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华喊出“进军西藏”的誓言，我的父亲穿着新军装站在队伍里…

解放昌都

于雁军

第一章：庆功誓师思想动员，挺进雪域舍我其谁？

1950年3月上旬的一天上午，四川乐山城呈现出一种深沉、复杂而充满张力的景象。这座三江交汇的城市，在新生政权的曙光与旧时代残余的阴影交织下，既涌动着蓬勃的希望，也弥漫着尚未散尽的硝烟气息。

江雾与晨光最先勾勒出城市的轮廓。岷江、大渡河与青衣江在乐山脚下交汇，宽阔的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模糊了对岸的远山与乌尤寺的檐角。江水奔流不息，带着早春的寒意与力量。江岸码头附近，已有早起的船工在整理缆绳，木船的吱呀声与水流声交织，构成了城市恒久的背景音。沿江而行，可见十八军到处贴的宣传标语等字样，为新生的文化标识注入了一丝历史的延续感。

然而，这宁静的江景之下，城市的脉搏正为一项宏大的历史使命而剧烈跳动。自1950年1月起，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十八军主力已奉命集结于乐山、丹棱地区整训待命，军部进驻城区龙神祠。父亲于凤山从二野军邮总局机要交通组长的岗位被紧急调入这支光荣的队伍，随154团驻扎于此。

1948年9月年仅18岁的于凤山从家乡察哈尔省阳高县出发，远赴驻扎在石家庄正定县南庄村华北补训兵团参军，任排副，参军前任武装部干事。此后，由于他作战勇敢，关心战士，很快被提拔为排长、连副，参加了太原战役、天津战役。一路随大军南下，打过长江，参加解放南京、解放重庆和成都战役。这一次，又主动请缨加入十八军，参加进军雪域高原。于凤山常随战友外出执行任务，奔走在大街小巷、乡间田野，在千年古城乐山穿越，能够深切感受到这个刚解放城市发生的巨变。

此时的乐山，已成为一个庞大而紧张的军事大本营。街道上，身着军装的战士们身影频现，他们或列队行进，或搬运物资，神情严肃而坚定。骡马队伍的蹄声与汽车偶尔的轰鸣，打破了往日市井的节奏，预示着非同寻常的行动。

市井生活则在宏大历史与局部动荡的夹缝中顽强延续。百姓们上街办事，购买商品（如当时紧俏的人造丝汗衫），在码头附近的小旅店落脚。但日常的节奏已被深刻改变：支援大军集结的物资筹措、对匪患的普遍警惕、对新政权的观察与适应，构成了普通人生活的底色。

从高处俯瞰，从尚未遭受严重破坏的乌尤寺或大佛寺远眺，景象更为宏大：岷江与大渡河奔流而来，乐山城夹在两江之间。江面上，或许偶有木筏如从天而降般顺流冲下。而江岸城内，则是旌旗隐约、人马辎重汇集，与奔流的江水一样，指向一个明确而艰巨的方向——西进西藏。这座城市的整体氛围，因而凝聚为一种多重时间的叠加：古老江流的永恒时间、新生政权与军队的历史性时间、剿匪斗争的紧迫时间、百姓生活的日常时间，全部交汇于1950年3月这个特定的上午，使得乐山城既是一座紧张的军营，一个剿匪的前线，也是一个在艰难中迈向新生的普通城市。

解放军红旗插上老霄顶后，惶惑的人心渐归安稳。曾遭恶霸欺压的挑夫挺直了腰杆，无依无靠的老人领到救济粮，连茶馆里的评书都平添了解放军强渡岷江的章节。女学生剪去辫子宣传男女平等，识字班的煤油灯下，裹过小脚的妇女歪歪扭扭写着“劳动光荣”。

春节时，巷陌间铜锤敲铁板的丁丁糖声脆响，邻里拜年的问候从“恭喜发财”换成“生产进步”；端午江边，船工们摆上猪头米酒祭江，号子声混着龙舟桨声飘向江心。春日里，海棠湾的古树枝头粉花簌簌，落在青石板上被挑夫踩成花泥。

解放初期乐山人的精神风貌，是新旧交替时代最真实的写照。他们在惶惑里生出笃定，在拘谨里释放热忱，在麻木中觉醒思想，在守旧里拥抱新生。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踏实、干劲与希望，如同三江之水，浩浩荡荡，推动着这座古城，一步步走向崭新的明天。

