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大山又进深山，一位00后大熊猫饲养员的青春归途｜人间事儿

封面新闻记者 杜江茜 戴竺芯 李佳雨 四川阿坝摄影报道

作为大熊猫饲养员，今年是吉脸次沙工作的第二年，但他已经很少想起自己曾反复思考的问题——如何才叫照顾好一只大熊猫？

“这个照顾好，不仅是照顾它们的身体，还包括我们饲养员和大熊猫之间，应该是怎样的关系，保持怎样的距离？”8月25日，在中国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卧龙核桃坪基地（下文简称核桃坪基地），吉脸次沙已经在早上9点前准备好大熊猫食物，转身又拿起扫帚准备打扫圈舍，“现在很少再想，不是说不重要，而是我慢慢有了答案。”

话说着，他走进“雅文”“博文”的圈舍。这是一对3岁的大熊猫兄弟，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于是，当它们在外圈玩儿时，吉脸次沙就打扫内舍，当它们回到内舍时，吉脸次沙就去外圈的院子里做清理，两熊一人，各自忙碌。

——这就是吉脸次沙心里的答案，“我们彼此信任，但互不打扰，不用太亲近。”

吉脸次沙在喂幼年大熊猫喝奶

以大熊猫为重心的日常

“给它们冲的奶粉比给自己孩子的多”

其实，照顾好一只大熊猫，要做的事不比照顾一个婴儿简单，可能还更多。

这是属于吉脸次沙的普通一天。早上8点半之前，他要到达核桃坪基地。先为自己负责的大熊猫准备食物，冲盆盆奶的水温在60℃最好，新鲜的竹子要一根根摔开；打扫圈舍分为内舍和外圈，先用扫帚扫，再消毒，最后冲水，顺带着，他还要观察大熊猫的粪便，从颜色、味道到重量。

也有需要饲养员和大熊猫配合完成的。例如，隔个三五天就要为大熊猫称重，它们要听吉脸次沙的招呼，站在特制的秤上；还有体检，吉脸次沙按兽医的要求，引导大熊猫完成抽血等各个环节。

“这些工作很单调、琐碎、重复，最重要的是耐心。”几个小时下来，年轻的吉脸次沙已经满身大汗。临近中午，站在圈舍外，他看着“雅文”“博文”，一只爬到树上发呆，一只躺在草地上慢吞吞地吃竹子。

——微风吹过，树影婆娑，这就是他觉得最满足的时刻。

吉脸次沙在清理大熊猫圈舍

但最开始并不是这样。

“跟大熊猫建立信任，需要时间，更需要真心。”今年3月，吉脸次沙被安排照顾“雅文”“博文”。最开始，两只大熊猫并不接受他，面对他的喂食，也会抗拒和不搭理。吉脸次沙不着急，他每天照常去喂食、打扫，用四川话打招呼，更会不动声色地观察，“我每天就会看它们的长相，各种微动作、微表情，吃东西是用左手还是右手等等。”

很快，他从最开始需要通过“雅文”脚后跟的一撮白毛分辨哥俩，到现在远远看脸型就能认出来。他还发现弟弟每次吃东西都很快，哥哥则坐在一边慢慢吃，两兄弟感情很好，每天贴在一起，但偶尔会打架，还会互不搭理……这些细微的认知让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熟悉这兄弟俩，而两只大熊猫也开始接受这个温柔的饲养员。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吉脸次沙说不清具体是哪个时刻，也许有无数个这样的时刻。或者是两只大熊猫看见他出现就开心跑向他，或者是它们在吃东西时，不再抗拒他的靠近和抚摸，又或者是能听他的话，配合完成称重和体检……

“这些都是我觉得最有成就感的时刻，毕竟，我给它们冲奶粉的时间比给我自己的孩子要多。”吉脸次沙形容自己的工作就像是核桃坪基地外的河水，没有波澜壮阔，但让人踏实，“就慢慢地、一件件去做好。”

核桃坪基地内，忙着吃竹子的大熊猫

热爱大自然的初心

“我们这里每个人都尊重生命、尊重自然”

静静的、慢慢的，这也是吉脸次沙对自己的概括。

曾经，他的世界很偏远，那是四川省凉山州普格县的一个彝族村庄，全村基本都是同姓，大家住得分散，每家占据一个山头。在吉脸次沙的童年记忆里，有高高的山、低垂的云，还有他放牧的牛羊。那时，他就喜欢小动物，摸摸牛肚子就知道牛今天喝水了没，听羊的叫声就会猜这是吃饱了还是饿着肚子。

他的父母读书不多，却支持家里的四个孩子一直读下去。中考后，吉脸次沙考到西昌市的高中，离开家乡的大山。高考后，在填报志愿时，他一眼相中“动物医学”专业，“当时没想太多，就觉得喜欢，我以后想和动物打交道，就报了这个专业。”

