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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ucaby | 撰稿
Ducaby | 排版
Part 0.
一位叫“詹姆斯·帕金森”的伦敦医生
1817年,伦敦。
一位叫詹姆斯·帕金森的医生出版了一本小册子,书名叫“关于震颤麻痹的论文”。
里面描述了6个病例,其中有3个,是他在伦敦街头自己观察到的路人,另外3个是他认识的熟人。他没有实验室,没有显微镜,也没有脑部扫描设备,他只有一双眼睛和一本笔记本。
他把这种病叫做“震颤麻痹”——患者的手会不自觉地抖动,走路时身体前倾,步态拖沓,面部表情变少,像戴了一张面具。他在书中写道,患者“认为这是恶魔缠身,没有任何逃脱的希望”。
这本小册子在当时几乎没有引起什么波澜,詹姆斯·帕金森本人更是不知道,他的名字会在几十年后与这种病永远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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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帕金森在酒馆布道
40年后,法国神经病学之父让-马丁·沙尔科重新翻开了这本被遗忘的小册子。沙尔科发现,詹姆斯·帕金森的描述虽然精准,但远远不够完整。此后的十几年里,他在萨尔佩特里耶尔医院——当时欧洲最大的医院之一,拥有超过5000张床位——对帕金森病进行了系统而深入的研究。为了纪念那位在街头观察路人的英国医生,沙尔科正式将其命名为——帕金森病。
距离那时将近200年过去了,我们终于知道了帕金森病患者的大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Part 1.
大脑里消失的多巴胺神经元
在大脑深处,有一个区域叫黑质(Substantia Nigra)。19世纪的解剖学家给它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它含有黑色素,外观呈现出黑色。黑质里有一群神经元——多巴胺能神经元,它们的工作顾名思义就是生产一种叫做多巴胺的化学物质。
多巴胺相信大家都或多或少有听说过,人体四大快乐因子之一。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它在你的大脑里还干着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控制运动。
当你想要抬手、走路、微笑,大脑会发出对应的指令,多巴胺就是那个负责把指令传递下去的“信使”。没有它,大脑的指令到了半路就断了,传不到肌肉——这时候你明明想动,但身体却动不了。
帕金森病发生的根本原因,就是黑质里的多巴胺能神经元正在批量退化、死亡。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至今仍然不完全清楚——只有5%-10%的患者有明确的家族遗传史,绝大多数病例并没有明确的遗传背景,在医学上被称为“散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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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标记处即为黑质在人脑中的位置
如果你见过帕金森患者,你可能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手——手不动的时候止不住地抖,但干活的时候反而不抖。这是帕金森病最典型的一种震颤,医学上叫“静止性震颤”。
这里要说一个特别容易被误解的事:最常见的手抖,其实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情况,叫“特发性震颤”,和帕金森病手抖的情况几乎是反过来的,也比帕金森病要常见得多,所以不要看见手抖就觉得是帕金森,这完全是两码事。
除了手抖以外,帕金森患者动作还会变慢,走路拖步,转身需要好几步才能转过来,系扣子、夹菜这些精细动作都变得吃力;还有肌肉僵硬,四肢和躯干像上了发条,被动活动的时候有一种“齿轮样”的抵抗感;到了晚期,还有姿势平衡障碍——容易摔倒,甚至无法站立。
但这些都还只是身体上看得见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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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金森病还有一个更隐蔽的层面——非运动症状。嗅觉减退、便秘、抑郁、睡眠障碍、认知下降等等症状往往比手抖出现得更早,甚至可能早出好几年。一个人可能先闻不到味道了、睡不好了、情绪低落了,然后才出现手抖。但很少有人会把这些和帕金森病联系到一起。
另外还有一个经常被忽视的细节是:帕金森病并不是大众认知里所谓的“老年病”。
加拿大演员迈克尔·J·福克斯,经典的科幻电影《回到未来》的男主,在29岁时就被确诊为早发型帕金森病,医生当时预言他只剩不到10年的工作寿命。那是1991年,距今已经35年过去了,但他直到今天都还在与疾病斗争。2000年,他成立了迈克尔·J·福克斯基金会,专门资助帕金森病研究。截至目前,基金会已累计资助超过25亿美元,几乎覆盖了从基础科学到临床试验的每一个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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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金森病是不致命,但它会慢慢拿走你的动作、你的声音、你的表情、你的平衡——你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
这个过程,比死亡更漫长。
Part 2.
