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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興起〔华夏影响力驻站作家〕
责编|李寒江〔华夏影响力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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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爱的真谛是平等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黄崛起正在青龙庄老家别墅的书房里整理手头的稿件,手机屏幕亮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邕城号码,他顿了一下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既熟悉又久远的声音:"黄老师,我是富典。"
罗富典,历史班毕业前的最后一任班长。那个瘦高个、声音洪亮、办事利落的河池小伙子。
"富典?好久不见。"黄崛起放下笔,"你从哪找到我号码的?"
"找何乐要的。"罗富典在电话那头笑,"黄老师,我和何乐商量了一下,想邀请您参加我们历史班毕业十五周年师生座谈会。时间定在6月18日周日上午,地点在明秀校区文星楼215教室,就是当年您给我们上第一堂课的地方。"
黄崛起拿着手机愣了一下。十五年一晃而过,罗富典、何乐这帮学生都已经毕业十五年了,距离他们入学已经整整十九年。他想起那个历史专业班,四十多号人,骨子里都带着几分读史人的较真。班里最活跃的是四位"台柱子"——党支部书记何乐,天生一副辩才,凡事都要问个"何以见得";班长罗富典,老成持重,篮球球技一流;团支书卢泳林,心思细密,文笔不错;副班长浩霖,爽朗实干。他们四人各司其职,硬是带出了一个班风正、学风浓的集体。就连那个为追姑娘翻墙摔伤胳膊的贵州小子李立,后来也被拽着老老实实泡了半年图书馆。
"还有哪位老师?"
"邀请了几位,目前只有何平老师答应来了。何老师说还能走动,就过来看看。"
何平是黄崛起读大学时最敬重的老师之一,治史严谨,为人温厚,近八十岁的人了还惦记着学生。黄崛起一听他也参加,立马回道:"我一定到。"
罗富典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黄老师,您还是当年那个样子——直爽!"
挂了电话,黄崛起站在窗前。月亮湖的水面被晚风吹皱,青龙塔的倒影碎成一片片金色的鳞。一晃竟已是十九个春秋。
"谁的电话?"妻子金钱端着一杯茶走进书房。
"我当年带的一届学生,历史专业,邀请我参加毕业十五周年聚会。"黄崛起接过茶杯,"6月18号,在邕城师大里。"
金钱点点头:"去吧。你那帮学生可没少念叨你。"
转眼便到了那一天。6月18日周日上午九时,黄崛起准时来到文星楼。他推开215教室门的瞬间,愣了一下——满屋子都是不再年轻的脸,眼角爬了纹,发际线退后了,有人肚腩明显鼓起来,但笑起来那股劲还在。他们统一穿着印有“十五周年重相聚”的文化衫,齐刷刷坐着,跟十九年前坐在阶梯教室里听他第一次上课时一模一样。
见到黄崛起到来,一群人呼啦啦全站了起来,最先冲到面前的是班长罗富典,瘦高干练,一头短发已有点灰白,但嗓门还是当年那么有磁性:"黄老师,感谢您来参加我们的座谈会。"
还没来得及回应,后面又有几位同学挤上前:"黄老师,您还记得我吗?"
"你是方浩霖!""吴清导!""卢泳林!""黄婷婷!"
"还有我呢,黄老师?"又有一男生上前。
"李立,体育委员,贵州人,大二那年为了追隔壁班的姑娘,翻墙出去买宵夜差点摔断了胳膊。"黄崛起笑着伸手跟他握,"怎么样,那姑娘后来追到了吗?"
