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苗早就不只是"预防针"了

前几天翻到 npj Vaccines 这篇创刊十周年的社论，读完想写点东西。

npj Vaccines 是疫苗学领域的顶刊之一，2016 年创刊，到今年正好十年。这篇社论由四位主编联合署名，包括德州大学医学部的 Alan Barrett 教授和 Richard Rupp 教授、英国埃克塞特大学的 Richard Titball 教授，还有德国联邦教研部的 Veronika von Messling 博士。文章不长，两页纸，但把过去十年疫苗学的变化梳理得很清楚。

做免疫学这些年，一个很深的感受是：公众对疫苗的认知，大部分还停留在"小时候打的那些针"。但疫苗学本身，早就走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这篇文章就顺着这篇社论的脉络，聊聊疫苗学这些年到底变了什么，以及以后看到疫苗相关的新闻，普通人可以怎么判断。

疫苗学的定义，十年间悄悄换了

2016 年 npj Vaccines 创刊的时候，主编在发刊词里给疫苗学下过一个定义。传统的疫苗学包括基础科学、免疫原设计、宿主免疫应答、递送技术、生产制造和临床评价，这些都好理解。

但他们当时加了一句，说进入 21 世纪，疫苗学的范围还会继续扩大：安全、监管、伦理、经济考量都要算进来；兽用疫苗同样重要；而且疫苗不会只盯着传染病，癌症、神经退行性疾病、成瘾这些非传染性疾病，也可能成为疫苗的用武之地。

十年后回头看，当时说的"可能"，大部分已经变成了正在发生的事。

今天的疫苗学，更像是一个交叉地带。免疫学、分子生物学、材料科学、人工智能、公共卫生、经济学，全在里面。它关心的问题也从"怎么预防传染病"，慢慢扩展成了"怎么调动免疫系统去解决更广泛的健康问题"。

这个转变是理解后面所有进展的起点。

真正改变游戏规则的，是平台技术

过去十年疫苗学最大的进步，不是某一款具体的疫苗，而是平台技术的成熟。

什么叫平台技术？打个比方，以前做疫苗，每换一个病原体，几乎就得从头搭一套生产线。现在有了平台，就像有了一个通用底盘，把新病原体的抗原信息装进去，就能快速跑出候选疫苗。

社论里重点讲了四个平台。

mRNA 技术。过去十年最受关注的方向。原理不复杂：给人体细胞送一段 mRNA，相当于送一份"说明书"，让细胞自己生产抗原蛋白，免疫系统看到之后就会产生应答。新冠疫苗让 mRNA 一战成名，但这个平台的潜力远不止新冠，流感、HIV 的 mRNA 疫苗都在推进。

病毒载体。用改造过的无害病毒当"运输车"，把目标基因送进细胞。埃博拉疫苗和一部分新冠疫苗走的就是这条路。

蛋白质纳米颗粒。把多个抗原蛋白组装在纳米颗粒表面，模拟真实病原体的结构，往往能激发更强的免疫应答。这是蛋白疫苗里一个很有前景的设计思路。

糖结合物疫苗。把细菌表面的多糖和蛋白质结合在一起，让免疫系统能更好地识别细菌的荚膜多糖。这类疫苗在细菌性疾病防控中已经有成熟应用，这几年的进展主要在生产工艺上。

四大平台技术各有适用场景，共同构成了现代疫苗开发的技术底座。

除了这四个平台，社论还专门提了脂质纳米颗粒（LNP）递送系统。LNP 是 mRNA 的"保护壳"和"运输车"，mRNA 在进入细胞之前很容易被降解，没有 LNP 就没有 mRNA 疫苗的今天。现在 LNP 的应用也在往外扩，呼吸道合胞病毒（RSV）等其他病原体的疫苗也在用。

还有一个方向值得留意：人工智能和机器学习开始进入疫苗设计。比如用 AI 预测抗原表位，用机器学习筛选疫苗靶点。这些技术还在早期，但已经能看到一些有意思的结果。

佐剂、微生物组和疫苗应答的关系、针对老年人免疫衰老的疫苗策略，这些也都是过去十年有实质进展的方向。

疫苗正在从"预防"走向"治疗"

这是我觉得过去十年最值得关注的一个变化。

传统意义上，疫苗是给健康人打的，目的是预防未来的感染。但现在，疫苗越来越多地被当作一种免疫治疗手段，用在已经生病的人身上。

社论里列了好几个方向。

成瘾疫苗。针对可卡因、芬太尼等阿片类药物的疫苗在研。思路是让免疫系统产生抗体，在药物到达大脑之前就把它"截住"，从而阻断成瘾效应。这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防病了，而是用免疫手段去解决药物滥用。

