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芳：跨越万里的探索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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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瘙痒的共情，是我们作为皮肤科医生非常重要的一个能力。” 南方医科大学皮肤病医院王芳教授谈起特应性皮炎（以下简称AD）时，首先想到的往往不是实验室里的分子和通路，而是患者反复描述的那个字：痒。

AD是皮肤科常见的慢性炎症性疾病。对患者而言，它带来的困扰也远不止皮疹本身。有人因为夜间瘙痒无法入睡，家长整晚给孩子挠背；有人甚至用疼痛来暂时转移对瘙痒的感受。长期疾病带来的睡眠和情绪问题，也常常被忽视。

在近二十年的临床和研究工作中，王芳医生越来越意识到，AD并不只是一个“皮肤问题”。皮肤上的炎症、持续的瘙痒、睡眠障碍和情绪变化，往往彼此交织。也正是在这样的临床观察中，她逐渐找到了自己希望长期探索的方向。

作者/人物君

第一站—沪上

王芳在新疆哈密长大。因为父母都是医学院校的教师，医学从小就在她的生活里。“感觉就需要干这个事儿。”她后来这样回忆自己当初选择学医的原因。

2002年夏天，她收到了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从哈密到上海，绿皮火车开了四十多个小时。对于第一次离开西北、来到上海的王芳而言，这座城市带来的新鲜感远大于所谓的“规划”。她进入复旦后学习七年制临床医学，随着对医学逐渐了解，她也慢慢从“应该学医”变成了真正喜欢这件事。

到了选择专业的时候，她最终去了皮肤科。对于这个决定，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多少有些“阴差阳错”。但真正进入皮肤科之后，她才慢慢发现，这个专业同时连接着临床和科研。既可以每天面对患者，也有机会留出时间去研究一些尚未解决的问题。

后来，在皮肤科不同的亚专业方向中，她逐渐对炎症和瘙痒产生了兴趣。她一直对神经生物学有一种天然的好奇，而瘙痒恰好是皮肤和神经系统交汇的一个重要问题。炎症如何产生，感觉神经如何传递信号，免疫细胞又如何参与其中，这些问题一点点把她带进了一个当时还相对小众的研究领域。

“做事情，还是要先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方向。”她没有预料到这个选择后来会把自己带到哪里，只是觉得，既然感兴趣，就先认真做下去。

第二站—羊城

硕士毕业后的王芳选择再次出发，这一次她沿着东南海岸线，从长江口的上海来到了珠江口的广州，进入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皮肤科工作。这又是一段跨越三千余里的远途，王芳不仅完成了地理上的又一次跨度，也开始真正走向皮肤科研究的深处。

走上工作岗位的王芳，并没有停止进取的步伐。她一边做临床，一边继续学习深造，并于2017年获得了中山大学皮肤病与性病学博士学位。同年10月，王芳赴美国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Brian S. Kim教授的实验室，从事博士后研究。在美国的三年时间里，她经常很早到实验室，也尽可能参加各种学术讲座。对她来说，海外学习最重要的收获之一，是接触到了神经生物学、免疫学和皮肤炎症研究之间更多的交叉。

当时，慢性炎症和瘙痒性皮肤病的研究正在逐渐深入，但仍有许多问题没有答案。王芳和导师尝试从神经、免疫等不同角度理解AD的瘙痒机制。最终发现，嗜碱性粒细胞及其相关的白三烯C4信号参与了AD瘙痒加重过程。相关成果发表于 Cell。但实验室里的突破，并没有让她远离临床。王芳始终认为，医生的本职工作还是把病人诊疗好、管理好。论文里的数据是机制，而门诊里则是一个个真实的人。

