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知道的李博杰

李博杰很不喜欢“天才少年”这个标签。

“还少年呢，我都中年了，而且它指的是一个人才项目”。他调侃道。

距离轰动全网的DeepSeek面试风波已过去30天左右。趁着这段时间，李博杰在 GitHub 上开源了自己写的《深入理解 AI Agent》一书，两周便拿到了 2.8 万颗星。

被他吐槽的DeepSeek，最近也因为V4-Flash模型发布和融资等信息，抢占大众的注意力。

被问到是否后悔当初发言时，他有点歉意地笑了笑：“也谈不上后悔，就是忍不住吐槽一下，没想到影响力这么大。”

我们在中关村附近和李博杰见了一面，在长达三小时的时间里，李博杰聊了自己创业时的懵懂，以及AI技术的认知，还有面试风波事件过后的这段时间都在做什么。

一位与李博杰相识多年的人士评价他，"公众对李博杰的误解，第一是他真实水平，第二是他被认可的成果，但外行很难看清楚。

他给我们打比方：“这就像是一个顶级川菜厨师，突然开始做西餐。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很难判断他做得到底好不好，除非他最后拿到一家五星级西餐厅的offer。”

至于他的技术水平如何，或许只能交由时间和专业去检验；但在噪音之外，我们试图用更客观、理性地去呈现一个热搜背后的人。

01 被误读的“天才少年”项目

外界争议最大的标签，其实一开始连本人也被蒙在鼓里。

李博杰回忆，那天自己还在食堂吃午饭，同事突然告诉他“你都成天才少年了”，他当时一头雾水，对方赶紧催他查看公司内网。

打开一看，“心声社区”的头条正是老板的发文，上面列着“天才少年”的入选名单。

事后才知道，这个天才少年人才计划是公司层面直接敲定，并非各部门层层推举，就连部门HR都是在老板发文之后才得知。

“说实话，我们同批入职的几千名应届生，都是通过正常校招拿到 offer 进公司的，来之前都不知道这个人才项目。”李博杰对左林右狸频道解释。

由于那一届校招时间已过，到6月份大家都已入职，公司便直接从当届新入职的博士中进行遴选，前后共分三批，最终敲定了 24 人。

当时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名单公布后不久，曾有一位比他们早入职的员工，直接在公司内网里实名发帖，公开“炮轰”这一届的天才少年人员名单。

并把入选者的履历一一翻出来，在帖子里质疑这些人的含金量。由于发帖人的学术水平确实很高，且当时在内部备受关注，这场实名发帖引发不小的轰动。

评定完成后不久，这批入选者在北京研究所参加了一场与任正非的座谈会。

在李博杰的印象里，任正非说话非常富有哲理且睿智。与其他高管“问啥答啥”的就事论事不同，任正非往往能看出问题背后的弦外之音，给出更高屋建瓴的回答。

用李博杰的话来形容，这种回答就像 AI 里的概念一样是“可以泛化的”——不仅能解答当下的具体问题，其背后的思维方式同样适用于其他场景。

在座谈会上，有人向任正非抛出了设立“天才少年”计划的初衷。

任正非当场问在场的人力资源部负责人：“如果霍去病来咱们华为，你打算给他定多少级？”对方回答：“给他 19 级吧。”

在华为内部，17级是常见的博士入职起点，19到23级属于中层交界。虽然19级已经不算低，但任正非听完当场便指责了这位负责人。在他看来，华为已经发展成一个庞大的组织，年轻的高潜员工在常规体系里往往需要论资排辈，成长空间受限；而像霍去病这样的大将军，如果按照传统体系只能给到一个刚跨入中层的级别，根本无法实现快速成长。

由此，任正非解释道，设立“天才少年”的初衷正是为了吸引顶尖人才，打破内部原有的资历天花板，为高潜年轻人打开一条快速成长的通道。

不过，当得知外界因那场热搜将他直接等同于“天才少年”时，李博杰显得既惊讶又无奈。他完全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参与了一项常规人才计划，竟会被这样误读。

