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背后的血泪——凡尔赛宫见证的法国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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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国家历史·陆》

凡尔赛宫外观全景 雅克·阿尔方斯/ 绘

法国巴黎的郊外有一座举世瞩目的小城镇——凡尔赛，三百多年前，法兰西王国的最高统治者下令在这里修建了一座象征着强盛国力的凡尔赛宫。这是一座雍容华贵，奢华至极，包括宫殿、雕像、喷泉、草坪、花坛、柱廊在内的古典主义皇家建筑群，宫内的壁画、藏画、雕塑也都是难得的艺术珍品。

法国人有句俗语，没有参观过凡尔赛，就不算真正到过法国。自1980 年凡尔赛宫及其园林被列入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名录以来，每年都有三百多万世界各地的游客到此参观。其实，我们也可以说，没有到过凡尔赛宫，就不能真正地了解法国历史。凡尔赛宫就是一部活生生的法国历史教材，历经几个王朝的风雨，每一条石缝，每一棵草木，都比书上的文字更鲜活有力。

波旁王朝的崛起

（一）沙丘上的梦幻宫殿

凡尔赛宫的建造始于一片沼泽，1664 年，27 岁的路易十四决心在这个比邻平凡乡下小镇凡尔赛的地方建造他的新宫殿。看上去他似乎是故意为自己宏伟的宫殿定下最糟糕的选址，以此向世界展示他那超越自然的坚强意志。但事实上路易十四的选择也有一定的感性因素，这里是他的父亲——路易十三的狩猎行宫，孩童时期，路易十四曾在此玩耍。

最初的凡尔赛只是一座普通的小村庄，周围是蚊虫滋生的沼泽和野兽出没的森林。当年的路易十三经常来此狩猎。1624 年，他在这里以约折合2063 美元的价格，买下了凡尔赛宫原址附近面积达117 法亩的森林和荒地，修建了一座两层红砖楼房，作为狩猎行宫。当时的行宫仅有26 个房间，一层为家具储藏室和兵器库，二层供国王狩猎时与随从人员临时居住。这就是凡尔赛宫最初的规模。

由于路易十三曾经的行宫坐落在山头，若将此改造成巨大的宫殿，将会面临无法将宫殿建造在平地上的严峻问题。然而，作为绝对专权的君主，路易十四不顾幕僚们的反对，从一开始就心怀宏图伟业，雇佣当时最伟大的建筑师路易·勒沃（Louis Le Vau），想将这狩猎行宫变成他的梦想殿宇。

关于宫殿的诞生还有这样一段与君王嫉妒性攀比有关的故事。

凡尔赛宫路易十四的房间

路易十四执政时期，财政总监富凯用聚敛的大量钱财，将自己的府邸沃勒维孔特宫（又叫“沃子爵城堡”）建得前所未有地富丽堂皇，并经常在这里举行晚会，邀请各国的君臣显贵，这其中也包含了路易十四。这个爱炫耀的人，忘记了王权是悬在头上的一柄达摩克勒斯剑，没有哪个君王会容忍臣子比自己富有。原本是希望取悦和讨好自己的君主，反而适得其反，路易十四的两座宫殿——圣日耳曼宫和枫丹白露宫，与富凯的城堡相形见绌。为此，路易十四妒火中烧，在晚会结束后的三周后，以贪污营私之罪将富凯投入巴士底狱，判处其终身监禁。

尽管富凯并不是一个聪明人，但他的名字却从此与凡尔赛宫紧密相连。他就像一根导火线，引发了路易十四的嫉妒心，为此，路易十四动用了给富凯修建沃子爵城堡的全班人马，旨在使凡尔赛宫修建得富丽堂皇，盖过富凯的城堡。

凡尔赛宫的建造，体现了一个专制政体能够调用全国的人力、物力、财力的优势。路易十四为了建造它，动用了三万余名工人和建筑师，六千匹马搬运石方，为了确保建设的顺利进行，甚至下令在全国范围内禁止其他新建工程使用建筑石料。1661 年破土动工，1682 年路易十四把王宫迁居此处后，法国的政治、外交决策都在凡尔赛宫决定，凡尔赛成了事实上的法国首都。1689 年，凡尔赛宫主体工程竣工。至1710 年，配套工程全部完成，凡尔赛宫的修建前后用了近半个世纪的时间。