似乎，这个在大山里长大的彝族孩子正一步步离开大山，走向更广阔的世界。但在毕业找工作时，看见中国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的招聘，他又义无反顾地一头扎回大山。

吉脸次沙总说自己话不多，但谈起第一次亲眼见到大熊猫时，他仍充满雀跃，“远远的跟个毛茸茸的大玩偶一样，一靠近，圆圆脑袋，大大耳朵，黑黑眼睛看着你，简直太萌了。”

萌，只是大众对于大熊猫的普遍认知。在工作中，吉脸次沙越来越多地认识到大熊猫身上的“野”，“它是熊，不是猫，它有着800万年的演化史，是生物多样性的伞护物种，我们保护它们，也要尊重它们。”

吉脸次沙反复提到“非必要不干预”的保护理念，这是中国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反复强调的。在核桃坪基地，不用人类的生活逻辑去包办大熊猫的生活，也被体现到了方方面面。

“我们这里保留了陡坡密林，海拔、植被、地形和真实野外栖息地一致。”指着山上的一处树洞，吉脸次沙很自豪。曾经，基地的一只大熊猫妈妈在半夜产子，就在里面完成的分娩。而他们一直密切关注、远远守护，没有上前打扰。更为日常的，是不管白天黑夜，大熊猫们在树上、在外圈、在内舍，摔倒、打架……他们都不会干预。

中国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卧龙核桃坪基地

曾经，有人告诉吉脸次沙，只有真正热爱的人才能做好这份工作，他想了下，“我们这里每个人都是这样，尊重生命、尊重自然。”

直到现在还被人熟知的，就是在“5·12”汶川特大地震中，核桃坪基地圈舍损毁，水电交通中断。但基地的工作人员们冒着余震落石，在废墟中搜救受惊逃窜的大熊猫，确保大熊猫们的安全。

“所以大熊猫种群的壮大，真的是一代代‘熊猫人’的付出。”而这，也是吉脸次沙为自己规划的未来。

不打扰的温柔

“我们要最大限度地顺应大熊猫的天性”

其实，核桃坪基地还肩负一项独一无二的使命——大熊猫的野化培训。

早在2003年，全球首个大熊猫野化项目就在这里启动，并独创“母兽带崽”培养模式。在完成“5·12”地震的灾后重建后，如今的核桃坪基地，被称为不对外开放的熊猫野外生存培训学校。

于是，在吉脸次沙和同事的工作中，还包括每天要爬上陡峭的山，确认每一只野化培训的大熊猫的状态。

“主要是看它们精不精神，安不安全。”站在大树成荫的山间，吉脸次沙将脚步放轻。看似相似的树木，在他们这些饲养员眼中却各有特色，他们熟知哪些大熊猫会喜欢爬上哪一棵树，这是在日复一日、风雨无阻的抵达中练就的，“我们不打扰，就是确认它们安好。”

同时，为了不让幼崽对人产生依赖，在野化区内，工作人员都会穿戴熊猫服，并尽量减少近距离接触，有时还会在身上喷上大熊猫的尿液，保证不让对气味敏感的大熊猫感到威胁。

“我们要最大限度地顺应大熊猫的天性。”将汗湿的熊猫头套摘下，刚完成工作的大熊猫饲养员尹华康回到值班室。在这里，核桃坪基地布设的158个监控探头，正实现对野化培训区域全域24小时监测。

尹华康和吉脸次沙不仅同龄，还是同一年进入核桃坪基地工作的，连个性都是一样的沉静。两个小伙子凑在一起，说得最多的还是大熊猫。尹华康加入了大熊猫野化的相关课题，“我觉得最幸运的，可能就是能有机会将一只大熊猫从小照顾到大，能见到每个阶段的它。”

——这也是吉脸次沙所期待的，能帮助熊猫奔赴自由山林，也能照顾好它们的日常生活，“每天都很有干劲儿。”

吉脸次沙的家在西昌，基本半个月回家一次。长久待在山里，猛地见到车水马龙，他会有点不习惯，回家见不到大熊猫，他的心里会牵挂，“一天不见，就念得很，想知道它们今天过得怎么样。”

和大熊猫待久了，有时候看着它们发呆，吉脸次沙也会忍不住想，大熊猫们在想啥，想着想着，自己也一样发起了呆。这是他很喜欢的时刻，“觉得生活回到了最简单的状态。”

当然，更多时候，还是忙碌的。上班时，他们要喂食、打扫、检查……下班后，吉脸次沙和尹华康还会约着去山上剪竹叶，“剪新鲜的叶子，给熊猫吃。”

山野葱葱，水声潺潺。

人和大熊猫，都在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