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又十二点半才进门。
李雪没睡着,听着电子锁滴滴响了两声,然后是他换鞋的动静,手机充电线插上插座那一下轻微的咔嗒,接着就是水龙头开开的声音,冲了两分钟。
她翻了个身,床头柜上闹钟的夜光数字跳了一下,十二点三十七。
她其实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十个这样的晚上了。
周明海从厂里提了副科长之后就开始忙,一开始是六点回来吃饭,后来变成八点,再后来干脆打个电话说不回来吃了。
这三个月更狠,很少能在十一点之前进门,回家就往沙发上一倒,眼睛闭着,话都不想说一句。
李雪是上个月发现的,他洗澡的时候手机搁茶几上充电,屏幕亮了。
一条微信,昵称他存的是“赵工”,但他点进去的时候消息正好弹出来,上面一行字:明海,今天累了吧,早点休息。
那语气怎么看都不是普通同事。
李雪当时心跳扑腾了两下,站那儿半天没动。
后来她把手机放回去,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她试着旁敲侧击过几回。
有天晚上周明海难得早点回来,她去厨房盛汤,端着碗出来的时候随口说了句:你们厂最近忙啥呢,老赵那项目还没弄完?
周明海正低头扒饭,筷子顿了一下,就半秒,然后说:哪有老赵,王工那边儿活多,我帮着盯盯。
李雪没戳破,那微信名字就是赵工,他顺嘴改了。
她把汤碗搁桌上,说喝吧,炖了一下午。
周明海嗯了一声,连夸都没夸一句。
搁两年前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刚提副科,家里还摆了两桌请亲戚吃饭,他当着所有人大舅二姨的面说李雪跟着他这么多年辛苦了,以后工资卡都交给她管。
这话说的时候挺热乎,但也真就热乎了那半年,后来他办了张新卡,说厂里项目报销要走专门账户,李雪也信了。
真正让她上心的是上周六。
周明海说要去厂里加班,一大早就走了。
李雪收拾屋子,擦客厅茶几的时候看见底下压着一张纸,是洗浴中心的发票联,开票日期就是昨天。
她拿起来看了两遍,148块钱,项目写的是洗浴。
他昨天说的是在厂里熬夜改图纸,回来的时候头发还潮着,她当时还纳闷,冬天头发出门咋能不干透。
李雪把发票折起来塞进自己外套兜里,手有点抖。
她忍了五天。
这五天里周明海天天加班,有一天凌晨两点才回,进门的时候脚步都是踉跄的,鞋也没换就往卧室蹭。
李雪开灯,看见他脸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她问他咋了,他摆摆手说没事,胃不舒服。![]()
说完就侧过身背对她躺下,被子裹得紧紧的。
第二天李雪去买菜,经过社区卫生站,顺便进去问了问。
坐诊的是个老大夫,她没说谁,就问一个人如果天天晚归、回家就睡、碰一下都不愿意,是不是有啥毛病。
老大夫抬头看了她一眼,问了多少岁。
她说四十三。
老大夫说有没有喝酒应酬多,她说应该有。
老大夫说那不好讲,身体的事得到医院查。
李雪从卫生站出来在菜市场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是豆腐和一把小葱。
手机响了,是周明海发的微信,说晚上不回来吃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个好字。
她决定跟一次看看。
那天是周三,天气预报说降温。
下午五点半周明海从厂里出来,穿了件灰夹克,骑电动车走的。
李雪把儿子送到婆婆家,叫了个网约车跟上。
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看她紧张的样子也不多问,就那么不近不远地跟着。
周明海的电动车拐了两个弯,过了开发区那条大路,最后停在一个巷子口。
李雪让司机停在五十米开外,付了钱下车。
那条巷子不深,走到底就是一家洗浴中心,门脸不大,灯牌写着清水湾。
周明海把电动车锁在门口,推门进去了。
李雪站在巷口一棵树底下,那天风大,她的羽绒服帽子被吹得直往后翻。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六点过十分。
天全黑了之后巷子里路灯昏黄昏黄的,有几个人进出洗浴中心,都是男的。
李雪一直在树底下站着,脚冻得发麻。
她心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一个是那张发票,一个是那条微信。
她想好了,等他出来她就走过去,什么都不说,就站在他面前看他怎么编。
八点五十左右,门开了。
周明海出来的时候脚步很沉,走两步喘一口,左手按着右边肋骨那块儿。
他在门口站了十几秒,腰微微弓着,然后慢慢挪到电动车旁边,掏钥匙的手都在抖。
李雪从树底下走出来,走到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站住。
周明海抬起头。
路灯底下他那张脸惨白,嘴唇是乌的。
他看见李雪的时候愣了一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先弯腰咳了几声。
李雪看见他夹克里面只穿了一件薄秋衣,裤腰那儿别着一张卡,像是洗浴中心的储物柜钥匙。
她问他:你在这儿干啥。
周明海直起腰,喘了一口说:蒸桑拿。
说完又咳了一声,捂着肋骨弯下去。
李雪走过去,把他手扒开,手按在他右边肋骨那个位置,隔着秋衣都能摸到肋骨条一根根凸出来。
他瘦了很多,李雪刚才跟了一路居然没发现他瘦了这么多。
她问:你天天晚上来这儿?
