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PD-1启示录 ：牌桌上的玩家仅剩5个

2018年12月，君实生物的特瑞普利单抗成为首个获批的国产PD-1时，整个中国医药产业为之沸腾。在Keytruda（K药）高速增长的背景下，所有人都认为中国PD-1将大有可为。然而，没有人能够预见，这条被寄予厚望的赛道，会在短短数年间从“蓝海”沦为“血海”。

七年后的今天，曾经熙熙攘攘的PD-1赛道，依旧站在聚光灯下的，其实只剩下百济神州、信达生物、君实生物、恒瑞医药、复宏汉霖。这里并不是说只有这5家企业的PD-1药物在售，而是年销售能够突破10亿元，具备产业竞争力的只有5家，其余玩家要么黯然退场，要么在红海中挣扎。

中国PD-1，不仅仅是一个关于竞争的故事，也是关于泡沫、淘汰与重生的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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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赛道的疯狂与溃败

诞生仅3年时间，PD-1赛道的市场规模就已突破50亿美元大关，这一数字足以让任何一家药企怦然心动。

图：K药与O药营收一览

于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军备竞赛”开始了。君实生物的特瑞普利单抗于2018年12月率先撞线，但仅一周后，信达生物的信迪利单抗也获批上市，中国PD-1赛道从一开始就进入“竞争”状态。更为夸张的是，在此后一年中，恒瑞医药的卡瑞利珠单抗和百济神州的替雷利珠单抗也均获批上市，共同组成了中国PD-1“四小龙”。

然而，“四小龙”仅是中国PD-1赛道残酷竞争的缩影。那几年中，中国市场聚集了23款PD-(L)1在研产品，包括15款PD-1与8款PD-L1。23款产品争夺同一类靶点、同一群患者，这在全球医药史上都堪称奇观。

当竞争进入白热化，赛道就必然要开始内卷。内卷，这个原本属于社会学领域的词汇，被PD-1赛道赋予了最残酷的医学注脚。

2019年国家医保目录调整时，已经获批的国产PD-1药物全部参与谈判，但最终仅信达生物的信迪利单抗入围，价格从26.6万元/年降至约9.67万元/年。正是因为成功入围，信迪利单抗销售额在2020年涨幅达到惊人的131%，成为当时最具竞争力的国产PD-1产品。

在看到信迪利单抗的“以价换量”后，其他“三小龙”也不断通过降价入围，使得如今部分PD-1单抗的年治疗费用甚至已经降至5万元以下。价格战的连锁反应迅速蔓延，进口PD-1巨头O药在中国医院的市场份额一度萎缩至3%左右。曾经不可一世的“药王”们，在国产竞品的价格绞杀下节节败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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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亿元门槛

如果说PD-1赛道是一场大逃杀，那么10亿元年营收就是幸存者必须跨过的门槛，目前能够达到这个数字的，只有“四小龙”和复宏汉霖的斯鲁利单抗。

图：中国PD-1赛道5大核心玩家

君实生物的特瑞普利单抗，是国内第一个获批上市的国产PD-1药物，也是国内第一个获得FDA批准在美国上市的国产PD-1药物。尽管特瑞普利单抗拥有双第一，但商业化却一度拖了后腿。不过好在近两年君实明显加强了对特瑞普利单抗的重视，促使它在2025年实现20.68亿元营收，以37.77%的增速成为增长最快的国产PD-1单抗。

信达生物的信迪利单抗，是首个进入医保的国产PD-1。由于信达生物在2015年将其授权给了礼来，因此其以Tyvyt的名称记录在礼来的财报中。2025年，Tyvyt全年营收达5.51亿美元（约合37.05亿元），但同比增速却仅为4.75%，增速明显不及特瑞普利单抗。

恒瑞医药的卡瑞利珠单抗，依托于恒瑞医药强大的渠道能力，一度成为最受关注的“适应症霸主”。但在2020年进入医保目录后，恒瑞医药就不再披露任何关于卡瑞利珠单抗的数据，但其稳居第一梯队是毫无疑问的。

百济神州的替雷利珠单抗，是“四小龙”中最后一个获批上市的，但却成功逆袭成为全球销售额最高的国产PD-1药物，2025年销售额达52.97亿元，同比增长18.58%，这背后的原因在于百济神州的全球化战略。一直以来，百济神州“高举高打”地在欧美自建营销渠道，已建立起完整的商业化团队，这些都为替雷利珠单抗的全球放量打下坚实的基础。

复宏汉霖的斯鲁利单抗，是“四小龙”之外唯一销售额破十亿的国产PD-1药物，2025年销售额达14.40亿元，同比增长10.01%。斯鲁利单抗最成功的地方在于复宏汉霖坚定不移的差异化路线——胃癌围术期、小细胞肺癌、转移性结直肠癌，这是支撑斯鲁利单抗后续放量的三大引擎，极有可能帮助它成为国产PD-1的潜力新星。

