取代了多边主义统一格局，带来不一致的规则、飙升的合规成本，以及美国意志下全球贸易空间的逐渐萎缩。

此外，华盛顿罕见的两党共识，保障了这一新秩序的存续。高关税已从临时杠杆，转变为一种新常态和美国产业政策的核心支柱。随着所谓“产能过剩”调查预示着新一轮关税的到来，以及政界精英一致认为需要贸易壁垒来推动产业回流，这项政策很可能不会随任何一届政府下台而结束。国际社会的反应主要局限于口头抗议或无效诉讼，说明对这一现实的被动接受。由于未能采取系统性、协调一致的反制措施，美国的贸易伙伴实质上默许了这个“强权即公理”的体系。

▲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街头拍摄的无家可归者。

这一新秩序具有三个显著特征：公然奉行“美国优先”，将美国国内法置于一切国际承诺之上；肆意妄为，借助国内工具单方面调查、惩罚、胁迫其他国家，且不受任何有效的国际约束；奉行自定规则，所谓“平衡”完全由华盛顿根据自身即时利益定义。在这个新秩序中，高关税不是反常现象，而是永久性治国工具，被用来对付盟友和对手。

美国仍然是世界上最大消费市场之一，对美贸易仍将是全球经济格局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世界其他国家在应对美国贸易政策时，必须进行根本性调整，它们需要将姿态从顺从转向基于原则的对等。

301关税是美国主导的新贸易秩序的攻城锤。它并不寻求明确摧毁世贸组织，而是要使其丧失能力，用美国单边主义取代这个全球最高贸易机构有约束力的仲裁机制。它建立了一个等级制度，由美国规定何为公平，并通过威胁经济惩罚来强制执行。随着全球贸易架构碎裂成一个个双边协定，数十年来推动全球增长的稳定性和可预测性，正在美国国家利益的祭坛上被牺牲。世界目睹的不仅是一场贸易战，而是全球经济法治的系统性瓦解。

显然，301关税不仅是对各国经济的威胁，也是对整个战后全球贸易秩序的威胁，而正是这一秩序使数十亿人摆脱了贫困。世界面临的选择十分明确：要么任由美国继续通过胁迫手段单方面重塑全球贸易体系，要么团结起来，捍卫支撑全球共同繁荣的非歧视、公平和多边主义原则。我们选择的道路，将决定未来几十年的全球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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