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俩孩子抱住她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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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胸脯那三声响,比我掏出去的十七万八,还震耳朵。**
领证第三天,阿贵领我去阿香娘家认亲。越南谅山那边的村子,摩托车在泥路上颠了两个钟头,我一路都在想,回去以后怎么跟村里人说我媳妇多俊。车刚在村口停稳,两个小娃儿从高脚屋里冲出来,跑得比狗还快,一左一右抱住阿香的腿,扯着嗓子喊妈。
那一声"妈",是我在越南学会的头一个词,也是最后一个。
我愣住了,回头去看阿贵。阿贵站在摩托车边上抽烟,手抖了两下,赶紧别过脸去。我问他,这俩娃是谁家的。他说,你管人家娃是谁家的。我说,她们管阿香叫妈。他踩灭烟头,说,哥,这事回头我再跟你解释。
院子里又出来一个黑瘦的老太婆,冲着阿香哇啦哇啦说了一串。阿香蹲下去,把俩孩子搂进怀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只当她是想家。直到老太婆把我往屋里拽,指指墙上那张黑白照片,又指指阿香,嘴里蹦出几个字,我模模糊糊听懂一个——老公。
死了的老公。
我转头盯住阿贵。他这才说实话:阿香结过一次婚,男人两年前出车祸没了,撇下俩娃。她今年二十七,不是二十。
我站在那个土院子里,脚底下像灌了铅。阳光白花花地晒下来,照得我眼晕,我脑子里就剩一个画面——相亲那天,阿贵拍着胸脯冲我喊,哥你放心,这姑娘二十岁,头婚,山里娃,干净。
"干净"那两个字,我现在想起来,还是扎得生疼。
阿香抱着俩孩子站在那儿,小的那个搂着她的脖子,大的那个怯生生地望着我。她张了张嘴,用这几天刚学会的两句生硬汉语,挤出三个字:对、不起。三个字说得磕磕绊绊,说完眼圈又红了。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扭头就跨上了摩托车,油门拧到底,把她和俩孩子甩在了那片土黄里。
02 不是我想出国找媳妇,是国内的我娶不起
**我一个干瓦工的,哪来的底气嫌弃她,可我又咽不下这口气。**
我今年四十三,山东菏泽那边的人,家里三间老瓦房,爹走得早,就剩我跟我娘。我十九岁出来干瓦工,刮大白、砌墙、贴瓷砖,什么活都接,一年到头不敢歇。头些年也有人给介绍过对象,人家姑娘一听我家这条件,饭没吃完就走了。后来我干脆不找了,闷头干活,寻思手里攒下钱,腰杆才能硬。
可我攒钱的速度,永远赶不上彩礼涨价的速度。我们那边彩礼前几年就喊到二十八万八,还要县城有房、家里有车。我三十七那年,跟邻村一个姑娘谈了一年半,两个人都觉得合适了,临了人家爹张嘴就要二十万彩礼,外加一辆十万的车。我蹲在墙根算了一宿,把我卖了都凑不齐。
那姑娘后来嫁给了镇上开超市的。结婚那天我从她家门口路过,看见她穿一身红,笑得特别好看。我在村口小卖部买了瓶酒,一个人喝到后半夜,风特别凉,凉得我骨头缝里都是苦的。
我娘为我的事,头发全白了。她逢人就打听谁家有合适的闺女,问一次,被人堵回来一次。前年我娘动了一场大手术,住院那阵子,隔壁床陪护的老爷子跟我唠嗑,说他儿子娶了个越南媳妇,前前后后才花十几万,人又勤快又顾家,还掏出手机给我看他儿媳妇的照片。
我嘴上说好好好,心里那根弦却被拨动了。出院回家,我娘攥着我的手,气都喘不匀地说,儿啊,娘没别的念想,就盼着你能成个家,让娘闭眼前看你屋里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我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我拨了那个老爷子的电话,要了他亲家的号码。那个亲家,就是后来领我去找阿贵的王老三。
03 相亲那天,他当着我的面拍了三下胸脯
**钱是一笔一笔出去的,人心是一寸一寸凉透的。**
王老三把我领到县城汽车站旁边一家门脸不大的婚介,招牌上写着"跨国婚恋一条龙"。老板就是阿贵,三十五岁上下,脖子上挂条金链子,说话嗓门大,见面就搂我肩膀,哥你放心,我经手的老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个实在。