落成后的凡尔赛宫长达580 米，据悉为了满足此设计长度，人们还专门堆积了一座人工山丘，同时移植了整片的森林。当时，园丁们每年要栽种15 万株开花植物，还在温室中养育了橘树、石榴树、夹竹桃等。出于对园艺的特殊爱好，路易十四亲自拟定了凡尔赛宫花园的建造计划。他在位期间，王家藏品日益充盈，为此，后世学者对其有着至高的评价：法国历史上最慷慨的、最突出的艺术资助者之一。

（二）“太阳王”路易十四

众所周知，路易十四在位期间，法国实行强权政治。事实上，在继承王位的最初阶段，由于新王的年幼，国家的最高权力被掌握在执政首相马扎然手上，直至1661 年，马扎然的去世才使23 岁的路易十四真正开始亲政。

凡尔赛宫花园一角

也许是童年的印象太为深刻，在路易十四亲政的54 年中，他废除了首相制，分权于六位由他亲自选定的大臣。但这六位大臣仅仅是“聋子的耳朵”，是国王专权的点缀，他们可以为君王出谋划策，但最终决定权仍在于君王本人。同时，路易十四拒绝召开王国三级会议，对敢于反抗的外省贵族无情镇压；建成凡尔赛宫后，把各地大贵族宣召进宫，侍奉王室，以便就近监督。

军事方面，路易十四向各省派驻“司法、警察和财政监督官”，整顿军备扩充兵源，引进新式武器和先进技术，把各省军队的调度权控制在中央。由于他热衷于对外的扩张战争，法国在路易十四的御驾亲征下参加了多次战争。为了改变路易十三时期积弱积贫的状况，路易十四大刀阔斧地进行经济改革，推行重商主义。创设贸易公司，扶植私营经济，鼓励出口，限制进口，并通过海外殖民地的掠夺，为法国积蓄了许多贵金属……诸如此类的措施大大促进了法国经济的发展，使法国由一个典型的农业国一跃而为当时欧亚大陆的工业强国，使法语成为整整两个世纪里整个欧洲外交和上流社会的通用语言。

这种战争的胜利与营建的奢华为他赢得了崇高的声誉，为此，自负的路易十四以太阳神阿波罗自拟，自称为“太阳王”，并制定了一系列礼仪原则，仅仅为让整个法国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个人与他的权力之上。凡尔赛宫的建筑结构也是“众星捧月”般围绕着“太阳王”而设计。

宫殿的主厅叫阿波罗厅，取意于希腊神话中太阳神的意思，是法国国王的御座厅。柱子为绿色大理石，柱头、柱脚和护壁均为黄铜镀金，装饰图案的主题是展开双翼的太阳，表示对路易十四的崇敬。天花板是镀金浮雕，墙壁为深红色金银丝镶边天鹅绒。其余的诸多大厅大多以环绕太阳的行星命名，如维纳斯厅（又名金星厅）、狄安娜厅（又名月神厅）、玛尔斯厅（又名火星厅）等。

路易十四时期的天花板图案

然而，有太阳就有阴影。经济的高度发展，无法弥补专制独裁体制衍生的弊端。和历史上许多伟大的君主一样，晚年的路易十四，在用人上坚信“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理念，他的狭隘和多疑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导致身边的大臣“伴君如伴虎”，人人自危不安。而奢华生活和无休止的征战，最终将一个经济畸形发展、危机四伏的王朝留给了他的后继者。

革命倒计时

（一）享乐的天堂

在经历了路易十四时代冷酷无情的专制独裁之后，社会上呼唤“民主”与“人权”的思潮风起云涌。法国民众对继任者路易十五给予了厚望，称其为“被喜爱者”。但是，在“维护王权”和“限制王权”的对立选择中，路易十五最终还是辜负了民众曾给予他的热切期望，并没有作出任何改变专制独裁政治格局的举措，只是坐享其成，无所作为，面对积重难返每况愈下的国事，寄生于声色犬马，把毕生精力消耗在与女性的玩乐中。那句举世皆知的名言“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就是出自这位君王之口。

据史载，玛丽王后为路易十五生育了一堆孩子。但他喜新厌旧的花花公子性格，使他拥有了一长列情妇名单，其中最为著名的当属蓬帕杜尔夫人。蓬帕杜尔夫人与法国文化圈和思想界人士多有交往，并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为创立洛可可风格和扶持法国文学艺术的发展作出很大贡献。而她之所以被冠以“红颜祸水”的罪名，在于正是她的纤纤素手将法国推进了灾难深重的“七年战争”。