让王芳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平时住校，本就学习压力很大的她，还深受AD困扰。长期随访中，王芳发现女孩的皮疹控制得还算不错，却总是睡不好觉，人因此也变得越来越沉默，不再像刚认识时那样，会主动分享学校里的一些事情。于是，王芳就让年龄较轻的研究助理去和女孩聊天，才知道真正困扰她的并不是皮疹，而是每晚挥之不去的瘙痒。夜里睡不着，她只能翻书、看手机，灯光和声音影响了同寝室的同学，于是和室友们的关系渐渐变得疏远。一个本该享受校园生活的孩子，就这样在痛苦与孤独中慢慢变得沉默。“她的炎症得到了控制，皮疹的改善达到了75%甚至90%，但瘙痒并没有得到很好的控制。”王芳说，“我们医生有时候对主观症状还是会有所忽视。”像这样的青少年患者，她门诊里还有不少，有的正顶着升学压力，一边紧张复习备考，一边却又在疾病的痛苦中彻夜难眠，“我特别佩服他们跟疾病抗争的勇气。”

正是这些门诊里的故事，让王芳越来越意识到，AD需要关注的不只是皮肤炎症，还有瘙痒、睡眠和情绪等容易被忽视的问题。回国后，她希望将海外积累的研究经验带回临床，继续围绕这些实际问题开展探索。

这也成为她后来从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来到南方医科大学皮肤病医院的一个转折。综合医院的经历让她积累了扎实的临床经验，而专科医院更加聚焦皮肤疾病，也为她深入开展临床与科研提供了更好的条件。对她而言，这意味着可以更专注于自己长期关注的皮肤炎症、瘙痒及其背后的神经免疫机制。

“很多研究问题其实都来自临床。”为什么有些患者皮疹控制住了，瘙痒却依然存在？为什么情绪变化又会反过来影响病情？这些问题促使她和团队继续从皮肤、神经和免疫之间寻找答案。2026年2月，王芳团队在 Immunity 发表研究，发现焦虑状态可以通过交感神经进一步放大皮肤炎症，为理解情绪与皮肤炎症之间的关系提供了新的证据。

南方医科大学皮肤病医院教授 王芳

从Cell到Immunity，科研结合临床，这条路王芳走了近十年。她却说得很轻描淡写：“热爱能够抵过一路上的汗水和付出。”每次门诊复诊，当患者告诉她好一些了，她都会觉得，自己坚持探索的方向没有错。

第三站—让规范走得更远

王芳回顾自己的学生时代，AD还常被笼统地归类为“湿疹”，诊断标准不统一，治疗也主要依赖外用糖皮质激素、抗组胺药以及环孢素、甲氨蝶呤等传统免疫抑制剂。虽然能够控制病情，却因为发生副作用的风险大，无法广泛长期使用。近十几年来，生物制剂和小分子靶向药物陆续问世，中重度患者终于等来了更精准、更安全的治疗选择。与此同时，AD的诊疗理念也逐渐与国际接轨，从疾病诊断、严重程度评估到阶梯化治疗，都建立起更加规范的路径。

王芳：从特应性皮炎看瘙痒治疗

中国有超过七千万AD患者。这个数字意味着，王芳在诊室里见到的那些故事，正在无数个家庭中反复上演。如果说她在实验室里关注的是疾病发生的机制，那么走出实验室之后，王芳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怎样让更多患者得到规范、科学的诊疗。

“我们一直致力于医疗同质化建设。”王芳说。在她看来，一个医生能够帮助的患者终究有限，想要真正改善一个疾病的诊疗现状，需要让规范的诊疗理念走出大医院，走向基层。作为广东省皮肤病性病质控中心的核心单位，南方医科大学皮肤病医院承担着推动全省诊疗标准化的责任。其中，王芳和她的团队参与推进的AD达标门诊建设，首先要解决的，就是“标准统一”——什么样的患者可以诊断为AD？病情属于轻度、中度还是重度？不同分级对应怎样的治疗方案？如何安全快速地达到治疗目标？每一个环节都要做到有据可循。

而这些看似基础的工作，实际操作起来却并不容易。广东省内不同地区的皮肤科发展水平参差不齐，有的三甲医院已经建立起成熟的专病门诊，而有的县级医院整个皮肤科却只有一两名医生，连电子化病历都尚未普及。王芳十分清楚，达标门诊建设绝不是挂上一块牌子那么简单，诊疗流程、质量控制、医生培训、医院管理等，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同步推进。