而在5个幸存者背后，则是无数被遗忘的名字。那些未能跨过10亿元门槛的产品，正逐渐从行业讨论中消失。没有规模效应，就没有足够的资金支撑后续适应症拓展；没有适应症拓展，就陷入“越卖越亏”的死循环。如李氏大药厂的PD-L1单抗索卡佐利单抗，于2023年12月获批上市，但却仅在2025年实现5260万港元营收。

PD-1抑制剂作为中国创新药首个“内卷红海”，第一次向市场证明——创新也是存在差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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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存者法则

能够从“红海”中杀出，绝非偶然。若将它们的胜出逻辑拆解至最底层，无非三个关键词：渠道能力、差异化、全球化视野。这三者构成了穿越周期、跨越内卷的“铁三角”。

首先是渠道能力。在创新药行业，渠道不是万能的，但没有渠道是万万不能的。

为何“四小龙”能够杀出重围，核心原因正在于它们本身都拥有较强的渠道开拓能力，而复宏汉霖之所以能够后来居上，也离不开对于营销渠道的高度聚焦。渠道能力的本质是什么？是对医生、医院、医保支付体系的深度渗透。在PD-1这样的红海赛道，再好的产品如果没有渠道支撑，也只能是“酒香也怕巷子深”。恒瑞用30年织就的网络、信达用7年打磨的商业化体系，构成了它们不可逾越的壁垒。

其次是差异化布局。当所有人都挤在同一条赛道上时，真正的赢家是那些敢于另辟蹊径的人。

所有能够大卖的国产PD-1药物必然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在某一方面他们是最特殊的，如君实生物正在积极开发皮下注射剂型。差异化的本质是什么？是对临床需求的精准洞察和对技术路线的偏执坚持。当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时，你不需要比他们做得好10%，你只需要做一件不同的事，而且这件事对患者有意义。

最后则是国际化。当国内市场变成修罗场时，如果能够拓展海外市场，无疑就将迎来生机。

百济神州的高举高打自不必多提，君实生物、复宏汉霖也均将海外市场视为PD-1药物未来的重要增长点。相比之下，恒瑞医药和信达生物的出海之路较为坎坷，这也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它们的后续增长。

渠道、差异化、国际化，三者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支撑、相互强化的有机整体：渠道是根基，没有渠道，再好的产品也无法触达患者；差异化是灵魂，没有差异化，再强的渠道也只能在价格战中耗尽利润；国际化是天花板，没有国际化，再大的市场份额也受限于单一市场的政策周期。

这三者组成的“铁三角”，正是国产PD-1药物未来的出路。当你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覆盖别人覆盖不了的市场、触达别人触达不到的医生和患者，你就有了定价权和护城河。

PD-1赛道的故事告诉我们：在极度内卷的市场中，不是强者生存，而是适者生存、变者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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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更大的竞争

如果说5名幸存者成功跑赢了PD-1单抗残酷的淘汰赛，那么康方生物的出现则直接将整个赛道拖入了一个更高的竞争维度。

2024年5月，康方生物的依沃西单抗（PD-1/VEGF双抗）获批上市。彼时，行业并未意识到这款产品的真正分量，直到HARMONi-2研究数据的公布。在这项“头对头”III期临床研究中，依沃西单药与全球“药王”K药正面交锋，用于一线治疗PD-L1阳性非小细胞肺癌。结果显示：依沃西取得了11.14个月的中位无进展生存期，而K药仅为5.82个月；依沃西将疾病进展或死亡风险降低49%。

图：HARMONi-2研究数据结果

这意味着什么？依沃西是全球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在单药头对头III期试验中证明疗效显著优于K药的药品。一家中国创新药企，用一款全球首创的双抗，在K药最核心的适应症上正面击败了它。这让整个行业意识到，PD-1单抗的时代或许正在过去。

康方生物的破局，引发了一场连锁反应，最为典型的就是默沙东的回应。默沙东为了延续K药的行业“一哥”地位，正采用“K药联用ADC”的方式去进行主动迭代。在2026年ASCO上，默沙东主动用OptiTROP-Lung05研究印证，K药在联用TROP2 ADC药物sac-TMT后，较K药单药获得了65%的疾病进展或死亡风险降低，相当于K药的疗效被放大了数倍，具备与双抗药物叫板的资本。

这直接引发了全球玩家的一场更大维度的猜想：究竟谁才是“IO+ADC”的最终赢家？

在这场“世纪大猜想”中，谁具有最明显的优势呢？无疑是那些已经在IO领域深耕多年的成熟玩家，或ADC领域验证靶点潜力的玩家。5名国产PD-1幸存者正处于赛道竞争的中心，同样一起竞争的，还有双抗玩家和ADC玩家们。

PD-1赛道用七年时间完成了一轮“创造性毁灭”，淘汰了70%的玩家。而“IO+ADC”这场更高维度的战争，或许会用更短的时间，完成又一轮筛选。康方生物是破局者，但破局者的位置从来不会永远属于某一个人。

竞争永远不会结束，它只会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