"追到了!"李立咧嘴,"现在是我老婆,儿子今年刚上高中。黄老师您这记性怎么尽记这些糗事啊,我摔胳膊的事您都还记得。"
教室里一片哄笑。大家七手八脚把黄崛起按到主位上,何平老师已经到了,坐在另一侧,头发全白了,但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正一页页慢慢翻。
"何老师。"黄崛起刚坐下,便迫不及待向他打招呼。
何平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笑了:"崛起,你瘦了。"
"您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什么,眼睛不行了,看字都看不清了。"
何平把那本册子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是当年的历史班班刊《学而》。封面是深蓝色的,中间印着两个白色行书字,边角已经磨损发黄。黄崛起接过来翻开,扉页是何平老师写的卷首语:
"在人类史上,拼搏、激励和成功,一直是重要用语。但是,自然选择原理昭示,更普世的却是平等和正义。正义的前提是平等。平等是不要被任何人欺负和不要欺负任何人。广义上,平等是等差性权利让渡和对立统一关系中的事物秩序换位。不要被任何人欺负,在很大程度上是由自己的拼搏、激励和成功造成的。不要欺负任何人,可能比不要被任何人欺负的难度更大。这是因为,只有成功的极限者,只有涵养臻于至善的人,才配有这样的自觉与领悟。我私下以为,无论是待人、接物还是做历史,只有自觉修行平等与正义,才可能走出人生的历史的阴影,避免985和211的二次伤害,使自己和同于阳光雨露。"
黄崛起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十九年前他读过,但今天再读,每个字都像第一次看见。
卷首语后面是他当年写的读后感:
品读大师微言,顿悟大义精妙。
仰望星空浩瀚,思虑人生眇小。
傲视现时困顿,笑踏实地前行。
回眸风雨历程,感怀激情岁月。
信守人间真义,他年必遂所愿。
祈福同窗诸君,自古雄才多磨。
他盯着自己十九年前写的这些文字,久久出神。
何平没有催他,独自端起茶杯,茶烟袅袅,目光落在窗外远处。
"何老师,"黄崛起抬起头,"当年读您写的这些话,我只读懂了表面。今天再读,才发觉只真正读懂了一句。"
何平放下茶杯:"哪一句?"
"'不要欺负任何人,可能比不要被任何人欺负的难度更大。'我这些年带团队、做事业,越是往上走越发现,最难的不是怎么去赢,而是赢了之后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尤其跟身边的人相处——跟兄弟、跟同事、跟爱人——特别是跟孩子,最难的是做到平等。"
何平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以前觉得自己平等观念很强,从来没有看不起人,哪怕是守门的保安、扫地的阿姨,我都主动打招呼。我出身农村,底层人的苦我知道,从不摆架子。可最近回头想,那种'平等'更像是居高临下的体恤——我把自己放得高,往下看别人,觉得你也不容易,所以我'对你好'。这不是平等,是施舍。"
何平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悟到的?"
"三年前。我跟我爱人相处十多年,一直觉得自己对她够好。但她有一次说,'我觉得我没什么文化,配不上你'。我当时就愣住了——我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过学历,也没说过一句贬低她的话,可她自己心里一直有这根刺。"
黄崛起看着何平:"那一刻我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我不说就不存在的。我没说过她没文化,但她可能感受到了——我说话的方式、做事的习惯、不经意间流露的态度,都在传递一个信号:我懂得多,我比她强。"
"后来呢?"
"后来我跟她聊了很多次。我说文化不是文凭,是植根于内心的修养,是以约束为前提的自由,是替别人着想的善良。她身上这些东西全有,比我见过很多高学历的人都强。"
何平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都对。但平等这东西,归根到底就三句话。第一,不把自己当神。第二,不把别人当工具。第三,敢于在对方面前展示自己的软弱。平等的反面不是不平等,是物化。你把对方当工具,你就在上面,对方在下面。你把自己当神,你还是在上面。真正的平等是你和对方站在同一块平地上——你摔跤了,对方能看见你满身泥;对方哭了,你能看见他眼里的泪。互相暴露,互相接纳,谁也不端着。"
黄崛起听着,脊背微微挺直了一下。何老师这三句话,比他之前想的又深了一层。
座谈会持续了三个多小时。学生们轮流分享工作经历、家庭生活、职场起落。有人带来了家乡特产,有人翻出当年的宿舍合照指着一张张脸辨认。黄崛起坐在何平旁边,听他们聊孩子、聊房贷、聊体检报告上的箭头。何平话不多,但每说一句,要么让人琢磨半天,要么逗得满堂笑。
上午的座谈会刚散场,同学们又簇拥着两位老师去邕城饭店吃饭。席间觥筹交错,十五年的光阴被一杯杯酒泡软了。何乐端着酒杯走过来,坐在黄崛起旁边。他现在的身份是青龙控股集团旗下青龙国际的董事长,事业风生水起,身家已过千万。身材比大学时壮实了不少,但眼神还是那么锐利。
"黄老师,"何乐给自己倒满一杯白酒,"我今天趁这个机会想跟您说件事。"
"你说。"
"我读大学的时候,仗着自己成绩好,又是支部书记、学生会主席,经常在课堂上跟您抬杠。有一次还当着全班的面说您的观点'陈旧'。那时候年轻,觉得自己特牛。后来自己做企业才明白,真正的深度不是理论有多新多炫,是落地之后能不能解决问题。老理论能解决新问题,那也是真本事!"
