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度越快的人越容易慢于时间——“手持微光，低处飞行”分享会在沪举办

8月29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家王计兵携获奖作品《低处飞行》和诗集《手持人间一束光》，以“手持微光，低处飞行”为主题，与两本诗集的责任编辑向萍、郭良忠做客上海建投书局，与线上线下读者进行了别开生面的分享与交流。

“送外卖我已经跑得很快了，但生活中还要继续跑，速度越快的人越容易慢于时间。”因途中堵车，一行三人冒雨奔跑五百余米赶赴会场，因作品《赶时间的人》被广为人知的诗人王计兵半是感慨半是幽默地说。

58岁的王计兵，既是兼职外卖骑手，也是坚持写作38年的诗人。王计兵坦言，自获奖名单公示后，他便处于媒体集中采访的状态，内心满是惶恐，身上背负着“普通人写作究竟有无价值”的追问。真正握住奖杯的瞬间，物理重量带来强烈冲击，他把自己比作一辆载重的卡车：空车行驶自由，却没有前行的方向；承载重量之后，才清楚奔赴何处，这份荣誉于他而言，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文学加上生活，把我变成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流。获得鲁奖就等于生活给了我一面悬崖，我形成了自己的瀑布。而网上的质疑就是给我一堆乱石，我必须有激情，形成激流，形成浪花。穿过这堆乱石后，我需要穿过沙漠才能抵达大海。但是我这条河流没有能力穿过这片沙漠，我最终会消失在这片沙漠之中。而我认为消失一定是有意义的，沙漠有一片变得潮湿了。我认为我是勇敢的，我的价值就是让沙漠变得潮湿。我只是路过鲁奖的殿堂，仰望一下穹顶，继续走我的路。”当被问及获奖感受时，他侃侃而谈。

现场，两位编辑揭秘两部诗集的出版策划始末。《手持人间一束光》与《低处飞行》均是2023年江苏书展上，编辑与王计兵初次相遇之后开启出版工作的。郭良忠介绍，《手持人间一束光》从五六百首稿件之中，以“能否打动编辑”为筛选标准，精选129首诗作，全书分为四辑：第一辑聚焦外卖员现实生活，收录《寻人启事》；第二辑落笔亲情家人；第三辑跳出个体境遇，透过个人体验观察时代社会变迁；第四辑描摹花草风物。书名与封面设计源自阅读感受，王计兵的文字自带温度，如同一束微光，封面以骑手与光影的意象呼应内核。该书上市后收获读者好评，入选2025豆瓣年度诗歌榜单。

向萍分享了《低处飞行》的装帧设计的细节。关于作者，本书简介文字为“外卖员，诗人”，在她看来，外卖员是王计兵的阶段性工作，而诗歌写作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也是他毕生的爱好追求。王计兵曾写下“如果生命是空地的话，诗歌就是落在我空地的一场大雪”。装帧设计以此为灵感，外护封采用纯白雪花意象，暗示纯美的诗歌境界，内封选用蓝色，呼应王计兵喜爱的颜色与外卖工装底色。书名舍弃最初拟定的《小哥的春天》，后将《低处的飞行》改为《低处飞行》，特意删去“的”字，将静态名词转化为充满力量的动词，以此凸显飞行的力度与速度，封面印有载满诗句的纸飞机，揭示了王计兵长时间以来随时随地在各种废旧纸片记录灵感的写作状态。

王计兵的绝大多数诗歌，脱胎于送餐途中真实看见的人间百态，几乎每首诗背后都有一个故事，而诗集犹如饱含诗意的“故事汇”。分享会上，嘉宾们逐首拆解经典篇目背后的动人故事。《寻人启事》来源于春节的一个雨天，小区广告墙铺满房屋出租广告，一张红色的寻人启事格外刺眼，一位父亲千里奔赴，寻找和自己发生争吵、不肯回家过年的孩子。雨水打湿纸张，王计兵想要把启事重新贴牢，纸张却直接脱落。亲历这一幕，再联想到父母离世后的生命体验，他写下“仿佛一个人拥有无数间房子，却依然无家可归”，道尽亲情关系里双向的遗憾与伤害。