此时的乐山公园广场（今海棠广场）上，一场庄严而热烈气壮山河的进军西藏誓师大会正在进行。这是第十八军奉命进军西藏前举行的盛大仪式。初春的乐山，天气微凉，但现场的气氛却炽热如火。军长张国华“誓把五星红旗和八一军旗插到喜马拉雅山上”的呐喊声，仿佛仍在空气中隐隐回荡。

整个城市弥漫着一种厉兵秣马、整装待发的磅礴气息，军民共同被卷入解放西藏、巩固边疆的伟大历史洪流之中。

广场上，数千名指战员整齐列队，军容严整。于凤山也在其中，此时他的心情无比激动，感到能成为其中一员而无比自豪。他们身着崭新的军装，精神饱满，眼神坚定。经过数月在乐山地区的紧张整训和思想动员，全军上下已消除了对高原艰苦环境的顾虑，取而代之的是高昂的斗志和“人人争进藏”的决心。广场四周，刚刚获得解放不久的乐山市民也自发聚集，他们怀着对人民军队的深厚感情，前来为子弟兵壮行。

大会开始，军长张国华登上主席台。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穿透了整个广场：“誓把五星红旗和八一军旗插到喜马拉雅山上！”这句铿锵誓言如同惊雷，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激情。台下将士们齐声响应，口号震天，表达了不畏艰难、坚决完成任务的钢铁意志。政委谭冠三等军领导同样神情肃穆，与全体官兵共同立下这历史性的誓言。

现场红旗招展，八一军旗与五星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战士们手中的决心书如同雪片，挑战与应战的口号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决心、荣耀与离别情感的复杂气息。嘹亮的军号声不时响起，与群众的欢呼声、掌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部雄壮的交响曲。随军记者用相机记录下了这一珍贵的历史瞬间，父亲于凤山亲眼目睹了当时空前的盛况和见证了这一历史瞬间。

父亲于凤山感到这场誓师大会不仅是军事行动的起点，更是“老西藏精神”与“两路”精神的光辉发端。它标志着乐山作为进军西藏出发地，与巩固祖国西南边疆的伟大事业紧密相连。

于凤山清晰记得：大会上受表彰的其中有著名侦察英雄丁永泰（五十三师侦察连连长）、战斗英雄朱兴振（一五五团营长）、模范连队代表许浦（一五五团炮连指导员）。他们在半年后又出席了全国战斗英雄代表会议。驻乐山的军机关、直属队和随营学校两千余人参加了庆功出师大会。另有川南行署及乐山、犍为等地各界代表及友邻部队代表应邀参加大会。当各部功臣列队进入会场时，受到部队和群众夹道热烈欢迎。会场内外彩旗飘扬，锣鼓喧天，呼口号、放鞭炮、扭秧歌，一片欢腾。

军首长们在庆功大会上先后讲话，向到会的代表表示热烈祝贺，号召全军向英模功臣们学习。接着向功臣颁发了立功喜报、立功证和纪念册，向模范连队授奖旗。乐山各界、川南行署、十军三十师等友邻单位向大会赠送了锦旗。特等功臣廉效文（军卫生部三所炊事班长）、桑士英（五十二师模范连长）、李守仁（五十三师模范班长）在会上介绍了他们的典型事迹。庆功大会进一步激励了指战员们完成进军西藏任务的信心和革命英雄主义精神。于凤山的内心同样也在激荡着，无论面前有多大困难，他都有信心去征服。

在誓师大会，张国华军长在会上宣读进军西藏誓词。誓词内容如下：

我们是人民战士，是坚强的国防哨兵，光荣的受领了解放西藏，建设西藏，把帝国主义势力驱逐出西藏，保卫祖国边防，保卫世界持久和平的伟大任务。我们有决心，有勇气，有把握，为保证其圆满实现而奋斗。愿向党和人民宣誓：

第一，坚定顽强，奋勇前进，战胜困难，完成任务。谁敢阻挠我们前进，就坚决、干净、彻底、完全把它消灭。第二，严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认真执行少数民族政策，真正做到纪律严明，秋毫无犯，与藏族同胞亲密团结起来，共同建设西藏。第三，做好人马健康，加强团结互助，上下一致，官兵一致。环境越艰苦，我们越团结；不叫苦，不埋怨，大家想办法，战胜一切困难。第四，爱护装具，爱护粮食，不丢失，不浪费，力求节约，减轻人民负担。

接着，张国华做了进军动员报告。他说：进军西藏，解放西藏人民，不准帝国主义侵略我们伟大祖国的一寸土地，保护和建设祖国边疆，完成祖国统一大业。这一艰巨的历史任务交给十八军完成是全体干部战士的光荣。全军指战员、全体共产党员，要深刻认识进军西藏的伟大政治意义，紧急动员起来，从思想上、组织上、工作上做好充分的准备，作到一声令下，立即出动，坚决消灭敢于阻挡进军西藏之敌，驱逐帝国主义势力出西藏，誓把五星红旗和八一军旗插到喜马拉雅山上!

