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怀乐 ：父亲的战地照片与军旅记忆

我家珍藏着一张珍贵的老照片。这张照片是父亲侯荣新在晋冀鲁豫野战军第9纵队通讯连与两位战友的合影。父亲多次讲述这张照片的来历。

1947年，父亲被编入陈谢兵团第9纵队直属通讯连。不到一个月，9纵战灵宝、打陕州，直逼潼关，连战连捷，部队上下欢欣鼓舞。

1947年9月底，部队在潼关原地短暂休整，父亲和两位战友趁空去拍照留作纪念。

这是父亲第一次照相。拿到照片后，父亲左看右看，喜不自禁。

黑白影像，锯齿花边，手工修片，工艺精致，是当时陕甘宁一带照相馆最流行的样式。

照片右侧第一位是我的父亲，身旁两位是直属连并肩作战的战友。父亲曾说他们是河南老乡，可惜具体姓名记不清了。

三人统一身着晋冀鲁豫野战军灰色土布军装，头戴制式解放帽，腰间系牛皮武装带，这是陈谢兵团第9纵队的专属军服样式。

照片中间的是副连长，他右臂佩戴白色长方形布质臂章，是当时区分部队编制与官兵身份的标识。

三人全部扎着绑腿，这是9纵山地作战的必备装束。山地行军中，绑腿可有效防止树枝划伤腿部，缓解腿部行军后的淤血酸胀，适合复杂的山地作战环境。

唯一的缺憾是军鞋穿戴不统一，两人穿低帮布鞋，一人穿皮鞋。战争年代物资供给极度紧张，山地行军又最损耗军鞋，战士们只能根据当地支前群众补给的鞋穿戴，难以做到样式统一。

照片被父亲贴身携带，陪伴他经历淮海战役，川西追剿胡宗南残部，抗美援朝战争。

退伍返乡，父亲把战地照片都装在一个小相框里，悉心收藏，视作珍宝。

战争年代战友合影本就稀少，历经战火，完整留存至今的更是寥寥无几，这是一张名副其实的珍贵战地影像。

它定格了父亲与革命战友的青春风貌，承载着三个革命家庭的红色记忆，也为我们留存了极具价值的第一手红色实物史料。

父亲已离世多年，每当凝视这张传家宝，父亲南征北战的激荡岁月，便会历历在目，萦绕心头。

“两次追剿胡宗南都大获全胜。”这是父亲常讲的战事。

第一次是豫西追击胡宗南。

1947年8月22日至23日，陈谢兵团在济源关阳、长泉、毛田等渡口强渡黄河，挺进豫西。

父亲所在的9纵队从邵原毛田渡口南渡黄河，在洛阳以西的嵩县、伊川、宜阳一带布防阻击洛阳国民党敌军西援，掩护4纵、38军西进攻打灵宝、陕州、函谷关。

短短一个月激战9纵逼近潼关，打得自诩西北王牌的胡宗南部节节败退，疲于应对，迫使胡宗南抽调陕北、山西驻军回防潼关，彻底打乱了国民党蒋介石进攻延安的计划，为保卫延安革命根据地立下重要战功。

潼关一带山脉沟壑纵横，峰峦叠嶂，前线指挥所隐匿于深山密林，无线电通讯时常中断，近乎失效。胡宗南部盘踞各处山头隘口，岗哨密布，关卡林立。父亲作为通讯兵，经常往返深山老林传递军情，途中屡次遭遇敌军巡逻队。他隐匿于岩石密林之中，迂回周旋，避开层层哨卡，次次都按时送达军令，从未出现过一次延误。

第二次是西康追剿胡宗南残部。

胡宗南主力被第一野战军击溃后，上万残兵逃窜至西康西昌，妄图依托大小凉山天险割据一方，负隅顽抗。

1848年5月晋冀鲁豫野战军9纵改称为中原野战军9纵。1949年2月，遵照中央军委统一整编命令，中原野战军9纵队正式整编为第二野战军4兵团15军，秦基伟任军长。

1950年初，15军奉中央军委命令进军西康西昌，清剿胡宗南残余顽敌。

1950年3月，15军从云南挥师北上，长途奔袭七百余里崎岖山路，翻越金沙江、大凉山，接连攻克会理、德昌，直插西昌，一举全歼胡宗南留守残部，彻底肃清西康匪患。

川西地区山高谷深，道路艰险，恶劣地形导致无线电通讯失灵，前线指令全靠通讯员往返传递。一次，父亲化装成当地百姓深入敌后送情报，途中不幸遭遇一股胡宗南残兵，被敌军抓获盘问。父亲知道自己不会说四川话，一开口便会暴露身份，当即佯装哑巴，咿咿呀呀，摇头装傻。敌人盘问许久，始终听不懂半句话，恼羞成怒将父亲毒打一顿后放行。父亲强忍浑身伤痛，拼尽全力赶路，如期将作战指令送达前沿阵地。

讲起抗美援朝“朴达峰阻击战”，父亲既自豪又遗憾。

1951年3月，15军将士脱掉“灰布军装”，换上志愿军制式军装，奔赴朝鲜，保家卫国。

1951年3月25日，在军长秦基伟的率领下，第15军将士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入朝作战。

朴达峰阻击战，一战威震敌胆，扬名沙场。

父亲作为前线通讯兵，终日穿梭炮火之间传递战令，亲眼目睹战友们以血肉之躯筑起钢铁防线，死守朴达峰要道的壮烈场景。

持续七天七夜的阻击战异常惨烈，敌机不间断轮番轰炸山头阵地，战地电话线反复被炸断，前线阵地与指挥所彻底失联，局势万分危急。连长紧急命令父亲与另两名通讯员向七班班长柴云振送达反攻作战命令，出发前连长反复叮咛：“你们三人要想方设法克服一切困难把指令送到！”。

沿途子弹呼啸而过，同行年长的通讯员不幸中弹牺牲了。父亲借着弹坑掩护，冒着炮火冲上高地，准时送达反攻指令。柴云振班长率全班战士连夜突袭，艰难夺回失守山头，稳住阵地防线。

返回途中，遭遇美机轰炸，父亲一条腿几乎被炸断。同行小他四岁的通讯员执意要背他撤离，但年少力弱，行走缓慢。父亲焦急地说：“你不要管我，快回去汇报情况！”小通讯员边哭边跑离开了。

父亲拖着残伤的腿，一点点挪动，在饥寒交迫中苦苦支撑三天两夜，数次昏迷，奄奄一息。万幸被前线支前运粮的马车队员及时发现，紧急送往临时战地医院救治，随后转送上海接受治疗，保住了生命。

父亲每当讲起15军的特级英雄黄继光、孙占元，冷枪英雄邹习祥，特等功臣柴云振时都满脸自豪。

父亲是15军的一名老兵，荣立两次三等功。南征北战，历经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也算是双重功勋老兵，我们永远引以自豪！

作者简介：侯怀乐，邵原东阳村人，退休教师，文学爱好者，济源市邵州文化教育研究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