他调侃，可能这个项目计划名字起的太好了。

其实阿里在2011年便启动了“阿里星”计划，早于华为八年；百度则在2017年推出“少帅计划”及后来的“AIDU计划”，瞄准机器学习与深度学习方向的青年人才；腾讯以“技术大咖”计划招募全球TOP100 CS相关专业的硕博毕业生，待遇同样开出“上不封顶”的offer。

相比之下，华为的“天才少年”之所以能引爆舆论，与其宣传策略密不可分。

在早期批次中，华为不仅在内网公布名单，还通过公开渠道将部分少年的名字与百万年薪直接挂钩。这种激励方式迅速放大社会影响力，也直接将这群年轻人架在聚光灯下。

一位曾经的华为天才少年对左林右狸频道直言，从个人发展角度来看，被评为“天才少年”并非全然是一件好事。

由于天才少年的薪资往往伴随着高额曝光，周围许多资历更老、自认为贡献不逊色于人的老员工难免会产生心理落差。

在这种情绪下，一些“天才少年”成员在公司内部难免会遭遇一些无形阻力。

相比之下，李博杰自身的职场经历相对平顺。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自己在微软亚研的导师兼部门领导——谭焜。作为团队主心骨，导师在前方帮他挡掉了绝大部分外界的杂音与非议，让他能够专注于技术本身。

不过，离开华为后，真实商业世界的残酷规则，很快在创业中显现出来。

02 把创业当成 offer 的代价

李博杰的第一次创业，有点“虎”。

“当时我对创业的经济回报是有误解的，觉得这不就是跟大厂offer性质一样吗？结果没考虑过创业公司的失败率。”

2023 年，国内正值大模型创业潮。百川智能、月之暗面、零一万物、阶跃相继成立，较早布局的MiniMax和智谱也快速完成融资、扩张，国内最优秀的 AI 人才几乎都开始向这条新赛道聚集。

李博杰也曾面试过几家模型公司，但最终没有加入任何一家。

回过头看，他甚至觉得，如果当时加入一家“六小虎”，哪怕没有走到最后，或许都比创业更合适。

原因很简单。“ 2023 年的时候，我其实不怎么懂 AI。尤其是对整个大模型技术体系缺乏深入理解。”李博杰对左林右狸频道坦诚道。

此前李博杰的研究方向一直集中在 Infra 和计算机网络领域，早期在微软亚洲研究院期间，他也没有进入大模型研究的主航道。

在华为期间，李博杰作为 Unified Bus 项目的架构师之一，主要解决万卡集群的网络互联问题。尽管Unified Bus在技术上取得了成功，但李博杰个人更希望往模型、应用等上层领域发展。

直到后来才知道杨植麟早期关于 Transformer XL 等经典工作的影响力，也意识到，自己的成长轨迹，与这一轮大模型浪潮中的主流技术路线并不重合。

Metagent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诞生的，2023 年 6 月，李博杰与中科大校友庄思源共同创立 ，团队最多时只有八个人，营收做到几百万美元。

庄思源曾参与 LMSys 相关项目，也是 Chatbot Arena、Vicuna、vLLM 等开源项目的重要贡献者。

一开始李博杰创业想做模型操作系统，但商业模式不通，融资未果，只能靠图片生成等外包项目维持。

转机出现在基于Stable Diffusion做后训练，解决了风格一致性问题，靠批量生成统一风格的动漫头像真正实现商业化。

团队先后探索了AI互动游戏和实时语音陪伴两个方向。AI游戏因团队在用户心理和游戏可玩性设计上的积累有限，未能获得市场认可；实时语音方案则跑通了技术，获得CandyAI等客户采用，但团队评估自身更适合做技术交付而非C端运营，最终转向现在的Pine AI。

Pine AI由CEO魏珂（Stanley Wei）与CTO孙雨润（Vincent Sun）联合创立，两人此前在声网共事；孙雨润也是李博杰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的同门师兄。

李博杰最初以技术入股形式加入，目前以顾问身份参与工作，同时承担首席科学家（Chief Scientist）职责。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从华为“天才少年”到出来创业，一切都顺理成章。但自己开公司后，他们才发现，过去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经验，并不能直接迁移到一家初创公司。

技术之外，还有融资、招聘、商业化、组织管理，回忆起第一段创业经历时，他如此评价：虽然浪费了一年半时间，但学费也不是白交的。

“现在再听华为同学出来创业，讲商业计划，我基本一听就知道问题在哪。”

