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唐多令·芦叶满汀洲

宋 · 刘过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

二十年重过南楼。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黄鹤断矶头，故人今在否？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想起那年秋天，桂花开得极盛。

年轻的我站在小镇的巷口，风吹过，裙裾飘飘长发飘飘，整条街都是甜的。我与女伴骑着自行车从桂花树下飘然而过，笑声落了一地，像碎金子一样捡不起来。

那时候激情澎湃浑身是劲，每天的太阳照亮青春的活力，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后来”。

后来这个词，是成年之后才学会的。它像一枚钉子，不动声色地钉在每一段美好时光的尽头，等你回头看时，才发现所有鲜活的记忆，都已经被它挂上了“过去”的标签。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刘过的这句词，我少年读到时，只觉得句子漂亮。如今再读，忽然在某个深夜红了眼眶。

二

少年游是什么？

是口袋里只有几块钱，却觉得能买下整个秋天。是约上三五好友，折一枝桂花插在自行车把上，拎着盐汽水南瓜子素油麦饼，嘻嘻哈哈跑到太湖畔席地而坐，清晨到黄昏不知归处。

那时候的闺蜜、发小，几日不见如隔三秋，情谊深厚得像亲姐妹。生活是清贫的，可月亮是亮的，风是软的，话是掏心掏肺的。每次相聚回家的时候，我们还要来个十八相送，我送闺蜜到家，闺蜜不放心我一个人回家，又拉上妹妹再送我回家。

那时候以为，这样的夜晚会有很多很多个。以为桂花年年会开，朋友永远在身边，而自己永远有那个兴致和力气，说走就走。那时候常常和闺蜜睡在一张床上聊天到深夜，将一颗赤诚之心毫无保留地捧给对方。也写信，寄给远方的友人。

后来才知道，世事无常，人心莫测，有的人对你好是有目的，一个局能铺垫好几年，只为最后让你跳入坑里。所以老祖宗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可惜年轻的你只记住了前一句。

三

前些日子，我想去远方。

特意买了巨大的旅行箱，又查看了当地的气候，准备了好几套旅行的衣服，甚至想好了请旅拍时我需要做的姿态。

又买了一次性的枕套床单，在家里面舒服惯了，换个枕头就睡不着，我得带着一个枕头。

带折叠的烧水壶，折叠的吹风机，折叠的拖鞋……

还没走，箱子就满了。不行，还得再带一个大包。

如果行程十天，家里的花草树木肯定要托人浇灌。以前出门总是请一位朋友帮忙，钥匙放在他家，每天他会来开门给花草浇水。

电话打过去，朋友的声音疲惫又虚弱，原来近来他动了手术，正在家里休养。赶紧去看望安慰，关键时刻人比花重要百倍。

我是一个脸盲加路盲，出门在外就像傻子一样，所以我总是和队友一起旅行，托运行李住酒店找饭店什么的就不要费心。

但是他又告诉我有事情了，没办法陪我。

要么你报个旅行团？

旅行团？我想起了中国的第九大菜系旅行餐……想起以前去云南被忽悠买的一堆玉石银器……

因为写作的缘故，朋友圈里有许多热爱生活的旅行达人，我很喜欢他们的朋友圈，让我看到不同的风景。有位朋友正好在我想去的地方，当看到他在朋友圈分享的美景强调需要步行近两万步时，我摸摸自己去年骨折的腿，心气一下子就没了。

我不行了。

我不想去了。

想想这些年，也有过许多想法，最后都成了一盏茶。

不是风景变了，是我变了。

少年时的快乐，是浑然天成的。

它不需要任何理由，不需要任何仪式，甚至不需要桂花和酒，那些只是恰好在场的道具。真正让那个夜晚发光的，是少年心里那团毫无顾忌的、滚烫的、莽撞的火焰。

那团火，后来被生活一瓢一瓢地浇着，不是灭了，是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责任，变成了克制，变成了优雅和得体。

你学会了在合适的场合说合适的话，学会了和任何人都保持距离，把情绪收起来，学会了微笑着咽下所有不甘。

你的生活变得更好了，也变得更优雅了。可是你已经不能吃爬山涉水的苦，不能率性而为，那个能为一朵桂花、一件衣服而雀跃的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四

我想起一个朋友说过的话。他说，人这一辈子，其实只年轻一次，但会老很多次。

每一次妥协是一次老去，每一次沉默是一次老去，每一次把算了吧挂在嘴边是一次老去。

你以为自己还是从前的那个人，直到某个瞬间，你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毫无顾忌地大笑过了。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这句词的残忍之处，不在于它说出了失去，而在于它说出了：你明明拥有了一切重新来过的条件，却再也找不到那个状态了。钱有了，时间有了，桂花有了，酒有了，可那个愿意为了一场秋夜而心潮澎湃的自己，已经留在了某个回不去的秋天里。

五

但我又想，也许不必太伤感。

少年游之所以珍贵，恰恰因为它不可复制。如果年年都能那样痛快，痛快本身就不值钱了。正因为只有那一次，只有那一群人，只有那个年纪的自己，才能酿出那样一个夜晚，所以它才成了你此后所有秋天里，反复回味的酒。

桂花还是会开的。酒还是可以买的。朋友也许散了，也许还在。你变得无所畏惧，不再害怕任何人的离去。

桂花又开了。

你端起杯子的那一刻，虽然不再是少年，可那个少年，曾经那样热烈地活过。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