周明海点头,喉咙里呼哧呼哧地响。
他说:蒸汽能舒服点,骨头疼的时候熏一熏,顶一宿。
李雪手没拿开,感觉他骨头都在发烫。
她问:你啥时候开始疼的。
周明海没说话,把电动车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没拧动,手抖得厉害。
李雪把他手拿开,自己拧着了。
她说你坐后面,我带你。
回去的路上电动车跑不快,周明海坐在后面靠着她的背,整个人往前倾,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呼出来的气热乎乎地喷在她脖子里。
到小区楼下的时候他已经不出声了,李雪把车停好,回头看他,他趴在车座上一动不动。
她伸手摸了一下他额头,全是冷汗。
她打了120。
等救护车那十几分钟她就蹲在电动车旁边,周明海手耷拉下来,她攥着他的手,手指头冰凉,骨节都硌手。
邻居刘姐下楼倒垃圾看见了,哎呀一声跑过来帮忙扶,说咋回事啊这是。
李雪说不知道,说去洗浴中心接他的。
到了医院急诊,做了CT和血常规,值班医生拿着片子看了一会儿,把李雪叫到走廊。
医生说右肺下叶有个占位,边界不清晰,面积不小了。
李雪问占位是啥。
医生说通俗讲就是长了个东西,具体得做增强CT和穿刺才能定。
医生看她脸刷一下就白了,又加了一句:先别急,也可能是炎性假瘤,得等结果。
李雪在走廊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手机剩百分之三的电,她没敢玩,就那么攥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那几个月的事,他天天晚归,进门倒头就睡,她去掀他被角他就翻身躲开。
她一直以为是外面有人了,怕她闻出香水味儿,怕她看见脖子上有印子。
结果他只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疼得弓成一团的样子。
天快亮的时候护士出来喊她,说病人醒了,要见她。
李雪推门进去,周明海靠在床头,鼻子里插了氧气管,脸色比昨晚好了一点点。
他看见她就笑了一下,那种笑以前谈恋爱的时候有过,后来十几年没见了。
他说你坐。
李雪坐床边凳子上。
周明海说去医院前我装了张卡在电视机柜抽屉里,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有十六万,本来想等凑够二十万再去治。
他停了停,缓了口气,接着说:我打听了,开刀的话差不多这个数。
李雪看着他。
病房窗外天蒙蒙亮了,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八点准时响起来,嗡嗡的,透过窗户传进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住院部门口的早点摊已经开始支棚子了,炸油条的锅冒着一股白烟。
她转过身问周明海:你打算瞒到啥时候。
周明海闭上眼,没回答。
李雪把羽绒服拉链拉上,拿起床头柜上的包,说我去交费。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你是不是觉得跟我说了也没用,我没那个能耐帮你。
周明海在后面咳了一声,声音很低:我怕你受不了,怕你瞎想。
李雪攥着包带子。
门把手是冰凉的不锈钢,她握了好一会儿才拧开。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儿冲鼻子,她走出去两步,在走廊长椅上坐下来,把脸埋进手里。
隔壁床陪护的大姐推着小车过来发早餐票,看见她肩膀一耸一耸的,啥也没说,把票搁她旁边的椅子上就走了。
后来结果出来了,是炎性假瘤,良性的。
医生说位置长得不好,压迫到神经和胸膜,所以疼得厉害,得手术切除。
周明海住院那二十天,李雪天天往医院跑,来回坐四十分钟公交。
她把电视机柜抽屉里那张卡取出来了,里面十六万七,自己存折上还有八万,凑了二十四万,够手术和术后治疗的费用了。
手术那天她站在手术室门外,走廊里空调开得足,她穿着短袖觉得冷,抱着胳膊来回走。