先交三千八建档费,说是要审核条件,通不过全退。我当时还挺高兴,觉得人家正规。后来才打听到,那三千八就是道门槛,压根没什么审核。过了一个月,阿贵来电话,说越南来了一批姑娘,让我跟团过去看。团费八千,吃住路费全包。
大巴车开了三十多个小时到广西,再从凭祥过关进了越南。我们团里一共八个男的,路上熟了我才知道,有人是二婚想换个活法,有人跟我一样打光棍打到四十。大家凑在一起抽烟,谁也没说破——都是被彩礼逼到这条路上的人。
相亲安排在谅山一个镇上的院子里。一排姑娘坐在那儿,个个低着头。阿贵拉着我走了一圈,在第三个姑娘面前停下,那姑娘穿一件花衬衫,脸圆圆的,皮肤有点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确实显小。阿贵当场拍着胸脯,砰砰砰三下,跟我打包票:这姑娘二十岁,头婚,山里娃,家穷了点,但人老实,你娶回去准享福。
我看她,她也看我,抿着嘴笑了一下。就那一下,我脑子一热,点了头。
后来的钱,就跟开闸的水一样往外淌。定金两万,说是给姑娘家的见面礼;彩礼折成现金六万,阿贵说必须当面点给她父母;在越南办酒席、认亲、给亲戚包红包,又是两万多;还有什么翻译费、办证费、盖章费、好处费,名目多得我记不全。我全程就是掏钱、签字、掏钱、签字,前前后后加起来十七万八。
我攒了十几年的家底,全搭进去了。回旅馆那晚,我躺在床上数着手机里的转账记录,一条一条,越数心越凉。可一想到白天阿香冲我笑那一下,我又安慰自己:值,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几天阿香对我挺好。镇上没有空调,她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把蒲扇,晚上坐我旁边,一下一下给我扇,嘴里念叨着我听不懂的越南话。我教她说"老公""媳妇",她学得认真,两个字一学就会。临走前一夜,她还用指甲花给我的手指甲染了几个红点,比划着说这是她们那儿表示"定了心"的意思。我当时心里热乎乎的,哪能想到,那一头通红的指甲底下,压着的是她二十七年的苦命。
04 领证那天,纸上写的我一个字都不认识
**一个连登记材料都看不懂的人,凭什么相信自己是自愿的?**
领证是在谅山那边的登记机关办的。阿贵提前打好招呼,说我什么都不用操心,他全包。那天我坐在那儿,面前摊着一堆越南文的材料,我一个字不认得,阿贵说什么,我就签什么。登记的女工作人员隔着柜台问了好几次,声音挺大,还看了阿香好几眼。阿香低着头,一直不说话。
我后来才琢磨明白,人家问的是她的婚姻状况、子女情况,要她当场确认登记材料。阿贵在旁边一通越南话,三句里有两句我没听明白。我当时还傻呵呵地冲工作人员笑,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从今往后,我也是有老婆的人了。
阿香那天出奇地安静。领完证回来,她坐在摩托车后座,紧紧搂着我的腰。我感觉到她后背一抽一抽的,以为她哭是舍不得家,还拍了拍她的手,说你放心,中国日子好,我养你。她没应声,搂得更紧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那一路的眼泪,流的根本不是想家。
领完证第二天,阿贵说按当地规矩,我得去阿香娘家认个门,把亲戚都见一遍,这婚才算坐实。我高高兴兴买了烟酒,又包了五千红包,跟着他进了山。一路上阿香坐在我旁边,一直攥着衣角,我以为是头回见娘家人紧张,还笑话她,咱俩证都领了,你怕啥。
然后就到了村口。
俩孩子抱住她腿的那一刻,我才明白,这场跨国婚姻从头到尾都是阿贵一个人给我演的独角戏。他拍着胸脯说的每一句话,都跟那纸登记材料对不上。我掏了十七万八,买来的是一个连实话都不肯跟我说的"体面"。
05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钱没了可以再挣,可让人当傻子耍这一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当天我就跟阿贵翻了脸。我说你骗我,你拍胸脯说是二十岁,说是头婚,现在人二十七,还拖着俩孩子,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阿贵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哥你别急,阿香那个死鬼男人是出车祸没的,不是离婚,她是丧偶,苦命人。她拖着俩娃,带着一屁股债,不嫁人往哪儿走?
