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的人是利己主义者，这个锅扣在资本主义头上，不合适

众所周知，批判资本主义的时候，会说在资本主义社会里，人们信奉金钱至上，自私自利，亲人之间也会因为利益而反目。

马克思曾说，“人和人之间除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除了冷酷无情的‘现金交易’，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联系了……资产阶级撕破了笼罩在家庭关系上面的温情脉脉的面纱，把这种关系变成了纯粹的金钱关系”。这段话确实经常被拿来作为依据，批判资本主义的利己主义。

巴尔扎克的杰作《高老头》里，父亲耗尽钱财，被两个女儿无情抛弃，这部小说就常被当作这个理论的文学例证——高老头父女的悲剧，恰恰就是“家庭温情被金钱撕碎”的文学范本。

可是，如果有人说，96%的人是利己主义者，这完全是资本主义思想泛滥造成的，这又是否合适呢？

孙玉良就是这样说的。

根据孙玉良的文章介绍，复旦大学中文系梁永安教授在讨论婚姻与亲密关系时，引用了一份美国人性测试调查结果，说真正拥有利他主义天性的人只占4%，多达96%的人骨子里的本能是利己的。

据此，孙玉良就说，利己主义者如此之多，完全是资本主义思想泛滥造成的。

孙玉良下文其实不需要再看了，就凭他这种判断，就知道，他下文一定是论证资本主义思想如何造就利己主义者。

但是，如果立论就是错的，论证自然也就失去了意义，没有了说服力。

那么，96%的利己主义者，真的完全是因为资本主义思想泛滥造成的吗？

换句话说，96%的人是利己主义者，这个锅扣在资本主义头上，是否合适？

我认为是不合适的。

首先，96%利己的说法本身就不存在。

很明显，孙玉良在引用复旦大学中文系梁永安教授的话时，并没有先去核实一下他说的是否靠谱。

对于这样的信息，我是习惯于先核实的。而据豆包搜索，查不到任何相关资料，没有任何主流心理学、社会学权威公开的全球大型调查得出“人类仅4%人天生利他，96%利己”这个精确数字。没有作者、没有发布机构、没有发表期刊。

豆包说，这是“属于口头引用记忆中的二手传闻，不是严谨学术引用”。

还用百度文心搜索，也是同样的结果。

我想，如果存在这样的调查报告，豆包与百度文心不至于搜不到，而如果豆包和百度文心都都搜不到，我倾向于相信这个说法是不靠谱的。

而如果孙玉良相信这样的数字，请问孙玉良自己是属于4%呢？还是属于96%？孙玉良如何证明自己利他不利己？

其次，利己是人的动物先天本性。

诚然，尽管查不到这种有精确数字的说法，但是不可否认，绝大部分人天性不利他而利己，这肯定是毋庸置疑的。

但是请注意，孙玉良在引用梁永安教授说的话时，只关注大概率不存在的数字，却对“全球抽样测试”“人性本源”“天性”这些词语视而不见，显然属于片面解读。

既然是全球抽样测试，那肯定不全是测试资本主义国家的人。有人可能会说，全世界的人都被资本主义思想污染了。如果是这样，那么不得不问，几岁小孩也受到资本主义思想污染了吗？

据了解，中国6岁以下儿童占比4.5‑5%，如果连这4.5‑5%的儿童也受到资本主义思想污染，那是不是意味着中国100%的人是利己主义者？

所以，说全世界的人都被资本主义思想污染而成为利己主义者，这显然是说不通的，所以只能根据“人性本源”“天性”来说，才是合理的。这也是梁永安教授之言的本意所在。

众所周知，小孩天生就是利己的，护食、抢玩具，总是优先顾及自己。孙玉良能说这是因为受到资本主义思想污染吗？

第三，利己主义古已有之。

古代没人做调查，但是不代表古代利己主义者就不多。由于利己之心是人的本性，所以古代也必然很多。实际上，本性这种东西，与社会制度是无关的。

孟子曾说杨朱学派“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表扬墨家的“兼爱”。这说明，利己与利他，是古代就产生的思辩。

而孟子主张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也是强调先爱自己的家人，再推行到爱别人。

我想谁都明白，利己、钻营、投机，并不是资本主义独有的产物，古代社会同样存在大量精于算计、投机钻营、把人情与体制当作工具谋求个人荣华的人，除此之外，在古代大多数人也都是先己后人的，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人，少之又少，否则哪里还用得着毛主席号召学习白求恩？

总之，利己是人的现实动机之一，不是资本主义凭空制造出来，资本主义只是把逐利从道德禁忌变成社会通行法则，放大了它，而不是从无到有创造出利己心理。

第四，利己并不排斥利他。

谈利己与利他，这实际上涉及到学术问题，既然如此，那就应该以学术结论为依据。我想，如果要严谨地讨论这个问题，就应该尊重心理学方面的研究成果。

而根据心理学界共识，人性不是简单二元划分，极少人是纯粹天生利他，也极少人是绝对本能利己，绝大多数人是混合状态，既有自利本能，也有共情、助人的先天潜能，而利他更多是加上后天教育、环境共同塑造的结果。

请注意，心理学与教育学都指出，利他，更多是后天教育的结果。这其实也好理解。社会大力倡导乐于助人、无私奉献，学校也在这样教育，这恰恰说明利他是需要教育宣传的。

这一点，只要动动手指，网上都是可以查到相关资料的。

而且，利己并不排斥利他。每个人追求和优先维护自己的正当利益，这种利己是本能，也是无可厚非的。需要反对的是精致的利己主义与损人利己，而不是一般性的利己思想。

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固然可敬，但是人们也常说，一个连自己与家人都不爱的人，他会真正的爱别人吗？

精致的利己主义，一门心思、机关算尽追求个人利益，不顾及他人利益，有的甚至损人利己，这是不道德的，当然需要反对。但是，利己而不损人，那就不仅无可厚非，而且应该认可。

实际上，那种过度牺牲自己去利他的行为，固然高尚可敬，但我认为不可取，因为这种做法不可持续。所以，陈行甲以此支持做公益拿高薪，并不是没有道理。一个人，先把自己照顾好，才能有足够的能力去帮助别人。

第五，国内利己主义增多有多重因素。

说到利己主义，很多人都会想起钱理群教授曾经说感叹的：

我们的大学正在培养一大批“精致利己主义者”。

但其实，不独是大学在培养，这与社会各种因素都有关系。

比如独生子女家庭，四个成人围着一个孩子转，娇生惯养，必然导致个人中心主义，导致利己思想的强化。

还有社会竞争与内卷的因素。优质教育、岗位资源有限，升学、求职高度竞争，使得人们不由自主把“最大化个人收益”当成生存策略。

教育评价的不当，也是一个重要因素。长期以来应试教育过于看重分数，道德教育不足，客观上助长工具化思维。

最后还有社会制度漏洞的因素。个别地方规则有缝隙，导致少数人可以靠钻规则获得超额收益，会形成不良示范。

总之，96%的人是利己主义者，把这个锅扣在资本主义头上，我认为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