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林富去世，代理律师一条评论让上千网友点赞！11年前广告法“最”字第一案，浙大法学院教授：其价值远不止于一个炒货店的得失

9月3日，都市快报·橙柿互动刊发告别新闻“杭州知名炒货店老板方林富去世，享年56岁”，截止目前阅读量超40万，很多网友留言、回忆、缅怀。

其中一条评论格外亮眼，有读者评价写得真好，有网友建议“置顶评论”。这条评论点赞1100多个，妥妥占据头条评论。

获上千网友点赞的评论截图

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送别方林富先生。

我作为“方林富‘最’字广告案”的代理律师，曾与老方并肩走过那段艰难的维权路程。时至今日，法庭上那个朴实、倔强、不肯低头的个体户形象，依旧历历在目。他出身市井，凭一双手炒货谋生，三十余年守着一间炒货小店，凭良心做买卖，靠手艺赢得一城百姓的口碑。

一场因一个“最”字而起的风波，把一个普通小商户推到公众视野，成为全国瞩目、写入司法判例的标志性案件 。那段日子，压力如山压在他身上。他不懂繁复法条，却懂得何为公平；他不善言辞，却敢于为个体商户的生存处境发声。一次次听证、开庭、上诉，他没有退缩。我们一同争辩过过罚相当的法理，也一起体会过小经营者面对巨额处罚时的委屈与无助。这个案子，不只是他个人的抗争，也推动社会重新思考：法律的威严之下，如何兼顾普通人的朴素生计。

案起于烟火，归于法理。喧嚣褪去之后，他依旧回到自己的小店，守着铁锅、守着炉火，守着日复一日的烟火生意。风波没有磨掉他身上那份质朴，历经世事，他依旧本分经营，善待邻里与老顾客。

老方的一生，是普通人努力谋生的一生。他没有显赫的身份，却以一个普通经营者的倔强，留下一个值得被记住的司法故事。世间再无方林富，但是栗子飘香的烟火记忆、个案背后对法治温度的求索，会被长久留存。

斯人已逝，风骨长存。愿方林富先生安息。也愿家属节哀珍重。

9月4日上午，记者见到“方林富‘最’字广告案”的代理律师李军民。（李军民律师是杭州市律师协会行政法专业委员会委员、浙江大学光华法学院和浙江理工大学等多所高校法学院实务导师、北京君泽君（杭州）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行政法业务部负责人。）

“昨晚8点多，朋友给我转来快报老方去世的消息，虽然我早知道他生病的情况，但是真知道他人没了的消息，还是很悲伤。想起过往和老方‘并肩作战’的片段，老方的音容笑貌好像就在眼前。”李军民说，于是他一蹴而就，写下了这段评论。

李军民律师向记者讲述了“方林富’最‘字广告案”经过。

“最”好吃的栗子，一个“最”字惹出的官司

2015年9月1日新修订《广告法》落地，被称为“史上最严广告法”，旨在重塑市场秩序，为泛滥成灾的虚假宣传画上休止符。

其中特别强调，“最、最大、最新、第一、唯一、首选、首发、最好、最大、金牌、最高、最先进、独家、销量冠军、绝无仅有”等均属于极限用语，不得在广告中使用。发布禁止情形广告的，“由工商行政管理部门责令停止发布广告，对广告主处二十万元以上一百万元以下的罚款。”

方林富糖炒栗子的包装 杭州日报2016年2月2日

李律师说，方林富告诉他，当时有媒体做美食攻略，将方林富糖炒栗子列为杭州最好吃的栗子，老方好高兴，他对自己的手艺和栗子的品质相当有自信，就把网友的好评、媒体美食排行，红红绿绿地做了广告贴在自家店里，还印在了包装袋子上，以此扩大宣传，招揽生意。

李军民回忆，老方曾向他讲述：之前有人找上门，提出他写“最”字广告违法，如果私了就不举报。老方说他当时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将人轰了出去。后来他收到了当地市场监管局的20万元罚单。

记者了解到，2015年11月，方林富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十来天前，两个30来岁的外地男子到炒货店，买了十几块钱栗子。之后也不急着吃，翻来覆去地看包装，又对着广告牌咔嚓咔嚓拍照。一个男子说他搞虚假宣传，现在《广告法》有规定，打广告不能用“最”字。对方态度强硬，称如果不赔钱，就要去工商部门投诉、举报，让炒货店开不下去。

老方不服，认准一个理，“一个种白菜的老农民，细心培土、施肥、浇灌、除虫，纯天然、无污染，口感好，摆摊去卖，自豪地吆喝“我种的白菜就是最好的”。怎么？就这也得罚他20万吗？”

