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恪守理想的方式
是任寒枝捧住今晨的雾
细碎水珠在掌心停留
像年少时未说出口的诺言
浪漫的旋律折成纸船
顺雨水流进下水道尽头
曾载过完整的黄昏与清晨
如今只剩一页湿透的乐谱
旭日迎宾
光却照不透衣襟里的旧霜
那霜经年累月
每一次离别添一层薄凉
有人把背影钉在站牌上
像无人认领的告示
车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只有脚印留在原地
走远点也累——
鞋底沾满昨日泥浆
每一步拖曳沉沉的往事
仿佛大地也在挽留
一秒钟过去，还没有结束
秒针卡在离别与回眸之间
像一封未拆的信
不知该递向何方
钟情于她，像钟情一场
永不融化的雪
落在掌心，凉得透明
却不肯化作水滴流走
呆瓜也受宠若惊——
竟能在她的影子里取暖
那影子薄薄的、淡淡的
却足以遮蔽整个冬天的寒风
可悲哀并非不爱
而是爱到伸出指尖
触到的只有
薄薄的黄昏
黄昏里没有她
只有她遗落的香气
和一句未说完的话
在空气里轻轻颤抖
毛衣旧的年代
线头缠绕炉火的余温
每一针织进一个冬夜
每一行藏着一句叮咛
固执的针脚记得
母亲说过“慢一点，暖和”
她低头时，灯光落在发间
像雪落在安静的屋顶上
如今袖口磨破，毛球遍布
像时光啃噬的痕迹
我叠好收进樟木箱
像给自己写一封
永不寄出的信
没有地址，没有日期
只有体温与樟脑的气味
以沉默为封蜡
印上枯萎的吻痕
那吻痕是干枯的叶脉
轻轻一碰，碎成粉末
可我还是把它放在箱底
等某个深夜打开来
让旧年代的温暖
重新爬满冰凉的手臂
悲伤又开始想念夏天
想念少年在雨里淋湿的白衬衫
紧贴胸膛，像一面小小的旗
在雷声中猎猎作响
想念蝉声煮沸的午后
柏油路软得能留下足迹
想念摔倒后沾满草屑的膝盖
和伙伴们笑着撒上去的盐
那时候结束只是结局
像电影散场，灯光亮起
我们站起来，拍拍灰尘
没有人回头张望
不是心脏里持续发酵的酸
那酸味从胃底漫上来
裹着来不及说的再见
与永远无法寄出的明信片
而如今
一秒钟过去了
还没有结束——
悲哀是恒久的
像一口废弃的老井
井水幽深，映着同一片天空
而夏天只是
梦里短暂的水印
清晨醒来时
已模糊得认不出形状
一纸文章来祭我
不似少年故地游
那时风是风，雨是雨
花落只是花落
如今每个字蘸着叹息
每个标点都像未愈合的伤口
我向时间献上青涩的理想
它们已经生锈，却仍然锋利
向温柔献上未竟的诗句
句子断在半空
像被截去的琴弦
振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
向旧毛线献上圆满的结
把所有缠绕都系成死结
不再等待被解开
向夏天献上僵直的守候
像稻草人立在麦田中央
麻雀飞过，云影飘过
依然保持张开双臂的姿势
杯酒置地，春风拂面
桃花开了又落
它们不懂得祭奠
只会年复一年地粉饰大地
“对镜哪般才是吾？”
镜中人目光迷离
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
伸手去触，涟漪散开
——原来结束本身
就是不可回避的
开始前的
微小停顿
像呼吸之间的缝隙
像乐章里最轻的一个休止符
而我们都在那停顿里
小心翼翼地
等待下一个音符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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