左旋多巴“神药降临”
在左旋多巴出现之前,帕金森病几乎无药可医。只能依靠一些物理治疗和康复训练来延缓症状。
转折发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
当时,美国药理学家伯纳德·布罗迪正在研究一种叫“利血平”的降压药。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副作用:给兔子注射利血平之后,兔子变得完全不能动弹了,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布罗迪认为,这可能是药物耗尽了脑内一种叫“五羟色胺”的化学物质导致的。
卡尔森当时正好在布罗迪的实验室做访问学者,接手了这个课题,但他注意到一个布罗迪没有留意的细节——五羟色胺的结构,和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长得非常像。他忍不住想:利血平是不是不光清空了五羟色胺,也同时清空了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
这个想法在当时并没有得到支持。布罗迪是领域内的权威,他认为自己的理论已经解释了一切,没必要再继续研究别的。但卡尔森没有放弃,回到瑞典后,他决定自己验证这个想法。
结果不出他所料——利血平确实也大量消耗了脑内的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光证明这一点还不够,关键在于:如果利血平让动物“动不了”是因为耗尽了这些物质,那补充它们,是不是动物就能“再动起来”。但卡尔森面临一个问题:直接补充多巴胺本身,是进不了大脑的,因为它无法穿过血脑屏障。
于是他想到了一个“曲线救国”的办法。他给动物注射了左旋多巴——这是多巴胺的前体,可以顺利进入大脑,然后在脑内再被转化成多巴胺。于是,那些被利血平“冻住”的兔子,在注射左旋多巴之后,重新恢复了活动能力。
这个实验证明了两件事:第一,多巴胺的缺失,正是导致类似帕金森症状的关键——多巴胺不是去甲肾上腺素的“半成品”,而是一种独立的、至关重要的神经递质;第二,左旋多巴可以穿过血脑屏障,进入大脑,补充缺失的多巴胺。卡尔森因此获得了2000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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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d Carlsson 教授
虽然卡尔森证明了“左旋多巴是答案”,但真正把左旋多巴变成临床药物、让患者受益的是另一个人。
美国医生乔治·科奇亚斯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近乎疯狂的决定:他把左旋多巴的剂量从毫克级,增加到了每天16克,在此之前,没人敢用这么大的剂量。
1967年,科奇亚斯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发表了他的结果——那些因帕金森病而无法活动、无法自理的患者,在服用大剂量左旋多巴之后,重新站了起来,可以走路、可以吃饭、可以自己穿衣服。一位医生后来回忆说,他第一次看到患者服药后的变化时,脑子里只有一个词——奇迹。
左旋多巴至今仍是治疗帕金森病最有效的药物,被称为帕金森病治疗的“金标准”。
这里还有一个有趣的细节:其实左旋多巴早在1913年就被合成了,是一位叫马库斯·古根海姆的瑞士化学家从蚕豆中分离出来的。为了验证这东西到底有什么作用,他先是给一只兔子注射了1克,发现没什么反应。于是他决定加大剂量到2.5克,在自己身上试。十分钟后,他感到剧烈的恶心,呕吐了两次。但除此之外,没有观察到任何其他的药理作用。于是他在论文里写道:左旋多巴“在药理学上相当无关紧要” ,这一放就又是几十年。
古根海姆不知道的是——他服下的那2.5克,在半个世纪后,会改变数百万人的命运。他也不知道,他之所以会呕吐恰恰是因为左旋多巴在体内成功转化成了多巴胺,而多巴胺正好作用在大脑的催吐中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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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旋多巴虽然让患者重新动了起来,但它并不完美。
它不能阻止疾病进展。它只是补充了缺失的多巴胺,并没有阻止多巴胺能神经元继续死亡。大脑还在继续退化,只是被药物暂时掩盖了。
长期使用会出现严重的副作用。最常见的是“剂末现象”——药效过了,症状又回来了,而且还比之前更严重。还有“异动症”——患者会出现不自主的、舞蹈样的扭动。这些副作用同样会让患者的生活质量大幅下降。
一位患者在描述这种状态的时候说:“药效来了,我像被控制了一样乱动;药效过了,我又像被冻住了一样不能动。”
患者从一种困境被带到了另一种困境。这也是为什么,医学界一直在寻找更好的治疗方式。于是,这个问题理所当然的被提了出来:能不能直接从根本上修复大脑呢?
Part 3.
在大脑里重新“种”神经元
20世纪是药物治疗的时代,21世纪是细胞治疗的时代。在这个全新的时代,有了一个新的答案:既然大脑里的多巴胺能神经元死了,那就在体外“制造”新的神经元,然后重新移植回大脑如何?