阿尔茨海默病疫苗。针对 β-淀粉样蛋白或 tau 蛋白的免疫治疗策略，希望用免疫系统清除大脑里的病理性蛋白聚集。神经退行性疾病领域的一个重要探索方向。

过敏疫苗。通过诱导免疫耐受来治疗食物过敏。比如有研究用免疫检查点工程化的病毒样颗粒，诱导抗原特异性的免疫耐受，让机体不再对特定食物产生过敏反应。

癌症疫苗。最受关注的方向。治疗性癌症疫苗试图激发免疫系统去识别和攻击肿瘤细胞。注意它和预防性的 HPV 疫苗不一样，治疗性癌症疫苗是给已经确诊癌症的病人用的。

慢性感染的治疗性疫苗。比如针对慢性乙肝的 mRNA 治疗性疫苗，已有研究显示可以激发较强的免疫原性，并实现持续的病毒学抑制。

疫苗的应用范围正在从传统传染病，逐步扩展到非传染性疾病和治疗性领域。

这些方向大部分还在研究阶段，离广泛的临床应用有距离。但趋势已经很清楚了：疫苗正在变成一种利用免疫系统来治疗疾病的通用工具，而不只是"预防针"。

动物疫苗和人类健康，关系比你想的近

社论里专门讲了"同一个健康"（One Health）视角下的兽用疫苗。

很多人觉得动物疫苗是兽医的事，和自己没关系。其实至少在三个层面，兽用疫苗直接影响人类健康。

第一个是食品安全。给家畜打疫苗，预防动物传染病，才能保证肉类、蛋类、奶制品的稳定供应。非洲猪瘟疫苗、猪流行性腹泻疫苗，这些听上去是养猪的事，但最后都反映在我们餐桌上的肉价上。

第二个是控制食源性致病菌。给家禽接种沙门氏菌疫苗，可以减少鸡肉和鸡蛋里的沙门氏菌污染，降低人食物中毒的风险。社论里提到一项研究，给鸡接种疫苗能减少沙门氏菌的定植和传播，包括那些对环丙沙星敏感性已经降低的菌株。

第三个是预防人兽共患病。很多人类传染病来自动物。给动物打疫苗，等于在源头建了一道防线。比如尼帕病毒疫苗在猪身上做评估，就是典型的"同一个健康"思路：通过保护猪来保护人。

所以兽用疫苗不是孤立的，它是人类公共卫生体系里很重要的一块。

还有一些病，至今没有好用的疫苗

讲了这么多进展，也得说说那些还没攻克的硬骨头。社论里很坦诚地列了一串仍然缺乏有效疫苗的疾病。

真菌感染算一个。人类真菌病的疫苗"接近了，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真菌的生物学特性和细菌、病毒差别很大，疫苗开发面临的挑战也完全不同。

结核病也是老难题。卡介苗（BCG）用了一百多年，对成人肺结核的保护效果有限。新型结核疫苗还在研发，通过 MHC 抗原呈递来识别候选抗原是一个重要方向。

ESKAPE 病原体，这是一组多重耐药菌的缩写，包括金黄色葡萄球菌、铜绿假单胞菌等。这些细菌是医院感染的主要元凶，疫苗开发难度极大。比如金黄色葡萄球菌感染过程中产生的毒素会"印记"宿主免疫，反而抑制疫苗效果，这个机制就很棘手。

A 组链球菌，可以引起咽炎、猩红热，还可能导致风湿热和肾小球肾炎等严重并发症。疫苗开发推进了很多年，还没有广泛可用的产品。

诺如病毒，急性胃肠炎的常见病原体，变异快，疫苗开发一直有难度。

还有疟疾以外的寄生虫病，比如利什曼病，疫苗开发基本还在早期。

这些病有个共同点：病原体生物学复杂、免疫逃逸机制强，或者缺乏明确的保护性免疫相关指标。它们提醒我们，疫苗学虽然进步很大，但离"什么病都能做疫苗"还差得远。

关于疫苗速度，有个误区需要澄清

社论里有个观点我特别认同，想单独拿出来说。

新冠疫苗从发现病毒到紧急使用授权，不到 12 个月，这个速度是创纪录的。很多人因此形成了一个印象：既然新冠疫苗能这么快，以后任何疫苗都应该能按需快速开发。

社论明确说了，这不是事实。

新冠疫苗的"快"是很多特殊条件凑在一起的结果：全球科学家和资源空前集中、监管机构开了加速通道、制造商提前布局、mRNA 等平台技术恰好成熟。这些条件不可能每次疫情都复制。

疫苗开发依然受科学、资金、生产制造、资源和人才的多重限制。遇到生物学复杂、缺乏动物模型、或者市场激励不足的疾病，开发周期可能还是十年起步。

理解这一点有实际意义。下一次公共卫生危机来的时候，我们可以对疫苗有合理的期待，但最好不要把全部希望都押在"快速疫苗"上。

以后看疫苗新闻，可以问自己三个问题

读完这篇社论，我觉得可以给普通读者留一个简单的判断框架。以后看到疫苗相关的新闻，先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个，这是预防性疫苗还是治疗性疫苗？前者给健康人用，后者给已经生病的人用。两者的原理、评价标准、风险收益比都不一样，别混在一起看。

第二个，用的是什么技术平台？mRNA、病毒载体、蛋白疫苗、灭活疫苗各有优劣。了解平台，能帮你理解这款疫苗为什么这么设计，以及它可能的优势和局限在哪里。

第三个，这个疫苗要解决的是"已有疫苗但需要改进"，还是"完全没有疫苗"的问题？前者通常是迭代优化，后者往往面临根本性的科学挑战，开发难度和时间预期完全不同。

疫苗学的 21 世纪才走了四分之一。后面还有很多可能性，也还有很多硬骨头。保持好奇，也保持理性，大概就是面对疫苗新闻最好的状态。

文献来源

Barrett ADT, Rupp RE, Titball RW, von Messling V. Vaccinology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revisited. npj Vaccines. 2026;11:166. DOI: 10.1038/s41541-026-015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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