诗作《衬衫》承载着厚重的家庭记忆。王计兵的父母一生关系复杂，父亲早年有家暴行为，母亲中风偏瘫后，父亲又悉心照料；父亲离世，母亲锁起从不上锁的陪嫁木箱，箱内尽数是丈夫的旧衣物。每逢时节变换，母亲便让子女将衣物拿到坟前焚烧。最后一次烧仅剩的短袖衫时，母亲压抑大半年的情绪终于破防而放声痛哭，那句“人间的事都是柔软的，哭一哭就过去了，如果不行，就再哭一会儿”被写进诗歌，“严格来说，这几句诗是我目前创作的。”王计兵如是说。

“一个梦抱着另一个梦，在梦里，我蹑手蹑脚地取走餐桌上的外卖。像一个小偷，偷走了他们母子辛苦操劳的那部分。”广为传播的《下午三点》，记录外卖低峰时段的所见：饭店沙发上，年轻老板娘怀抱孩子沉沉睡去。王计兵小心翼翼推门取餐，唯恐惊扰母子短暂的休憩。这首诗被意大利汉学博士林明月翻译，在海外引发持续反响，王计兵也受邀前往罗马交流，实地走访当地外卖从业者，看见不同国度底层劳动者共通的生存境遇。

现场，王计兵也完整阐述了自己的写作观。面对外界“作品缺少批判性”的评价，他坦然回应，说自己不愿做锻造利刃的铁匠，更愿意做人间采摘棉花的人，执着书写温暖柔软的文字，捡拾人间的碎片，缝制成一件百衲衣交付世人。他坚持诗歌应当是人与人情感沟通的纽带，拒绝晦涩空洞的表达，希望写出普通人读得懂、能共情的诗。

向萍也谈及自己的编辑理念，“未必人人都可以写诗，但每个人内心都存有诗意。如果一首诗能广泛激荡起人们潜藏的诗意，让人从中获得情感与审美的共鸣，感受到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精妙，在我看来就是好的。”诗歌写作是私人的，而一旦进入出版流程、面向大众，就不能止于个人私语，势必要面临读者的理解与接受问题。写作方面的各种尝试和实验都值得被尊重，但不都意味着可取与成功，需要接受读者和时间的考验和评判。

针对网络上“成名之后不再送外卖”的质疑，王计兵回应说自己是兼职外卖骑手，各类文学活动会占用部分时间，但只要有空，依旧会走上街头接单。送外卖对于他而言，已不只是谋生手段，更是观察生活、获取创作素材的重要途径，“只要送外卖，我几乎不会空手而归，总能收获新的灵感”。他同时分享了作为外卖骑手的种种经历，“六年零差评”让他深知一个差评对于骑手意味着什么，呼吁大众多给予劳动者一份理解。同时他也幽默表示，恶劣天气订单单价更高，雨天大家大可放心点单。外卖群体亦藏着许多侠肝义胆，有的骑手随身常备雨衣，遇到路人淋雨便慷慨相赠，还有骑手随身携带急救装备，路上出手救助陌生人，而这些经历都被写进诗歌，收录在《低处飞行》中。

分享会现场，有热心读者上台分享阅读感受。读者称王计兵的诗歌是“中国的《飞鸟集》”，在他看来，王计兵的诗歌继承鲁迅精神，不去刻意雕琢风花雪月，歌颂平凡生命的抗争力量，是真正来自人民、属于人民的文学。

活动尾声，主持人总结，王计兵的走红，依靠的不是外卖员的标签，而是诗歌本身的力量。所谓新大众文艺，就是普通人书写普遍的生命体验，让文学回归大众。鲁迅文学奖颁给《低处飞行》，展现了该奖项边界的拓宽，印证了劳动者书写的价值。当文学扎根真实生活，低处的生命，同样可以完成辽阔的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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