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时期的文化大迁徙：上万学者千里逃难，守住民族文脉

1938年2月19日，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长沙湘江边，288名大学生穿上黄色军装，裹着绑腿，背着干粮袋，举着火把渡过湘江。

他们不是逃兵，不是难民。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一声炮响，这声音惊醒了整个北平城。

接下来的几周里，噩耗一个接一个传来。

北平沦陷，天津沦陷，南开大学被日军炸成废墟。清华园里，日寇的旗帜已经飘起来了。北大的教授们睁开眼，发现昨天还在上课的校园，今天已经成了敌占区。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那种感觉，你在一个普通的清晨打开窗户，窗外的国旗已经换了颜色，枪声还没有停。

国家都要没了，还读什么书？

当时确实有不少人是这么想的。但有一群人，偏偏反过来想，国家都要没了，正因如此，才更要读书。

1937年9月，北大、清华、南开三校决定南迁，在湖南长沙组建"长沙临时大学"。全校1452名学生，挤进临时租借的民房，继续上课。

但战事没有停歇，日军溯江西进，长沙岌岌可危。

1938年年初，学校做了一个更大的决定——再次搬迁，目标是云南昆明。

三千里之外。

分三路走。

梅贻琦校长率领大多数教授、女生和家属，走海路绕道香港、越南入滇，同时护送500吨校产——图书、仪器、标本，几乎是整个学校的家底。那些才女们，在码头车站一点一点扛起将近50公斤重的仪器箱，变卖了自己的衣物首饰，也要把这些东西完整带走。

第二路，由冯友兰、朱自清带队，乘车经广西、越南辗转入滇。

还剩下一群买不起车票的男学生，得知学校在征集愿意徒步的人，288名学生报名了。

11位教授，自愿陪着他们走。

其中有一个人的名字，我必须单独说一说。

这个人叫闻一多。

闻一多没有发火，只是笑了笑，背起行囊，出发了。

步行团实行军事化管理，由东北军将领黄师岳担任团长。队伍从长沙出发，翻越雪峰山、武陵山、苗岭、乌蒙山，穿越湘、黔、滇三省。

第一周，老天就给了个下马威。

大雨倾盆，山路上的泥土深至脚踝，走一步粘一脚。有人跌倒，旁边的人拉一把，继续走。

进入湘西后，消息传来，前方有土匪。队伍立刻改走小路，绕行半天，回头发现只是多走了几十里冤枉路。好在省主席张治中提前跟各路土匪"打了招呼"，这帮人倒也没有真正出手。

就这么，一步一步，往前走。

一路唱，一路走。

68天后，1938年4月25日下午。

先期到达的师生早已等在街边，有人撒花瓣，有人坐在屋顶上鼓掌，人群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声。梅贻琦校长亲赴圆通山迎接，和每一个走进来的人热烈握手。

人群里，有一张脸格外显眼。

一副寸许长的大胡须，底下是满面红光、双眼炯炯的闻一多。

他后来写信给妻子，有点得意地说："你将来不要笑，因为我已经长了一副极漂亮的胡须。"

他随后找到那个曾嘲笑他的杨振声，指着自己的胡须哈哈一笑："假使我那次真带了棺材，现在就可以把棺材送给你了！"

二人相视大笑。

但笑过之后，闻一多做了一个决定，这把胡子，不到抗战胜利，绝对不剃。

他真的做到了，这把胡子，他留了整整七年，一直到1945年日本宣布投降的那一天。

三路师生全部会合后，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正式成立。

条件，用"简陋"形容都是客气的。

梁思成设计校舍，经费实在有限，屋顶先用茅草搭，后来换成铁皮。一下雨，铁皮上乒乒乓乓响，教授不得不停下来，等雨声小一点再讲。

没有课本？靠记忆写。

华罗庚从剑桥大学回国，主动来到联大，在云南昭通买了间旧木屋，点着油灯，凭记忆写出了数学史上的经典著作。

冯友兰在铁皮屋子里，一章一章写完了《中国哲学史新编》。

陈寅恪双目几近失明，却靠着口述，留下了一部又一部历史巨著。

有时候，警报突然拉响，所有人中断上课，跑进防空洞，等外面安静了，再出来，坐回原位，继续讲。

就是在这样的课堂里，走出了两位诺贝尔奖得主，走出了8位"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获得者，走出了171位两院院士。

说到这里，有可能会觉得这不就是一所大学的故事吗？

没那么简单。

1937年到1944年，中国先后进行了三次大规模高校内迁。仅抗战爆发的头一年，就有56所高校被迫迁移，占全国高校总数的57.5%，超过一半。这些学校分散在四川、贵州、云南等11个省，四川一省就接纳了37所。累计迁校次数，多达300余次。

每一次搬迁背后，都是一段拼命的故事。

浙江大学的故事，很多人可能没听说过，但同样让人动容。

迁徙途中，竺可桢的妻子和儿子，相继在江西泰和病逝。

他匆匆料理完后事，第三天，回到了工作岗位。

他有汽车，但每次空袭警报响起，他都下车，和学生挤进同一个防空洞，不让自己有任何特殊待遇。他晚年翻出一本保险单，取回满期的两千元，感慨道："一生积蓄仅此而已，岂他人所能信哉。"

那是国宝。

1933年，山海关沦陷，故宫博物院意识到不能等了。

深夜，故宫神武门悄然打开，数百辆人力车驶入太和门广场。广场上，摆满了贴着封条的木箱，装着商周青铜器、宋元书画、明清瓷器……

参与护运的梁匡忠，晚年回忆说："什么都遇到过。土匪、翻车、日军轰炸……有一天，父亲跑不动了，眼看被炸中，一个工友跑来背起他就跑，才捡回一条命。"

但那1.3万余箱国宝，无一损毁，无一被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