于是,诱导多能干细胞(iPSC) 技术诞生了。
2006年,日本科学家山中伸弥发现了一种方法——用四个基因,就能把成人的体细胞“重编程”回类似胚胎干细胞的多能状态。这意味着,你可以从一个人身上取一点皮肤或一点血,把它先变成干细胞,再变成任何你需要的细胞——比如神经元、比如心肌细胞、比如胰岛细胞等等。山中伸弥因此获得了2012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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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伸弥教授
在全球范围内,有多个团队正在同步推进该技术的开发。
日本京都大学团队是全球首个开展iPSC治疗帕金森病临床试验的团队。2025年4月发表于《自然》杂志的研究显示,7名50到69岁之间的患者接受了iPSC来源的多巴胺能神经前体细胞移植,在为期24个月的随访过程中未出现严重不良事件,且部分患者运动症状得到改善,PET影像显示,患者移植侧脑内多巴胺的合成能力整体平均增加了44.7%,高剂量组的增幅更是达到了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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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I: 10.1038/s41586-025-08700-0)
美国BlueRock公司则走了一条不同的技术路线——使用人胚胎干细胞来源的多巴胺能神经元。2025年10月,该公司公布了其I期临床试验36个月的随访数据。高剂量组的运动评分较基线平均降低了17.9分,低剂量组降低了13.5分。在患者自我报告的“Good ON”状态中,高剂量组较基线平均增加了1小时。F-Dopa影像学检查显示,移植细胞在12个月停用免疫抑制剂后仍然持续存活和定植。
基于这些积极数据,BlueRock已经启动了III期关键性临床试验,计划招募102名患者,这也是全球首个针对异体多能干细胞衍生细胞疗法治疗帕金森病的III期关键性试验。
如果之前的这些试验都还只是停留在实验室的数据,那今年,我们可以说已经来到了“iPSC商业化元年”。
2026年3月,日本厚生劳动省正式批准了一款名为Amchepry(通用名:raguneprocel)的药物上市。这是全球首款获批上市的iPS细胞衍生药物,适应症就是帕金森病。
Amchepry由住友制药研发,治疗原理是将来自健康供体的iPS细胞,在体外培养成多巴胺能神经前体细胞,然后通过手术移植到患者大脑的壳核区域。这些细胞会发育成新的多巴胺能神经元,从根源上补充患者脑内缺失的多巴胺。该疗法主要面向对常规药物已无良好反应的中晚期帕金森病患者。
2026年5月13日,日本中央社会保险医疗协议会正式批准将Amchepry纳入国家医保。单例患者药价定为5530.6737万日元(约合人民币238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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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月 13 日日本中央社会保险医疗协议会
但有一个细节要注意:Amchepry属于“附条件及期限批准”——这意味着它可以在严格监管下先行用于临床,同时需要在7年内持续收集长期的安全性和有效性数据。
预计该药物的实际治疗将在2026年秋季开始。
Part 4.
不安的现在与乐观的未来
2026年,中国帕金森病患者已超过500万,约占全球患病人数的43.14%,每两个帕金森病患者里,就有一个是中国人。而患病率,也达到了全球平均水平的1.77倍,全球排第一。
更让人不安的是趋势:患者人数仍以每年近10万的速度持续增加,而且正在变年轻。近30年间,发病率、患病率、死亡率,都在快速上升。65岁以上的人群中,更是每100个人里就有将近2个是帕金森病患者。
不仅是在中国,全球的帕金森病形势也不容乐观,目前患者数量已超过1000万,预计到2050年将大幅翻番,达到252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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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帕金森病趋势(1990-2050)
(DOI: 10.1136/bmj-2024-080952)
但也有好消息:
全球首款iPSC药物已经上市,并进入了国家医保。虽然是5530万日元定价的天价疗法,但在日本“高额疗养费制度”下,患者实际自付金额有严格上限。根据收入不同,多数患者的自付费用会被控制在2-5万元人民币以内。更多的临床试验也正在全球同步推进,中国《帕金森病报告2025》也已明确将干细胞疗法列为重要方向。
回到故事开头的那个伦敦医生——詹姆斯·帕金森,他生活在一个影像还没有被发明的时代。世界上第一张照片出现在1839年,而他1824年就去世了。我们今天在网上看到的所谓“詹姆斯·帕金森画像”,其实是一个考试没过的航海者,和一个牙科协会的财务主管。
这一点上,我们比他幸运。我们活在一个被不断记录的时代——我们有照片、有视频、有社交网络,我们的存在不会被遗忘。但我们对帕金森病的理解,仍然处于某种“看不见”的状态。我们知道大脑里的神经元在“赴死”,但我们拦不住它;我们有药、有手术、有细胞移植,但我们还没有能力在它真正拿走一个人全部的掌控感之前,把它截停。
但我们正在经历的进步,在当时的帕金森看来一定是不可思议的,两百年后的人看我们,也一定会觉得不可思议——就像今天的我们看帕金森时代的患者形容这种病是“恶魔缠身”一样,未来的人可能会想:那时候的人,居然还在为这种小问题挣扎?
所以,千万不要丧失希望,我们觉得今天站在终点,只是因为我们还没走到那个被未来看见的地方。
* 文章内容仅供参考,不构成任何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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