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板的猜想

8月18日下午三点，杭州临平大道592号，老板大厦201会议室。

这栋预算超过8亿元、被公司称作"百年项目"的新总部大楼，第一次出现在公告里，就是为了一场告别。老板电器2026年第一次临时股东大会在这里召开，第七届董事会换届议案全票通过。新一届董事会名单里，没有任建华。

这个名字，在老板电器存在了整整47年。1979年，他在余杭县博陆公社螺蛳桥村办起红星五金厂时，全部家当是2000元启动资金、五名工人和三把老虎钳，创业的愿望朴素到有些不好意思：给村里买一台拖拉机。"那时全村90%是'倒挂户'，我们只想赚够钱买拖拉机。"很多年后，任建华这样回忆。

接替他董事长位置的，是他43岁的儿子，任富佳。

在媒体的报道里，这对父子共享过同一个绰号。上世纪八十年代，浙商刚刚开始活跃，年纪轻轻的任建华走南闯北跑业务，老乡们喊他"小老板"，他索性把这个称呼跑去了国家工商总局，几经波折，在1988年注册成商标——那是中国为数不多直接以"老板"命名的品牌。四十多年后，轮到任富佳被外界称作"小老板"。

一个绰号传了两代人，一副担子也是。

三把老虎钳

任建华那三把老虎钳，如今是老板电器厂区里无处不在的图腾。

创业初期，工厂只能生产纺织机下柱，一件挣3分钱，第一年的利润是1.5万元。转机来自厨房：在媒体反复讲述的版本里，任建华看到炒菜的妻子被油烟呛得咳嗽流泪，意识到家家户户都要做饭，做饭就会有油烟。1987年，五金厂与航空航天部八〇四研究所合作，研制出中国第一代吸油烟机。临平区博物馆里，至今收藏着那台机器。

研发的过程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笨办法。老板电器党委副书记唐根泉后来向采访者回忆，为了攻克中式爆炒的油烟难题，他把自己关进5平米的办公室三个月，用糯米粉模拟油烟轨迹，手工校准钢板弧度，体重掉了15公斤。问他为什么航天系统的工程师三四年没攻克的难题，他们三个月就完成了，唐根泉的回答是："因为我们向董事长任建华写了军令状。"

这套"用最笨的方法攻克最难课题"的路数，后来被提炼成"老虎钳精神"：责任、务实、创新。任建华把它定为企业的图腾。此后三十多年，从1989年率先在央视投广告，到1994年至1996年连续拿下全国销量第一，再到2010年登陆深交所成为国内首家上市的高端厨电企业，老板电器一路把"老板"两个字做成了中国厨房的一块招牌。

不过，这四十七年的路途上并非没有摔过跟头。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公司跨界做过保健品、VCD和音响，资金和人手被大量分流，到1999年，吸油烟机年销售额从4亿多元跌到8000万元。那次至暗时刻让任建华彻底收缩战线，从此只做厨电。这段弯路，后来被证明是他留给继任者最值钱的教训之一。

副驾上的十三年

任富佳的接班，是一场被刻意拉长的交接。

1983年出生的他，2006年从澳大利亚留学归来后进入公司，岗位是市场部的产品经理。此后他做过研发中心副总经理，2008年，刚过25岁就升任副总经理，随后进入董事会。2013年12月，任建华辞去总经理职务，把经营权交给30岁的儿子，自己继续担任董事长。

此后的十三年，这对父子的分工像极了一个新手司机上高速的场景：儿子握方向盘，父亲坐副驾。任富佳在任内推进"千人合伙人"计划，把父亲创立的"事业经理人"制度扩大，让高管和核心经销商都持有股份；他主导产品线从烟灶向蒸箱、烤箱、洗碗机、集成灶延伸；2013年至2016年，公司营收从26.54亿元增至57.95亿元，净利润年均增速超过40%。2021年，老板电器营收首次突破百亿，达到101.5亿元。

那一年，任富佳38岁，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事后回看，那既是顶点，也是拐点。

转折同样埋在2021年——恒大爆雷。与超过85%百强房企深度绑定的老板电器计提了约7亿元坏账，归母净利润同比下滑近20%。靠房地产吃饭的日子，从那一年开始倒计时。

回到原点的一百亿

2023年，任富佳在老板电器新三年战略发布会上喊出一个目标："到2025年，再造一个新老板电器。"

三年期满，答案揭晓的方式有些残酷。2025年年报显示，老板电器营业收入101.16亿元，同比下降9.78%，上市以来首次年度营收下滑；归母净利润12.56亿元，同比下降20.38%，是降幅最大的一次。101.16亿对101.5亿——四年后，公司的营收几乎精确地回到了破百亿的原点。

拆开这份报表细看，承压几乎是全方位的。占营收近一半的吸油烟机收入下滑8.62%，燃气灶下滑9.76%，跌幅都接近行业平均水平的两倍；被寄予厚望的洗碗机和集成灶，分别下滑14.10%和57.56%。地产退潮留下的伤口还在渗血：2025年工程渠道收入下降35.84%，年末应收账款余额20.74亿元，公司当年核销坏账5.04亿元，还签下6.6亿元的以房抵债协议。

业绩的压力，最终也落到了任富佳自己的薪酬单上。年报显示，他的年薪从139.41万元降到66.96万元，降幅52%，是高管中降得最狠的几位之一。

外界看到的是一份差成绩单，容易忽略的是他的另一个动作。2024年，老板电器发布"食神"AI烹饪大模型，这是厨电行业第一个烹饪垂直大模型；2025年，AI数字厨电销售额做到23.5亿元，同比增长36%，占总营收的比重超过两成。在今年3月的一篇报道里，时任总裁的任富佳说过一句话："无论何时、遇到何事，'老虎钳精神'不能丢，因为这是我们企业的图腾。"

但图腾终究代替不了实打实的增长。同一份年报里，研发费用同比下降11%，研发人员从893人减至818人，销售费用29.23亿元，仍是研发投入的近八倍。AI故事的音量与研发投入的走向，方向相反，这道裂缝留给了接班之后的小老板。

火候

股东大会的表决结果，给这场交接盖了章：任富佳以99.11%的总表决同意率当选非独立董事，随后出任董事长，兼任总经理和董事会战略委员会主任委员。新董事会里多了两张技术面孔——主导公司AI"一号工程"的周海昕博士当选非独立董事，浙江大学人工智能学院教授郑小林出任独立董事。

当然，退出董事会并不等于父亲就此走远。任建华依然是公司实际控制人，通过老板实业集团持有上市公司49.90%的股权。他交出去的是董事会的席位，留下的是三把老虎钳的图腾、一个百亿规模的基本盘，和一道自己也没有解完的题：当地产的红利烧完，一家厨电公司的下一把火，该从哪里点着。

烹饪这门手艺，最讲究的就是火候。火小了，菜夹生；火急了，菜糊锅。任建华那代人用四十七年把一台油烟机做到了行业第一，火候刚好；轮到任富佳，他要烧的是另一道菜——用AI和数据重新定义厨房，这道菜没人烧过，菜谱还没写出来。

换届公告的次日，市场给出了温和的反应：老板电器股价盘中上涨超过4%。市场愿意给这位小老板一个开盘的掌声，但掌声之后，所有人都在等他把答案烧出来。

这大概就是属于他的"猜想"：不是能不能守住父亲的一百亿，而是那一百亿之后，还有没有第二个故事可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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