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农民意识，就知道在地里刨食，经济模式上的大倒退

最近在写一本书，涉及到明朝的很多制度，越琢磨越觉得有意思：朱元璋的农民意识深入到骨子里，从国家制度到具体施政，都是围绕那一亩三分地。

从国土概念上，朱元璋极其保守，北伐元朝成功后，并没有想过去开疆拓土，而是始终把农耕区作为自己的基本盘。

洪武初年，明朝拥有全世界最强的军队，如果当时扩张疆域，明朝可能远不止后来的“两京十三省”。

汉唐两代，在西域或者漠北都设立了“西域都护府”、“北庭都护府”之类的机构。朱元璋与朱棣父子，发动了多次北伐，扫荡北元的残余势力。每次都是大完了就撤回来，连尝试一下设置地方管理机构，不行再退回来的想法都没有。东北的奴儿干都司也是羁縻管理，不到三十年时间就撤回内地。

在北方游牧区，朱元璋的从来没有过占领漠北草原，移民进行屯垦，设置州府县的想法。明长城的北面，最初还有几个卫所，在永乐年间，随着气候条件恶化，朱棣把卫所兵连同老百姓，直接全部撤回到长城以内。

南方也是如此，朱元璋一点海权意识都没有。宋朝的时候，王安石上奏，在舟山群岛设立了昌国县；元朝的时候，因“海道险要”，升级为为昌国州；朱元璋时期，先降州为县，再废县改卫，最后把卫所也废了，海岛不要了。元朝在澎湖设巡检司，明朝也撤销了。南澳岛等沿海岛屿也全部撤回了内地。

朱元璋多次下诏禁海，洪武四年：“仍禁濒海民不得私出海。”洪武十四年：“禁滨海民私通海外诸国。”

朱元璋的意识里，只有能耕种、能产出粮食的土地才是好土地。基本国策是修好围墙，把挡在在面，然后安心种地。

明朝的户籍是历朝最死板的，把老百姓分为民户、军户、匠户、灶户等多种户籍，老百姓的职业世袭不得随意更改，实行严格的路引制度，严禁百姓自由转换户籍，和自然流动。绝大多数百姓世世代代固守土地，老老实实种田，交租。

一般来说，军队越职业化，战斗力越强。明朝一开始就实行卫所制，军户世代当兵还要种田。除了二三十万京营和天子亲军之外，卫所兵的战斗力不堪一击，到了明朝中期就彻底崩坏，军户逃亡了八九成，名存实亡，不得不实行募兵制。

我们再来看看赋税，有一组数据，大家会觉得非常惊讶。

明朝的田赋，一般为元朝的两倍多。元天历二年（1328年），全国税粮1211万石；明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全国税粮为2944万石。明朝的产粮区还略小于明朝，田赋却是元朝的2.6倍。

元朝的财政收入是多元的，包括了税粮、盐税、商税、矿税等，还有一些杂税。海外贸易也是国家财政收入的一大来源。

元朝的时候，还实行朝廷出钱造船，出本钱，招募商人出海的运作方式，国家直接下场做海外贸易，利润三七分成，船队运作人员占三成，朝廷占七成。《元史》明确记载：“ 官自具船、给本，选人入蕃，贸易诸货。其所获之息，以十分为率，官取其七，所易人得其三。”

明朝制度设计之初，就是要求全国老百姓好好种地，多交粮食。明朝的财政主要就是田赋，盐税。除了郑和下西洋那一阵子以外，基本没有海外贸易，与外邦的经济交往仅是朝贡体系。

有人会问，既然元朝的财政来源构成比明朝要好，为什么那么快灭亡呢？主要有几个原因：统治集团内耗严重；王公贵族没有自我约束力，特权很大；连续的天灾人祸；民族矛盾较大；军事严重退化，晚期滥发钞票等等，多种因素叠加导致元朝灭亡。最关键的是，元朝从头到尾，都没有建立一套完善的统治制度。

元朝实行的是草原旧制与中原汉地制度拼接，管理制度混乱。如果元朝一开始就约束王公贵族的权力，在制度上彻底汉化，实行中原那一套成熟管理机制，并发扬善于搞经济的特长，恐怕也不会如此快退场。

明朝开国之初，朱元璋用十六个字总结元朝灭亡的原因：“元氏暗弱，法度不行，威福下移，驯至于乱。”其核心意思是，元朝的时候老百姓自由度较高，朝廷对基层失去了掌控，所以大乱。

元朝的商人手握大量财物，结交权贵，法度不起作用；普通百姓可以逃亡，经商，投靠寺院，脱离州县户籍，四处游走谋生。为了杜绝这种现象，朱元璋推行了一系列“去货币化”的措施。

朱元璋设计的理想化社会是，种田的只管种田，做工匠专门作工，各司其责，如果要交换产品，就在朝廷的主持下，实物交换，货币最好都不要了。百姓最好都钉在土地上种地；一旦人口大规模流动，商品高度流通，就会产生不受官府控制的富人、游民，这些人是社会不稳定的源头。

黄仁宇先生总结洪武年间的政策：尽量把社会改造成静态小农社会，把宋元已经发展起来的商业化趋势强行压回去。

明朝的赋税出现了大量的实物税，为历朝所罕见。

不仅征收粮食、丝、绢、麻布、棉花、棉布等大宗实物，官府还直接接收扫帚、竹篾、腊鱼、香油、生漆、翎毛、鱼油、药材、颜料、纸张等零散实物作为税收，甚至活猪、活羊都可以直接交给官府抵税。这些收来的扫帚、竹筐、木料等存放于工部仓库，用于修缮宫殿、衙门、仓库打扫、工程建造；腊鱼、干鱼、禽畜、食材给光禄寺，用来供应皇室、使节饮食，或者赏赐；颜料、纸张、皮革、翎毛归内府、工部各仓库，迎来编制黄历，制作兵器等。

唐宋以来已经废止了的实物税，明朝又恢复了。前朝都是直接收取货币赋税，然后到市场去买需要的东西；明朝就是不喜欢商品流通，宁愿费劲折腾。

这套实物税收体系非常折腾人，而且浪费巨大，官府自己也烦，一些大臣也上书建议撤销这套制度，但是祖制在，就是改不动。

感觉朱元璋特别讨厌货币，有些明显可以简单处理的事情，非要复杂化。

比如匠户当差，明明可以收钱免差，他非要让全国的匠户集中到南京，免费干几个月活，古代交通不便，完全是来回折腾。

为了平衡南北差距，他让南方的富户供养北方的驿站。简单的操作方式可以这样：算一下驿站的开销，让南方的富户出这笔钱，北方驿站按照预算使用即可。我们来看朱元璋搞得多复杂？南方100户编成一组，一起养一匹好马，再从中选四户人家，带着这匹马去北方驿站服役，牵马驾车，三年一轮换。这不是折腾人吗？

再比如劳役，修南京城墙，明明可以按户收钱，然后让出钱让专门的砖厂烧砖，雇佣工人砌墙，朱元璋偏不这么干，把烧砖的活分派到各农户，甲长带着烧好的砖到南京报到，领着村民自带干粮和工具去修墙。如此浩大的工程，一共有一百多个州县的十几万农民参与干活，基本没什么现金开支。

朱元璋为什么这样做？

他认为这样不产生商品交换，也没有盘剥，尤其是官员不能过手金银，没办法贪污。

还好，朱元璋设计的这些制度，到了明朝中后期，基本都崩溃了。

唉，不说了。

原创不易，感谢支持，敬请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