1756 年的欧洲大陆上，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中被普鲁士打败的奥地利急欲复仇，而普鲁士在其拥有军事奇才的君王腓特烈大帝统领下国力蒸蒸日上。英国不想看到奥地利哈布斯堡家族的崛起而支持普鲁士，并缔结《白厅条约》，这就触犯了与英国争夺海外殖民地的法国的利益。奥地利便向法国抛出橄榄枝，试图促成针对英、普同盟的法、奥、俄同盟。原本举棋不定的路易十五就是在蓬帕杜尔夫人的“枕边风”鼓吹下，使法国卷入了战争，最终使法国签订了屈辱的《凡尔赛条约》。

凡此种种，以至于路易十五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被法国民众贬抑为“最可恨的路易十五”。1774 年，路易十五没能逃过家族的厄运，死于天花，把一个动荡不安的政局留给了后继者，真正是“哪管身后洪水滔天”。

路易十五留给其继任者最好的礼物莫过于凡尔赛宫内的王家剧院。1748年，路易十五下令重新启动由于经费问题而被迫放弃的歌剧院计划，用了20年的时间完工。这是法国首座具有椭圆形舞台的坡形剧场，舞台设备十分先进，也是在路易十五统治时期第一批被后人称为路易十六风格的建筑之一。剧院于1770 年5月，路易十六和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后结婚典礼时开始使用，其后经常举办音乐会。

凡尔赛宫内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后的卧室

（二）日暮穷途的路易十六

路易十六在登基伊始，也试图对举国怨恨的“旧制度”进行改革，以挽救国家危亡。然而彼时的政治格局实在积重难返，任何大臣都力不从心，难以做到在短期内见效，再加上路易十六缺乏自己的判断力，常常为进言者所左右，走马灯似地更换他的首相和财政总监，朝令夕改，原本严峻的财政危机更是每况愈下。

当乡下的农民吃不饱饭的时候，贵族们的生活依旧是奢华至极。在宫廷绝密的“财政预算报表”被公布于世的时候，人们惊奇地发现，他们的国王竟然在12 年之内债台高筑达12.5 亿里弗尔。这一披露更加激起了民愤，民众把怒气撒在了他们那位只知大办宴会、纵情歌舞的奥地利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身上，称之为“赤字夫人”。而路易十六的改革措施也永远只是“换汤不换药”，没有动摇少数贵族的财产利益，最终在犹豫不决的走马换将中，丧失了一次次以改革阻止革命的机会。

凡尔赛宫内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后的宝石柜

在政治上，路易十六在依靠贵族阶级还是依靠平民阶级上举棋不定。他起先寄希望于贵族阶级的支持，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路易十六被迫召开吸收更多第三等级参加的三级会议。1789年5 月5 日，三级会议在凡尔赛开幕，改革派在人数上占多数，他们要求按人头举行表决。由于达不成一致，第三等级的代表于6 月17日宣布成立代表全国人民的“国民议会”，路易十六迫于特权等级的压力，下令封闭国民议会会场。会议中的第三等级代表和一些下级僧侣、激进贵族前往凡尔赛宫室内网球场集会，签署了著名的《网球场宣言》，宣誓称如未能为法国制定出一部成文宪法，就绝不解散。起初倾向于赋民众以制宪和选举权利的路易十六，在看到风起云涌的民众运动时，一反初衷，调集军队以威慑民众。双方发生了激烈冲突。7月14日，人民群众攻占巴士底狱，法国大革命爆发了。

路易十六

8月4日夜，制宪会议宣布废除封建特权，随后通过了《人权和公民权宣言》。然而，不久之后，国王的几支部队又向凡尔赛集结，令巴黎人民义愤填膺。10月5日和6日，首都民众涌向凡尔赛，将王室成员强行带回巴黎，推上断头台斩首。凡尔赛宫作为法兰西宫廷的历史也至此终结。

茨威格在《断头王后》一书中，对路易十六作出过这样的评价：“他那高度近视的双眼中，好像从来没有什么波澜，他不会恐惧也不会生气。只有锁匠活和打猎能够唤起他的热情。”的确，相比于优柔寡断的一国之君，路易十六更像是一个民间的巧手工匠。

早在路易十六还是王储时，就已经显露出锁具研究方面的天赋。他曾经在凡尔赛宫里专门建造了一间面积近百平方米的全法国最高级的五金作坊，房间内挂满了各种工具。在当上国王后，每每因政局而焦头烂额时，路易十六就会将在这个五金作坊里专心研制锁具当作是一种对现实的逃避，一种精神寄托。