状告执法部门

一见律师，就掏出两袋糖炒栗子

方林富不服气，他提起行政复议，后又将事件拖入了司法的场域，上演了一场“民告官”的诉讼。

2018年9月14日，官司结束，方林富将法律文书摊了满满一桌 （图源：杭州日报）

李律师说，他见到的方林富，“行为举止里透着一股淳朴”。

这个中学肄业、从烤红薯起步、凭炒货手艺在杭州扎根的小店主，并不熟悉法律条文，他在店里的墙上、装栗子的纸袋上，写下了自己坚信不疑的事实——“杭州最好吃的栗子”。他老婆庞清连评价他，除了好人、本分、低调之外，还自信、自负，有一点执拗，认死理。“我劝不住他，说到底，我们都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李军民说他并不是方林富找的第一个律师，说实话老方不太懂法，也不熟悉诉讼流程，但他自认行得端走得正，凡事要讲道理。

“老方辗转打听联系到我，他来到律所，我和3位同行接待了他。他掏出两袋糖炒栗子摊在桌上，让大家尝尝……他还教我们怎么剥栗子，一边说一边示范，大拇指按压板栗蒂，很容易就破壳，板栗衣用手一搓，金黄的栗子就出来了。”

“栗子确实又香又糯，好吃。”李军民说，老方的栗子都是亲自到河北燕山挑选，自己手工炒，对待产品质量和口感一丝不苟，所以有足够的自信。

后来一段时间，老方和李军民密集交流，准备材料，老方很有心气。

2018年9月14日，方林富在店里贴了张“告示”（图源：杭州日报）

一审宣判，法院认定二十万罚款“明显不当”，将其变更为十万元。法院援引了行政处罚法中的“过罚相当”原则，这是一个源远流长的法理准则——惩罚的严厉程度应当与违法行为的性质、情节和危害后果相匹配。法院细致考量了方林富案中的特殊情节：他是小本经营的个体工商户，违法情节轻微，广告覆盖面窄，未造成实际危害后果，且在调查过程中态度良好。

对此方林富并不认可，他要上诉。方林富当庭陈词时说道，他的“最”字标签有的才刚刚挂上3天，“我有缺点，我有瑕疵，但是你总要给我改正的机会和时间。”

最终二审维持一审原判。

老方说“我没错，我很硬气的”

自己研究广告法，说“第二”没问题

李军民说，二审的代理律师不是他，“我和老方说，这样的结局应该来说已然不错。可是老方并不愿意止步，他说要的是一种说法。”

2018年秋天糖炒栗子上市的时候，方林富炒货店的糖炒栗子上插了一块硬板纸，纸上写着“全中国第二好吃的方林富家的糖炒栗子，更好吃的还在外太空。”

“2018年秋收，中国最好吃荔枝干之一，没有最好，但没比这更好品质荔枝干”；“中国小甜红山楂，号称地球上第二好的山楂果，欢迎试吃”。

方林富的老婆看见了这些牌子，一脸的无奈，大声问方林富：“你做这些东西有什么意思！”

方林富挺着腰，也大声说：“我没错，我很硬气的。”他说这两年他把广告法都研究了一遍，说“第二”没问题。

浙大法学教授今天发文

广告法“最”字第一案的法治重量和深远影响

李军民律师说，老方就是这样一个执拗、朴实的人。广告法“最”字第一案影响深远，这个案子后来也成为司法实践中‌“过罚相当”原则‌的典型案例，被收录为最高院行政诉讼实务案例指引。有学者将此案与西方行政法中的“比例原则”经典案例相类比，“不能用大炮打小鸟”，认为方林富案是中国行政法治在个案中成长的一个标志性事件。

“我一直做行政诉讼相关，这起案件大大提升了我的知名度，老方糖炒栗子‘最’字案，为后来很多类似案件，提供了参照。”李军民呼吁，要将广告“最”字法案比例原则适用扩展至行政执法全领域中。

9月4日上午，浙江大学光华法学院教授在“规制与公法”微信公众号上撰文“方林富案中‘最’字的法治重量“，其中有两段写道：

方林富案之所以成为“广告法‘最’字第一案”而被写入司法判例，其价值远不止于一个炒货店的得失。这桩案子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

首先，它在公共舆论中引发了对“过罚相当”原则的广泛讨论。普通民众在情感上天然站在方林富一方，而这股朴素的情感背后，恰恰是对法律公平性的深切期待。法律不仅要“严”，更要“当”。一个让守法经营的小店主因无心之失而倾家荡产的制度，无论其初衷多么良好，都难以赢得民众发自内心的认同与尊重。

其次，此案对执法实践产生了深远影响。方林富案后，各地市场监管部门在处理同类案件时，更加注重区分违法情节的轻重，对个体工商户的轻微违法更多采取行政指导、责令改正等柔性手段，而非一律祭出顶格罚款。法律实现了从“文本威慑”向“分类治理”的进阶，这正是法治走向成熟的标志。

更重要的是，此案彰显了司法审查对行政权力的有效制约。当行政裁量出现偏差时，司法机关能够通过独立的审判活动予以校正，这正是法治社会中权力制衡的生动体现。

方林富不懂繁复的法律条文，但他凭着一个普通人对公平的直觉选择了抗争，而司法制度给予了他回应这种回应，比判决结果本身更珍贵，因为它守护的是法律程序的尊严和公民权利的底线。

橙柿互动·都市快报 记者 刘抗

编辑 成嘉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