周明海被推进去的时候攥了一下她的手,五指收紧又松开,力气比以前小了不是一点半点。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李雪就在走廊凳子上坐了四个多小时,期间接了三个电话,一个婆婆打的问咋样了,一个儿子打的问爸出来了没,一个厂里同事打的问住院部几楼想来看看。
她一个个回了,语气平静,说还在手术中,有消息通知你们。
四月份周明海出院了,肋骨那儿留了一道疤,走路还是慢,但不用天天晚上捂着肋骨疼得睡不着了。
有天傍晚李雪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叠好,看见周明海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那张洗浴中心的会员卡搁在茶几上。
她拿起来看了看,问他办卡花了多少。
他说充了五百,用了一半。
李雪说那地方不干净,以后别去了。
周明海说嗯,不去了。
他把手机搁下,看着李雪叠衣服。
阳台外面是隔壁楼的厨房窗户,有人家在炒辣椒,呛人的味儿顺风飘过来。
李雪打了个喷嚏,手里的衣服掉了一件在沙发上。
周明海伸手帮她捡起来,指头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李雪把手抽回去,继续叠。
那之后周明海按时吃消炎药,每个月去医院复查一次,片子拍出来阴影在慢慢变小。
他把工资卡重新给了李雪,说还是你管着吧。
李雪接过来搁抽屉里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有天晚上儿子睡了,两个人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里播什么民生新闻,李雪按遥控器换了个台。
周明海在旁边坐着,忽然说:那阵子你是不是以为我在外面有人了。
李雪盯着电视没转头。
她说你觉得呢。
周明海没吱声。
过了半晌说:我要是真出啥事,你和我妈我儿子咋整,那时候想的就是这个。
李雪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杯子是用了三年的,杯底有一道细裂纹,她一直没舍得换。
水流进杯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
她把水端出来,搁在周明海面前,说以后有事别一个人扛,你扛不住。
周明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了一下,龇了龇牙。
李雪坐回沙发上,电视里在放一个调解节目,两口子为钱吵架。
她看了两眼就换了台。
周明海侧过头看她,她脸上没表情,但嘴角是往下撇的。
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盏灭了,快十一点了。
李雪起身去关客厅大灯,走到开关那儿停了一下,回头说:睡觉吧,明天还得去复查。
周明海撑了一下沙发扶手站起来,脚步比以前稳当多了。
李雪把灯按灭,屋里黑下来。
她站在黑暗里听了听,周明海的脚步声往卧室方向去了。
窗外马路上偶尔有车过,轮胎碾过窨井盖咣当响一下,越来越远。
她想起那晚洗浴中心门口的路灯,想起他弓着腰喘气的样子,想起自己站在树底下心里那点咬牙切齿的恨。
恨了半天恨的是个病人。
这日子还得照样过,该熬的熬,该忍的忍,他瞒她是怕她慌,她猜他是气自己傻。
婚姻到了这份儿上,哪还分得清谁对得住谁。
李雪走进卧室,听见周明海那边呼吸已经匀了,四平八稳的。
她躺下去,隔着被子碰了碰他的脚,凉的。
他说过脚凉的人心疼人,也不知道哪听来的歪理。
李雪闭了眼,屋里的黑厚厚实实地压下来,像棉被一样罩着两个人。
过了这个坎还有下个坎,过日子就是比谁扛得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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