谭冠三也在会上讲话，希望全军指战员发扬英勇顽强、艰苦奋斗的光荣传统，发扬团结互助友爱精神，坚决完成进军西藏、统一祖国大业的艰苦而光荣的任务。

大会期间，军政治部发布了《开展立功运动的指示》，规定五项立功条件：一、坚决愉快进军西藏，克服一切个人打算；二、发扬艰苦奋斗精神，忍饥耐寒，负重行远，完成进军、作战任务；三、执行政策，遵守纪律；四、保证人马健康，作到不生病、不掉队，爱护公物及粮食、马匹；五、团结互助，尊干爱兵，实行思想体力互助。以上凡是全部做到的立一等功，做到四条的立二等功，做到三条的立三等功。

在闭幕会上，张国华强调要把会议精神带回去，尤其要把英雄模范事迹和经验好好地向部队传达，使全军都来学英雄、赶英雄，争取在进军西藏中再立新功。要求全军掀起一个立功高潮，制定立功计划，争取在进军西藏的艰难征途中，人人立功，事事立功。部队为着动员进藏部队和向藏族群众进行宣传，决定拟定《守则》。原则上应着重民族政策教育，同时约束部队。可根据已了解的西藏社会情况、民族特点、生活习惯等，规定一些部队内部的必要守则。”

经过有关人员和专家的讨论，拟定了《进军守则》。这个守则逐步发展到30条。其内容包括尊重藏胞宗教信仰，保护喇嘛寺庙，未经许可不准进入寺庙，更不准住经堂；经同意参观寺庙经堂时，不摸佛像，不可吐痰放屁；女同志不可进经堂，男同志不可进女庙；不得在寺庙附近捕鱼、打猎；不得到“神山”砍柴、放牧；藏族有水葬习俗，严禁围观、偷看；遇藏胞对歌跳舞，可参加观看，以联络感情；部队组织晚会、放电影，可设群众观看区域；救死扶伤，积极帮助藏胞治伤看病，与喇嘛、藏医发生不同意见时，尊重藏胞自愿；与藏族同胞接触，诚恳相待，不可问谁是谁的老婆；藏族敬茶、敬酒、请吃东西，应双手接，要少吃一点，碗里要剩一点，以示礼貌；藏族同胞向我敬献哈达，可以接受，但应回敬哈达和茶叶等礼品；动用人力畜力，一律经过当地政府，和头人协商解决；雇用骡马、民工，照价付款，严禁私派“乌拉”；等等。

此外，天宝还做了“西藏情况介绍”，并给干部们讲课。这些通俗明确的规定和讲解，是党的民族政策和军队纪律结合藏区情况的具体化，它规范了进藏部队人员的言行举止，既便于执行照办，又便于检查落实，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立功条件》和《进军守则》颁发后，全军迅速掀起了轰轰烈烈的立功运动和学习民族政策的高潮，推动了进军西藏的思想动员教育工作更加深入扎实的开展。在团领导的安排部署下，于凤山和战友们立即投入到紧张的学习当中，把学习《立功条件》和《进军守则》作为都等大事来做。

于凤山对这次誓师大会的情景生前一直历历在目，念念不忘，大家震耳发聩的口号声始终在他耳边回响，《立功条件》和《进军守则》的有些内容镌刻进了脑海里，终身难忘。

大会结束后不久，3月29日，十八军先遣部队将从这里出发，乐山人民将倾城相送，历史的车轮向着雪域高原坚定迈进。进军西藏序幕已经徐徐拉开，十八军整装待发。

父亲于凤山心中怀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与“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豪迈壮志和爱国热情，马上就要随先遣队踏上征程，沿川藏线向藏东门户昌都进发。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整理者简介：

于雁军：大同人。山西省作家，文学学士，高级教师，党员。五十年代初，父母先后进藏，于雁军从小对雪域高原怀有特殊的感情。在国家级媒体平台上发表过《我要去西藏》、《绽放吧，雪域高原上的格桑花》等20多篇系列纪实散文和报告文学。已出版三十万字纪实长篇小说《雪域曙光》，五十万字红色革命历史长篇小说《滔滔桑干向东流》，有望年底出版。

作者：于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