据说路易十六制锁的水平很高，他曾经制造了一把他最为得意的锁，认为除自己外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打开它，这把锁被用来保管国家财务和与镇压革命军相关的绝密文件。在路易十六被囚禁后，人们为了对他进行审判，找到了这个箱子，但是由于锁过于精密无法开启，最终只能找来了路易十六的好朋友，著名的锁匠加曼打开了锁。当所有的罪证呈现在人们面前时，路易十六最终因叛国罪被判处死刑。有趣的是，当初还是他改造了断头台，解决了技术性的难题，路易十六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发明会用到自己的身上。

凡尔赛宫内，路易十六的豪华餐厅 乔治·雷蒙德/ 绘

可以说，是封建的政治体制硬把国家重任的王冠戴到了路易十六的头上，这位技艺超群的锁匠，终究没能打开路易十四留给他的这把乱象纷呈的“国锁”。

战火中的毁灭与重生

在随后而至的革命恐怖时期，凡尔赛宫被民众多次洗掠，宫中陈设的家具、壁画、挂毯、吊灯和陈设物品被洗劫一空，宫殿门窗也被砸毁拆除。

法国大革命之后的100 年时间里是法国历史上政权更迭较为频繁的时期，先后历经了法兰西第一共和国、第一帝国、波旁王朝复辟、七月王朝、法兰西第二共和国、第二帝国这几个短暂的统治时期。尽管凡尔赛不再是政府所在地，却依然与法国历史紧密相连。

拿破仑在加冕为法兰西皇帝以后，并没有入住凡尔赛宫，而是选择了枫丹白露宫。1793年，他下令将凡尔赛宫内残存的艺术品和家具转运往巴黎卢浮宫，凡尔赛宫遂沦为废墟。路易·菲利普（Louis-Philippe）统治时期，一度有人要拆掉凡尔赛宫，路易·菲利普动用自己的金库重新对凡尔赛宫进行了修缮，保全了凡尔赛宫，并于1837年将其改建为法国历史博物馆。

拿破仑一世的卧室

凡尔赛宫中最豪华瑰丽的莫过于殿堂镜厅，这是法国乃至世界建筑史上的经典之作。镜厅长75 米，宽10.5米，高12米，是凡尔赛宫最著名的大厅。镜子制造在当时是极先进的技术，法国专门派人到意大利威尼斯“偷”回了制造高质量的大块镜子的技术以装饰镜厅。厅内3排挂烛上32座多支烛台及8座可插150支蜡烛的高烛台所点燃的蜡烛，经镜面反射，形成约3000支烛光，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这里曾举办过王子的盛大婚礼，也接待过无数外国大使的拜访。

1871 年，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在凡尔赛宫的镜厅加冕

1870 年普法战争期间，凡尔赛宫被普鲁士军队占领，成为普鲁士军队的司令部。1871年1 月18日，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在凡尔赛宫的镜厅加冕，被拥立为德国皇帝，德意志帝国宣告成立。同年2月26日德法在凡尔赛签订了初步和约。一个德国皇帝在法国的镜厅宣誓即位，这种战胜国对战败国的蔑视和耻辱令法国人世代难忘。此后入住凡尔赛宫的梯也尔政府，在德国的暗中支持下，策划了镇压巴黎公社的行动。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战争最后以英法为首的协约国打败德奥同盟国而告终。战胜国选择在凡尔赛宫的镜厅与战败国德国签署举世闻名的《凡尔赛和约》，宣布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结束。选择在此开会绝非巧合，而是法国有意为之，为的是洗刷当年之耻。目前，法国政府偶尔也使用镜厅举行欢迎外国元首的宴会。

一战后，在工艺美术学校（Beaux-Arts）和包括美国人洛克菲勒（J.-D. Rockefeller）在内的资助人的帮助下，凡尔赛宫得以重新修缮。1937年，凡尔赛宫作为历史博物馆对公众开放。从1953年起，法国政府每年花费一千多万法郎用于凡尔赛宫的维修工作，使得凡尔赛宫及其园林始终保持其富丽堂皇，使得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能够有幸一睹法兰西王国昔日的辉煌。法国总统和总理多次在宫中和花园中举办外事活动，召开国际会议，签署国际条约。1982 年第八次西方七国首脑会议就在此举行，同年，凡尔赛宫被列入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名录。

时至今日，凡尔赛宫依旧是法国封建统治历史时期的一座华丽的纪念碑，有力地证明了当时法国经济和技术的进步和劳动人民的伟大智慧。它不仅是一座艺术瑰宝的殿堂，同时见证了法国历史政治的巨大演变，并用它独特的魅力影响着一代又一代的法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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