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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家院子里的石榴树,打我记事起就在那儿了。树干皴裂,像外婆手背上的纹路。每年五月,榴花开得泼辣,一树的小红喇叭把整个院子都叫得热热闹闹的。
外婆说,那棵树是母亲出嫁那年栽的。母亲是工作狂,一年回来不了几趟。外婆便把所有说的话都浇在了树根下。
小时候,我最盼秋天。石榴熟透时,果皮红得发亮,有些甚至笑得咧开了嘴,露出里头密密匝匝的籽,像一肚子的红宝石。
外婆搬出那把吱呀作响的竹梯,颤颤巍巍地爬上去,拿剪子一个个地剪。我在树下仰着头,兜起衣襟接着。每接住一个 ,外婆就在上头笑:“慢着点,别摔了。”
她的白发在枝叶间一闪一闪的,和那些石榴一样亮。
剥石榴是件细活。外婆坐在门槛上,把石榴对半掰开,再用指节轻轻叩着果皮背面,籽便簌簌地落进白瓷碗里。她总把最红的一把先塞进我嘴里 ,眼睛就弯成两道月牙。我吃得满手黏糊糊的汁水。
有一年,我生了场病,嘴里发苦,什么都吃不下。外婆就搬把小凳坐在石榴树下,一颗一颗地剥,剥了整整一碗,淋上一点儿蜂蜜,端到我枕边。那石榴籽在碗里堆成一座小小的红山,甜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酸,像外婆哄我时拖长的尾音。
后来,我去读书,又去工作。电话里外婆总说:“石榴又红了,给 你留了几个最大的,在冰箱里搁着呢。”
我说:“好。”可归期一推再推。那些石榴在冰箱里慢慢失了水,表皮皱起来,像外婆越来越佝偻的背。
再后来,那棵树老了,结的果一年比一年少。外婆也老了,爬不动梯子了。她开始坐在树下,用一根长长的竹竿去够高处的石榴。够下来的,常常摔裂了,她就叹一口气,把裂开的留给自己,把完整的收进竹篮里,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孩子。
1988年夏末初秋,外婆走了。我赶回家,院子里空落落的。那棵石榴树还在,只是枝头零落地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在风里轻轻晃,像没说完的话,。我站在树下,伸手摘下一个。果皮已经风干,硬得像一小块旧木头。我掰开它,里头的籽,只是不再水润,每一颗都皱缩着,像外婆最后那几年,坐在树下剥石榴时,眼角噙着又没落下来的泪。
那天,我把一整个石榴的籽都吃了。没有蜂蜜,甜味也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涩。可我一口一口地吃着,仿佛这样就能把外婆那些年的甜一口一口地还给她。
如今,我在阳台上种了一棵小石榴树,还是瘦瘦的一株。处暑的时候, 它结了两个果,小小 的,红得怯生生的。
我学着外婆的样子,坐在旁边,慢慢地剥。剥着剥着,忽然听见风从树梢穿过,沙沙地。
我抬起头,仿佛看见外婆正坐在那棵老石榴树下,朝我笑着,手里的石榴咧开了嘴,露出满肚子的红。那红,像极了小时候,每一个平常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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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建梅,1965年出生,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政协办公厅宣传处干部,在职研究生学历。笔名易梅、一剪梅。作品多次刊载于《家庭》《当代青年》《文化艺术报》《陕西日报》《陕西工人报》等报刊,部分作品被收入《陕西女作家》散文集,出版个人纪实作品《苦旅集》。在2017年、2018年分别获得第四届、第五届《相约北京》全国文学艺术大赛一等奖和特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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