黄崛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那年抬完杠后,下课后还专门跑到办公室跟我继续辩了四十分钟。我当时就跟别的老师说——这个学生将来能成事。敢跟老师这么平等对话的人,心理素质过硬,将来不牛都说不过去。"
何乐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然后仰头把一整杯白酒干了。放下杯子时眼眶泛红:"黄老师,我敬您。"
黄崛起也端起杯子,一口干了。
坐在旁边的何平慢慢补了一句:"何乐,你今天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你已经配得上'平等'了。"
何乐转头看向何平,没说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敬何老师。
饭局一直吃到晚上。有人提议再去吃宵夜,黄崛起以何老师年纪大了为由推掉了。他送何平回明秀校区教工住宿区,两人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何平推了推眼镜:"崛起,你今天在座谈会上说的那些话——关于你爱人的,关于文化不是文凭的——我听着,你已经在平地上站住了。继续站住就行。"
"何老师,那句话——'配得上平等',我回去还得琢磨。"
"不用琢磨。平等不是站在高处往下看,是站在平地上往对面看。你现在做的就是了。"
何平摆摆手,转身进了电梯。
黄崛起站在楼下看着电梯门关上,才转身往回走。他回到明秀校区另一栋楼的那间出租房——几年前虽已常驻青龙城,但他每周仍回来上课,这里算是他在南宁的落脚点。推门进去,茶几上摆了一杯刚泡好的解酒茶,还冒着热气。厨房灶台上温着一锅鸡汤,旁边压着纸条:"瑶山康居在邕城办了个培训班,我晚上给学员上课,估计十点后才回来。汤在锅里,你自己热喝。茶几上是解酒茶,记得喝!"
是金钱的字迹——她也来邕城了,这让他心中多了一份惊喜。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晚上十点多,金钱回来了。她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两袋水果,看见黄崛起靠在阳台的躺椅上发呆,随口说了一句:"今天的座谈会开了一天?和学生们都聊些什么呢?"
"聊了很久、很多。我也是刚到家一会儿。"
金钱把水果放进厨房,出来坐到他旁边:"今天聊了什么好事?看你这个点了还那么精神。"
黄崛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顺着从头顶斜照下来的灯光,看到金钱额角有几根新冒出来的白发,心头一阵抽紧。
"老婆,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
"我说——如果——咱们结婚这么多年,就算现在给我重新选择的自由,我依然选择你。你呢?跟我这么多年,后悔过吗?"
金钱正准备喝茶,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动。然后她靠过来,把头轻轻抵在他胸口,沉默了几秒,声音带着一丝极轻的颤音:"除了你,这个世界我看不到一个男人了。"
那句话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但黄崛起听得出来,这片羽毛之下,压着一整座山。他伸手抱紧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她的呼吸贴着他的胸口,温热而均匀。
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在她耳边轻声补了一句:"其实,我不需要你看不见世界。我只希望你——看遍世界后,回家时脚步是朝我来的。"
金钱在他怀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声说:"你今天怎么这么肉麻?是不是喝多了?"
"没喝多。今天跟何老师聊了平等两个字,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你。"
"平等?"金钱从他怀里抬起头,"你们聊这个怎么又扯上我呢?"
黄崛起把今天在座谈会上读到的卷首语、何平说的三句话、何乐向他“认错”的事简单讲了一遍。金钱安安静静听完,末了说了一句:"何老师那三句话说得真好——不把自己当神、不把别人当工具、敢于在对方面前展示自己的软弱——这才是真的平等。"
金钱坐直了些,继续说道:"很多人嘴上说要平等,可真到了具体事情上,他给出去的东西都在衡量。我给你多少,你该还我多少。这种平等是算出来的,不是长出来的。你刚才问我后悔吗,我回答你的那句话——"
她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分量。
"不是算出来的。我没想过如果重新选会怎样,因为我的世界里你就是唯一的选项。这不是谁的功劳,是日子过出来的。"
黄崛起看着她,没接话,只是出神地看着她,像是刚认识一样。
金钱捶了他一下:"去睡了吧!瑶山康居那个培训班还没结束呢,我明天上午还要去讲课呢!而且下个月又要上新项目,好忙哦。"
"什么项目?"
"药浴体验馆升级。干妈那边有几个老方子,我一直想做标准化,拖了半年了。培训班结束后我要马上召集青龙康养董事研究确定实施方案,争取下个月动工。"
黄崛起笑了笑:"老婆你现在比我还忙了!需要我协助吗?"