为此，医院牵头组建了覆盖全省几十家医疗机构的医联体，向粤东、粤西、粤北等地区延伸。在医联体框架内，一些院内制剂和外用药实现了共享，更重要的是，一套双向转诊和长期随访机制逐渐建立起来。外地患者在广州确诊后，可以回到当地医院完成日常随访和用药管理；当病情出现变化，或到了关键评估节点，再通过绿色通道转诊至上级医院。“我们希望，对于这种常见病、多发病，百分之八十的问题能在当地医院解决；剩下疑难、复杂的患者，再到三甲医院进一步诊治。”这也是分级诊疗理念在AD领域的具体实践。

在医生端推动规范化的同时，王芳在患者端同样投入了大量精力。AD是一种需要长期管理的慢性疾病，但在门诊中，她常常遇到两类患者：一类执着于寻找“断根”的方法，四处尝试偏方、秘方，难以接受疾病需要长期管理的现实；另一类则觉得皮肤病不致命，痒了忍一忍，拖到严重时才来就诊，治疗稍有好转便自行停药。王芳认为，医生不仅要告诉患者应该怎么用药，更要帮助他们建立正确的疾病认知，明确告知疾病现状、现有治疗手段以及可达到的目标。只有患者理解疾病，才能真正提高治疗依从性，实现病情的长期稳定控制。

而为了让更多患者了解AD，南方医科大学皮肤病医院不断探索新的科普形式。如微信公众号持续发布过敏与瘙痒相关内容，医护团队走进社区开展健康宣教，王芳也曾多次参与直播科普，与网友在线交流。去年，医院还拍摄了日常诊疗工作的专题纪录片，以真实临床案例为基础，向公众讲述疾病的规范治疗和长期管理。

这些持续不断的科普工作，正在慢慢改变公众对AD的认知。几年前，大多数患者走进门诊时，说的还是“我得了湿疹”；如今，不少患者已经能够准确说出“特应性皮炎”这个诊断名称。一些年轻患者甚至自称“特皮人”，把账号名称改为“AD不是奶”，在社交平台分享治疗经验、传播科学知识，成为主动去传播疾病科普的新生力量。这些变化看起来很小，却让王芳觉得，医学科普真正产生作用的时候，往往就是这些具体而细微的时刻。

走向下一站

皮肤病虽然大多不是致命疾病，却会对一个人的生活产生持续影响。对于皮肤科医生而言，“美好生活”不只在宏大命题中，也藏在点滴之间，那是患者久违的一个安稳觉，孩子不再因疾病的原因而被同学疏远，年轻人找回了融入群体的自信…

从实验室里探索疾病机制，到门诊中改善患者生活，再到推动规范诊疗惠及更多基层医院，王芳始终相信，医学真正的价值，不只是治愈疾病，还在于抚慰心灵。

至于未来，她依然有很多想研究的问题。能不能让药物起效更快？能不能让慢性炎症得到更持久的控制？还有哪些影响疾病发生和复发的因素没有被发现？

这些问题，她并没有急于给出答案。

“中国学者在这个领域已经走得比较靠前。我们这一代科研工作者应该继续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希望未来能够由中国人研发出新的药物，真正解决慢性炎症性皮肤病的困境。”

如今，她带着十几位研究生继续做着这些研究。实验室里的年轻人会提出新的问题，也会重复一些看起来并不新鲜的实验。研究有成功，也有失败，大多数时候，科研其实就是这样一点点向前推进。

从新疆哈密到上海，从广州到美国圣路易斯，再回到广州，王芳走过的路，跨越了万里，也经历了从学生到医生、从临床到科研的不同阶段。一路走来，她并没有一开始就设定一个清晰的目标，更多时候，只是因为对一个问题感兴趣，便想再多了解一点；因为在门诊遇到一个问题，便想在实验室里再追问一步。

“因为热爱，所以这些汗水和付出都值得。”从万里之外走来，再继续向前。对王芳而言，下一站仍然是那些尚未找到答案的问题。

责编|余焉

校对|王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