他说着还翻出手机,给我看阿香家欠条的翻拍照。阿贵说,哥,我要是一早告诉你她二婚带俩娃,你还能掏那十七万八吗?你要是能,我犯得着瞒你?他这话堵得我一口气上不来,可我心里明白,他说的可能是真的——我要是提前知道实情,这钱我确实一分都不会出。
我闹着要退钱。阿贵两手一摊,说合同签了,字你按了,婚也登了,越南那边的酒钱也花了,钱退不了。我说我要报警,旁边有人劝我,你跟越南人打官司,光翻译就能拖死你,你耗得起吗?
我托人打听阿贵的底细,这才知道他那门店的营业执照上写的是家政服务,跨国婚介纯属挂羊头卖狗肉。再往深了查,国家早就禁止搞营利性的涉外婚介,他干的这行,本身就是踩着红线走的。我又花钱找了个懂涉外婚姻的律师咨询,律师听完直摇头,说跨国婚姻想撤销,难如登天,除非能证明对方骗婚,还得把证据链做齐,跨国取证先不说,光这笔钱就不是小数。
同团的老张也栽了。他花了十五万,姑娘倒是头婚,领完证才发现她患有癫痫,病历还是我帮他一起翻出来的。我们俩蹲在凭祥一家小旅馆里抽烟,一根接一根,谁都没说话。窗户外面下着雨,我盯着雨帘子看了半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多坑,等着我们这种老实人往里跳。
那几天我天天给阿贵打电话,白天打不通,晚上换着号码打,好不容易通了一次,接电话的是个女人,说是打错了。我又气又恨,连个撒气的地方都找不着。后来还是王老三托人辗转给我捎了句话,说阿香让翻译给我带个口信:她可以对天发誓没想过骗我,是阿贵不让她说实话,阿贵讲,要是告诉男方她结过婚、带着俩娃,这桩婚事准黄,她娘家的债就永远还不清。她一个山里的女人,拿不准主意,就听了阿贵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在旅馆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没合眼。
06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该不该接她回来
**骗我的从头到尾是那个拍胸脯的人,可最后背着骂名的,成了她。**
从越南回来已经两个月了。阿香还在那个山村里,带着俩孩子,等我办手续接她过来。她的材料压在阿贵手里,阿贵电话早就打不通,门店也关了门,听说人跑到万象去了。
我娘知道这事以后,在电话里哭了一宿。第二天她哑着嗓子说,儿啊,娘想了一夜,俩娃就俩娃吧,你都四十多了,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比什么都强,那俩孩子,咱就当多养两口人。
我嘴上说再想想,心里其实翻来覆去。我恨阿贵恨得牙痒,可我又实在没法把阿香当仇人。她从头到尾没主动跟我说过一句假话,那些"二十岁""头婚"的说辞,全是阿贵那张嘴替我"翻译"的。她会不会到现在都不知道,当初那个拍胸脯的男人是怎么跟人介绍她的?
王老三倒是劝我看开点,说阿香在她们村里名声不错,是个实心眼的女人,男人没了以后,是她一个人把俩娃拉扯到现在的。他说,你要是嫌弃她,早说,我再给你张罗;你要是不嫌弃,就别计较那几岁年纪,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前些天,我用翻译软件给她发了一句:家里还好吗。过了半宿,她回过来一段越南文,我找人翻译,就四个字:等你,安心。
我看着那四个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记者问我,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办。我说我不知道。我是该咬碎牙认了这个哑巴亏,把她们娘仨接回来好好过日子,还是该攒够钱,去找那个跑路的阿贵讨个说法?
我把她发来的那行越南文设成了屏保,天天看,天天想。你们说,一个四十三岁的瓦工,是认命要紧,还是争这口气要紧?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情节经过文学处理,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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