"不用,我自己能搞定。"金钱站起来,收起茶杯,"你今晚别熬夜了,早点睡。"
她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几秒,又停了。听见她在厨房里低声哼着什么调子,听不清歌词,好像是《人间烟火》,声音柔软动听。
第二天是周一。黄崛起一早接到行知班主任的电话,说行知在学校跟同学闹矛盾,老师调解时她一句话不说,希望家长能来一趟。黄崛起挂了电话,给金钱拨过去:"老婆,行知在学校出了点事,班主任让家长去一趟。"
金钱刚到举办培训班的酒店,一听就急了:"什么事?严重吗?"
"跟同学闹矛盾,具体没说。我先去学校看看,你忙完再过来。"
黄崛起开车从邕城上高速,约一小时赶到青龙城青龙实验学校。办公室里,行知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胳膊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她低头看着地板,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班主任是周老师,三十出头,语气温和地把情况说了:行知跟同桌因为一点小事争执,推了对方一下。对方先动的手,但行知反击不轻,把人家鼻子弄出了血。对方家长已经在路上了。
"黄先生,行知这孩子平时很乖,成绩也好。我希望家长不要责备她,先了解原因。"
黄崛起点点头:"周老师,我能单独跟行知聊两句吗?"
周老师带上门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父女两人。黄崛起拖了把椅子坐到行知旁边,不是面对面正对,而是侧过一个角度,跟她并排坐。
"胳膊疼不疼?"
行知摇了摇头。
"同学伤得严重吗?"
"流鼻血了。老师处理了,说不严重。"行知闷声说。
"能跟我说说为什么动手吗?"
行知沉默了很久,拳头攥得紧紧的。
"爸,"她终于开口,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是他先骂妈妈。"
"骂什么?"
"他说……"行知猛地抬起头,眼圈通红,"他说我妈就是个开按摩店的。他那种笑……他嘲笑我妈。"
黄崛起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所以你推他了?"
"嗯。"行知咬着牙,"他骂我妈就不行。"
黄崛起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行知的肩膀:"我知道了。"
行知抬头看着他,像是等着被批评。
"你护着你妈妈这件事是对的。"他说,"但动手解决不了问题。下次遇到这种事,先跟老师说,让老师处理。不满意的话,回来跟爸爸说,我来处理,好不好?"
行知吸了吸鼻子:"爸,你能不告诉妈妈吗?她会难过的。"
"还是告诉她好。你妈该知道她女儿是怎么护着她的。这不是丢人的事,是值得她高兴的事。"
行知把脸别过去,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十一点半,金钱赶到了,先在门外简单了解一下情况。她进门时目光直直落在行知身上。行知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等着挨训。
但金钱走过来,蹲在行知面前,伸手捧起她的脸看了看,又看了一眼她胳膊上的红印:"疼不疼?"
行知愣了一下,摇头。
"对方家长来了,我刚才在校门口碰见了。我替你跟人家道过歉了。"金钱说,"行知,下次有人再这么说,你回来告诉妈妈,妈妈自己去找他家长。不用你动手。"
行知鼻子一酸,"嗯"了一声,声音是哑的。
金钱蹲着没站起来,视线刚好跟行知平齐。她又开口,语气软下来,但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妈开店不丢人。瑶山康居现在是全区最大的中医康养品牌,一年交的税比有些人一辈子挣的都多。那些人眼红是他们的事,你不用替妈妈打架,你替妈妈好好读书就行。"
行知用力点头,眼泪啪嗒掉在膝盖上。
黄崛起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插话。他注意到金钱蹲下的时候,视线是跟行知平齐的。不是站着俯视,是蹲下来、平视。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昨天夜里在阳台上聊的那些东西,她似乎听进去了。
回去的路上,金钱边开车边问:"行知怎么会动手打人呢?到底怎么回事?"
