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养猫养狗，他养了一颗黑洞：天体物理学家张双南的“完美黑洞”

你可能也好奇过，一个研究黑洞的科学家，会不会把黑洞当成宠物来养？别人养猫养狗，张双南老师的“宠物”是一颗黑洞——他亲自发现、亲手研究，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完美的黑洞”。这不是比喻，是他对自己研究对象真实的情感投射。

在《给知识一点时间》第一期节目里，这位清华本科、海外博士、如今在中科院高能物理研究所工作的天体物理学家，聊了聊他如何与一颗黑洞建立联结，也聊了聊在AI时代，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访谈从下午1点持续到太阳落山，摄像机停机后，谈话又移步小龙虾摊——他说，虽然AI能提供很多知识，但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永远让人感受那么好。

一颗“完美的黑洞”，是他的玫瑰

张双南在博士后期间发现了一颗黑洞，他称之为“完美的黑洞”。这个“完美”怎么解读？他说，以前我们对黑洞的了解，都是从一堆黑洞了解的——不同的黑洞给人展示不同的行为。他希望有一颗黑洞能把所有性质都表现出来，包括往外产生喷流，“姿势也更好看一点”。他发现的这颗，恰好就是这样。

后来当然也有类似的，但第二个往往就没那么有趣了。不同的科学家有自己的pet object——心爱的目标天体。这颗黑洞就是他的pet，研究它的时候注入的感情会比较多，关于它的报道他也会格外关注。“这是跟我建立了联系的黑洞。”就像《小王子》里的那朵玫瑰，因为建立了联结，所以独一无二。

这种联结感，贯穿了他整个学术生涯。他的本科在清华学工程物理，硕士研究高能物理，博士研究天体物理，博士后回到粒子物理，找到教职又是天体物理……回国到了高能物理研究所，后来干脆把毕生所爱结合在一起，给研究中心起名“粒子天体物理重点实验室”。

先选择，再热爱：干一行爱一行的逻辑

很多人好奇，他为什么能这么频繁地换方向？张双南说，他是喜欢新东西的人，遇到不懂的东西往往会激动，有一种激情想把它搞清楚。但职业的选择，并不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机遇问题，有时候也是生计问题。

申请博士后时他拿到两个offer：一个是哈佛，沿着原来的方向；另一个是他后来真的去的宾夕法尼亚大学，要改方向做粒子物理。迫于生计——哈佛给的钱比宾大少了很多。他从英国去美国，只有一份收入，这笔钱对他非常重要。他说服自己，高中的时候有一个很遥远的理想——杨振宁、李政道、丁肇中他们拿诺贝尔物理学奖，都是在粒子物理领域。所以这个选择，一半因为薪水高，一半跟中学时代的梦想有关。现在回头看，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

在大家都卷、很焦虑的时代，这个经历挺难得的。现在很多人焦虑，希望早一点把自己定在某个赛道上。张双南的原则是：做了选择之后，就坚持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然后热爱这份工作。“所以我从来都是干一行爱一行的人，而不是因为爱了才去选择。你做任何事情之前，都不知道它真正是什么样；而且它可能因为你而改变。我尽我的努力，做到我认为的最好就行了。”

这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很可爱的，你努力爱上他就行了。

研究黑洞有啥用？他说：没啥用，但永远有用

研究天文、黑洞有啥用？张双南的回答很直接：“你也可以简单地说，没啥用。但人干了好多没用的事。你还听音乐会、看画展。人的需求是很宽泛的，对知识的需求也是其中一部分。”

他甚至拿足球做类比：“你说踢足球有啥用？打篮球有啥用？能进世界杯，举国开心得不得了，跟你有啥关系？那是民族自豪感，文化自信其实很重要。”而科学研究在这个谱系里，不仅现在有用，而且永远有用——永远写在人类的文化和知识里，写上了就退不掉了。赢一场球第二年就忘了，但科学写在那儿，就永远放在那儿。

“你说花在足球上的钱，能造多少个天文台？最后连世界杯决赛圈都进不去。这钱给我们能干多少事。”所以要取得最领先的成果，就一定要研制最先进的设备，这是基本共识。

研究黑洞没用？撞上你就知道了

往人类长远的未来考虑，我们终将离开地球这个摇篮。那时候得知道黑洞长什么样，别不小心掉进去。张双南说，这是他终于想出来的一种说这个研究本身也有用的角度。按刘慈欣的说法，人类文明只有变成星际文明才能不灭绝。银河系里就有上亿个黑洞——深不可测的坑，掉进去就真的出不来。所以旅行之前，你得先把这些坑搞清楚。

当然有人说，等出门前提前100年做就行了，现在还有点早。但你不知道你啥时候出门——说不定五年之后就得走了。发现一颗小行星，根本拦不住。真有巨大的、超出人类能力的小行星，五年之内来了，咋整？走不走？肯定得走。到那时才想起来：My god，那些黑洞还没找出来。

有人在他的视频下评论，只关心50年以内的事，因为活不过50年。也有人说，顶多再关心儿子那一代、100年以内的事，百年以后的项目让用税去支持，绝对不同意。张双南说，个人来讲，一定是这样。但人类必须要做：既要投资5年以后的事，也要投资50年以后的事，还要投资500年以后的事。无非是个优先级问题——5年以内的事占90%的资源；50年以后的，用剩下10%再拿一半；500年以后的事，用最后那5%。你不可能永远不管以后的事，那只有灭亡一条途径。

所以你的税里，就有5%的钱拿来做我们的事——人类集体决定，你是人类的一员，就得同意。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他的答案是两个字：联结

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张双南说，有一位哲学家的回答非常哲学家：“人生的意义，就是追寻人生的意义。”后来他参加一次哲学家和科学家的对话，又问了当代最有名的科学家，对方的回答是“人生的意义就是贡献”。在他看来，这两个回答都不全对，也不全错。

现在这件事变得重要了，因为AI带来了很大的不同。要被AI取代了，我还有啥用？他以前引以为豪的是知识全面、知识磅礴——跟AI比，干不过了。那他的人生意义在哪里？

他的回答很简单：人生的意义，叫做联结——人和其他人、和你做的事情、和这个世界、和文明的连接。而且是主动的、特殊的连接，它定义了你人生的意义。

AI到来之后，很多人的人生没有意义了，工作失去了基础生存的意义，联结没有了，就会觉得活着还有啥意思。他在书里把它叫做“联结崩溃”。AI会产生一系列这样的问题，如何避免？这是他正在思考的问题。

但人有个非常有趣的能力：自我预言的实现与否定。我们预言一件美好的事，很多科幻做到了，人类就会把它实现；预言很多灾难，如果理由足够充分，人类就会避免它。他希望把这件事分析清楚，让AI的到来不但不带走意义，反而让所有人更感到自己的生命有意义。

这颗“完美的黑洞”，是他和宇宙之间的联结；而“联结”这两个字，是他给人生意义找到的答案。一期节目，一次认知升级。《给知识一点时间》第一期已上线，完整访谈里还有更多他关于科学、关于人生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