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1973年，北京，章士钊追悼会现场，93岁的张申府在人群中静静站着。那时的他早已少有人关注，头发花白，身形清瘦。周恩来没有走到他面前交谈，而是托罗青长转达问候。张申府听后，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他没忘记我。”
这句感慨，分量并不轻。张申府曾参与创建中国共产党的早期组织，介绍周恩来入党，也参与介绍朱德入党；但1925年，他却因意见分歧退出了党组织。此后半个多世纪，他始终没有重新回到党内。
张申府1893年出生于河北献县一个重视读书的家庭，父亲和伯父都是清末进士。这样的家学，使他自幼打下了古文基础。1914年进入北京大学后，他先后接触哲学和数学，又迷上了罗素的思想，尤其关注逻辑、自由与和平等问题。
北大图书馆，是他人生中的一个重要场所。1917年，张申府留校任助教，并结识了担任图书馆主任的李大钊。陈独秀常到李大钊处，两人由此相识。李大钊事务繁忙时，张申府还曾协助处理馆务，甚至代理过图书馆主任。
1918年，毛泽东到北京，为赴法勤工俭学运动筹款，曾在北大图书馆工作。那时的张申府，算是他的直接上级。张申府办事认真，要求也严，毛泽东后来谈起这段经历，曾笑称：“张申府，那是我的顶头上司。”
一张图书卡片，留下了两人的旧日交集。张申府曾要求毛泽东重新填写一批卡片，毛泽东对此印象很深。多年以后，张申府还回忆说，毛泽东始终记得自己当年“面色很难看”。这类小事，看似琐碎，却让人看见了早期革命者之间真实而具体的关系。
1920年前后，筹建共产党早期组织成为摆在李大钊、陈独秀面前的要务。张申府多次往返北京、上海，参与联络和商议。陈独秀在信中称，北京“只有你和李大钊可以谈建党的问题”。这句话，足以说明张申府当时所处的位置。
1920年秋，北京早期党组织逐步建立。张申府后来前往法国，李大钊、陈独秀分别嘱托他继续开展组织工作。1921年初，他与妻子刘清扬在法国介绍周恩来加入中国共产党。周恩来在1962年回忆知识分子问题时，明确提到：“我感谢刘清扬和张申府，是他们两人介绍我入党的。”
当时组织尚处于草创阶段，手续没有统一格式。张申府回忆，自己先同周恩来谈话，确认其入党意愿，再写信向陈独秀报告。随后，周恩来、张申府、刘清扬以及赵世炎、陈公培等人在巴黎建立共产主义小组，留法革命活动由此更加活跃。
有意思的是，张申府后来还成为朱德入党的介绍人。1922年，朱德与孙炳文到德国，在柏林同张申府夫妇、周恩来相识。张申府亲自同朱德谈话，并与周恩来一起介绍他入党。面对这位国内已有名望的将领，朱德态度谦逊，给张申府留下了很深印象。
1924年，张申府回国后到广州，参与黄埔军校筹建，曾任政治部副主任，还负责招生考试和阅卷。他熟悉欧洲情况，又懂德语，兼任过蒋介石的德文翻译。黄埔军校早期政治工作薄弱，张申府对此颇有看法，后来推荐周恩来回国，周恩来于1924年秋出任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学校风气随之发生变化。
然而，张申府的性格也埋下了离开的伏笔。他重原则，脾气直，不愿轻易退让。1925年1月，中共四大在上海召开，围绕国共合作等问题发生争论。张申府因不同意多数人的意见，情绪激烈地离开会场。周恩来曾劝他不要脱离组织，赵世炎也设法挽留，但都没有改变他的决定。
多年以后，张申府承认，退出自己参与创建的党组织，是一生最悔恨的事情之一。遗憾的是，个人判断、性格锋芒与复杂局势交织在一起，最终让这位早期重要参与者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抗战时期，张申府与刘清扬投身民主运动，并参与民盟创建。1948年10月23日，他在《观察》杂志发表《呼吁和平》，因政治判断与民盟当时的立场发生冲突，后来被开除盟籍。这成为他晚年自认的另一件憾事。
此后，他的生活一度艰难。周恩来却一直同他保持联系，抗战时期有书信往来，也曾在生活和工作上给予帮助。新中国成立后，张申府的工作安排遇到困难，周恩来决定让他到北京图书馆任研究员，使他有了稳定的生活依托。
1958年，张申府在香山碧云寺举行的孙中山诞辰纪念活动中见到周恩来。周恩来知道他长期研究罗素，还告诉他罗素将来中国的消息。多年以后，张申府谈起这段往事，仍然记得那份关照。
1973年章士钊追悼会上的问候，是两位老人最后一次间接相见。张申府晚年很少外出，主要读书看报，身边只有少数老友。1986年，他在北京去世，享年93岁。留下的，不仅是关于建党早期的珍贵回忆，也有一段周恩来始终没有割断的旧日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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