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这次见面没有安排在庄严的会场，也没有复杂的仪式。黄朝天父女抵达后，一名年轻人把他们引到陈毅办公的地方。陈毅正在看文件，黄朝天上前敬礼，称了一声“首长好”，陈毅随即起身握住他的手，带着四川口音说道：“朝天，多年不见了。”
陈毅没有只谈眼前，而是一下说起黄朝天从战士到团长、师长，再到舟嵊要塞区司令员的经历。话不长，却说明他一直留意这位老部下的成长。对黄朝天而言，陈毅也不只是上级，更是改变他人生方向的人。
早年参加红军后，黄朝天曾担任陈毅的警卫员。那时陈毅任红二十二军军长，军务繁忙，行军、作战、开会、调查，几乎没有真正清闲的时候。黄朝天跟在身边才发现，首长的辛苦并不比普通战士少，有时连饭也顾不上按时吃。
有一次，两人到了古龙岗，当地军事部门请求支援弹药。陈毅听完没有直接答应，反而笑着说：“你是捧着金碗要饭吃。”古龙岗盛产硫磺，而硫磺正是制作火药的重要材料。缺的不是原料，而是办法。
第二天，陈毅让人找来硫磺、土硝和木炭灰，当着干部和群众的面配制炸药包，并进行试爆。爆炸声响起，现场一片欢呼。陈毅借此发动群众，就地取材制造武器。后来，这些土制炸药在第一次反“围剿”中发挥了作用。
这种处理问题的方式，很能体现陈毅的特点。他善于把看似困难的事情拆开，找到群众能够参与的办法。对当时装备简陋的红军来说，战斗力不只来自枪支，也来自对地方资源的了解和组织群众的能力。
黄朝天在战斗中负伤，养好后又回到陈毅身边。1931年，面对国民党军的第三次“围剿”，陈毅经常深入村庄，指导地方干部藏粮、断路、隐蔽锅碗器具，还鼓励群众提出办法。
年轻的黄朝天对此有过牢骚，觉得总是在躲藏，不能痛痛快快打仗。陈毅没有责备他，而是用“大肥猪”作比喻：敌军人多势众，不能一下子吞掉，就要设法拖住，让其粮食、体力和士气逐渐消耗。随后再选择时机出手。
他还提到拿破仑远征俄国的例子，说明军队深入陌生地域后，若得不到粮食补给，再强大的队伍也会迅速衰败。陈毅告诉黄朝天，眼下不能只讲“狭路相逢勇者胜”，还要懂得“狭路相逢智者胜”。这番话，对警卫员出身的黄朝天影响很深。
1943年冬，黄朝天即将调往河南前线。临行前，陈毅曾与他在窑洞里长谈。谈到兴国老乡时，陈毅特别提起那些在白色恐怖下帮助过他的群众。第五次反“围剿”失利后，陈毅负伤藏在兴国山中，当地百姓冒险送饭送药。
有两位妇女送饭途中被敌人发现，遭到威逼利诱，仍咬定饭是送给山上砍柴的亲人。她们没有透露陈毅和战友的藏身处，获救时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陈毅说起这段往事，黄朝天听后久久无言。革命队伍能够坚持下来，靠的不只是战场上的冲锋，也有普通百姓在危急关头的担当。
多年以后，黄朝天带女儿见陈毅，谈话自然又转到工作。舟山群岛处在东海前线，战备任务繁重，坑道工事、部队训练和防御部署，都需要认真落实。陈毅听得很仔细，偶尔插话询问细节。
聊完军务，陈毅把目光转向黄延林，问她在哪所学校读书。黄延林回答：“浙江农业大学。”听到“农业”二字，陈毅明显来了兴趣，继续询问她所学课程和学校情况。
随后，他对黄朝天说：“你女儿学农好呀！”在陈毅看来，国家经过多年建设，农业基础仍然薄弱，许多地区的农民生活困难，改变这种状况，不能只靠口号，更需要掌握科学知识的年轻人。
陈毅又提到黄朝天的家乡兴国，认为那里要摆脱贫困落后的面貌，就需要农业技术和人才。谈到这里，他叮嘱黄延林：“一定要好好学习。”这句话并不华丽，却把一个元帅对农业、农村和青年知识分子的期待，说得十分直接。
临别时，陈毅留父女二人吃饭，还特意说增加一盘红烧肉。那时副食品实行计划供应，红烧肉并非随时都能吃到。饭菜端上来，陈毅亲自把那盘肉放到黄朝天面前，桌上还有四菜一汤和一小碟辣椒。
饭后，服务员送来水蜜桃。陈毅介绍说是无锡水蜜桃，味道很好。黄朝天接过后转手递给女儿。一个是征战年代并肩走过来的老部下，一个是正在学习农业的年轻人，一盘红烧肉和几个水蜜桃，把这场老战友重逢的饭局留在了黄延林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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