好的是，Pine AI这个项目目前运营的还算可以，这家海外 Agent 公司主要是解决海外生活的日常纠纷——从医疗账单、运营商扣费到难缠的订阅与酒店退改。

在美国，这些动辄涉及成千上万美元的琐事往往伴随着长时间扯皮。Pine 的自动化 Agent 曾帮用户逐项拆解医疗账单，揪出麻醉费重复收取或违规计费的漏洞，曾经帮助一名客户将9000 多美元的手术账单砍掉一半。

至于另外一个 Metagent公司，自从李博杰走后。大概又维持了一年左右现在是彻底关掉，而庄思源则去往陶哲轩那里做AI for science，在一个AI新型研究机构当AI leader。

03 风暴与标签之外

当我们告诉李博杰，现在还有人提起《骗分导论》时，他表现得非常惊讶，没想到还有人会记得这本“上古”时期的作品。

这篇写于石家庄二中时期的文章，最早作为 NOI 2009 河北省代表队论文提交。

虽然文章以“骗分”为题，实则是对 OI 竞赛经验与技巧的系统总结，涵盖了复杂度常数优化、非完美算法、搜索策略等务实内容。该文最早作为 NOI 2009 河北省代表队论文提交。

后来，这篇文章在信息学竞赛圈中被公认为经典的参考资料，常被后续选手引用。

“这部作品影响了数十万学子，甚至当年的奥赛面试官几乎都看过。”一位 OI 圈内人对左林右狸频道表示。

直到考入中科大少年班前，李博杰在高中都很能折腾。

高一搭建“博杰学习网”。还用 FrontPage 一页页制作静态网页，给网站加上“大雪纷飞”“彩旗飘飘”等 JavaScript 特效。

第二年又创建“数之理论坛”，围绕数学竞赛和信息学竞赛搭建起一个资料整理和交流社区，吸引越来越多竞赛生在这里交流讨论。

到了中科大，李博杰倒是更愿意花时间待在机房里研究服务器和操作系统。还加入 LUG（Linux 用户协会），学习 Linux 命令，折腾网络环境，逐渐确认了自己的方向。

大二上学期，他选择从数学专业转入计算机专业。也由此改变他的职业轨迹，为后来进入微软亚洲研究院、参与 AI 研究埋下伏笔。

在技术之外，多位受访者表示，李博杰身上有一种看似矛盾的特质。

有相熟的人评价他：有时过于冲动和直接，但他在投身工作时，又习惯分析、拆解和量化。

李博杰坦言，自己并不是一个擅长做选择的人，容易被过去投入的成本影响，但在关键节点，还是想选自己感兴趣的方向。

不可避免地，面试风波还是给他生活造成一些影响，“有些公司在接触时表现出顾虑，倒不是质疑事件本身，而是担心我入职后会带来一波热搜。”

当问他现在还怎么看待 DeepSeek时，李博杰是这样回答的：

“还是很牛的公司，只是在招人这件事上，或许确实少了一点技巧。”

05、结语

和李博杰聊下来，他说最多的，不是自己做对了什么，而是做错了什么。

谈起第一段创业的狼狈。李博杰回忆，那时AI互动游戏的demo做出来，用户试玩的反馈并不理想，后来复盘时，他也承认，自己对于游戏的理解“只学到了半吊子”。

对于过去在AI上的误判，他毫不避讳地承认：“没办法，我当时对AI的好多东西也是出于一个科普级的理解。”

后来，吃亏多了，跟着更有经验的co-founder，李博杰在商业模式上的判断成熟了许多，“至少那些很明显的错误，我不会再犯了。”

就连意外发酵的热搜风波，他也没有归结为外部因素：“我低估了这条朋友圈的影响力，以为只有少数好友会看到，没想到被到处转发。平时发技术之类的没人看，这次反倒传开了。”

说起来，李博杰的确不算常规意义上的成功创业者，他做过判断，错过机会，踩过坑，才懂当初为何选错。这反而更接近许多 AI 从业者的真实处境：技术更新加速，能一直押中的人是少数。

但在不断修正过程里，总得有人把选错的路，一步步走成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