"对方嘲笑你,说你是开按摩店的。女儿气不过推了他一下,对方先动了手,行知才还的手,结果把人家鼻子弄伤了。
金钱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你女儿向着你呢。"黄崛起说。
金钱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店的时候,有人说过更难听的话。我都不在意了。可孩子替我打了这一架,我心里……既高兴,又不好受。"
"不管怎么说,她那份心是对的。你以后别总是批评她,也要适时夸夸她。"
金钱没接话。但黄崛起注意到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回到青龙庄别墅后,接下来十几天,黄崛起开始有意识地观察金钱和孩子们的相处模式。他发现金钱对孩子们说话时,不自觉地用"我是你妈"的语气——行知想报舞蹈班,她直接否决:"学那个有什么用?把成绩搞上去再说。"梦成周末想去同学家,她头也不抬:"不行,你作业还没写完。"
这些话在大多数家庭里再寻常不过。但黄崛起听出了里面的问题:她不是在商量,是在命令;不是在倾听,是在安排。她把孩子当成"要管好的对象",而不是"要尊重的人"。
金钱平日里忙于康养项目,时间总是紧巴巴的,对待孩子便习惯用管理者的思维直接下结论,很少耐心细聊。他决定找她聊聊。
等到一天周末晚饭后,趁梦成和行知在客厅看电视,黄崛起把金钱拉到书房。他关上门,让金钱坐下来,自己坐在她对面。
"老婆,跟你聊个事。"
金钱看他一脸正色,放下手机:"什么事这么正式?"
"前几天我听你跟行知说舞蹈班的事,直接就给否了。"
"她那成绩……"
"我知道你担心成绩。"黄崛起截住她的话,"但你问过她为什么想学没有?问过她打算学到什么程度、一周花多少时间、会不会影响学习没有?"
金钱愣了一下:"她是我闺女,她想什么我能不知道?"
"她是你闺女,可她也是独立的人。"黄崛起的语气很轻,但很认真,"你管瑶山康居,一个员工来请假,你是不是先问理由、再跟他商量、最后再决定?"
"那当然。"
"你对待公司员工尚且懂得先倾听、再协商,为什么对待自己的女儿儿子时,就直接替他们拍板了呢?"
金钱被问住了。
"我不是说你管得不对,是说方法。"黄崛起说,"你希望她将来长大成人,是有主见、敢表达的人,还是别人说什么她就听什么的人?"
"当然是有主见。"
"那你现在就该让她练习有主见。比如舞蹈班的事,你明天重新跟她谈——问她为什么想学、学什么舞种、时间怎么安排、会不会影响学习。你把自己的担心也告诉她。然后你们一起做决定。不是你替她做,是你陪她做。"
金钱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在动。
"你是不是觉得我对孩子太凶了?"
"不是凶。是太急了,心是好的,只是方法不对。"黄崛起说,"你把他们当成'要管好的孩子',没当成'要尊重的人'。我想,真正的母爱是有一天孩子长大了、离开家了,遇到事了,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妈会怎么说我',而是'我妈会怎么支持我'。"
金钱没有接话,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你讲的道理是对的。我改。"
那个"改"字说得很轻。但对金钱来说,那份量不亚于签了一份战略协议。
第二天晚饭后,金钱把行知叫到书房。黄崛起在阳台上假装浇花,竖着耳朵听。
"行知,妈妈想跟你聊聊跳舞的事。"金钱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你为什么要学舞蹈?"
行知明显有些意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妈妈:"我就是……觉得跳舞好看。学校元旦晚会,有人跳了一支民族舞,特别美。我也想试试。"
"你想学什么舞种?"
"中国舞。老师说我有柔韧性基础。"
金钱点了点头:"那你打算一周练几次?功课怎么安排?"
行知的眼睛亮了:"就周末去,一次两小时。作业我周五晚上就写好,不耽误。"
金钱沉默了三秒:"那行。你先试一个学期。如果成绩掉了,咱们再调整。"
行知愣了一下,猛地扑过来抱住金钱的脖子:"妈妈你太好了!"
金钱被她勒得往后仰:"行了行了,松手——你想勒死妈妈呀!"
黄崛起在阳台上把水壶里的水浇到了自己鞋上,浑然不觉。他站在那里听着女儿雀跃的笑声和金钱假装不耐烦的嘟囔,嘴角压都压不住。
黄崛起转身回到书房里,打开电脑,在那个名为"爱的真谛是平等"的文档里慢慢敲了几段话:
"平等有三个层次。第一层,是把你当成人——和我一样会疼、会怕、会死的人。你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要去的方向。你的感受和我的感受同等重要,哪怕我们立场对立。爱一个人,首先是把对方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个角色、一项功能。
第二层,是我本可以强迫你,但我选择尊重你的'不';我本可以仗着你离不开我,但我从不这么做。真正的平等,是你有随时离开的底气,我也有——我们都留下,是因为想要留下,而不是因为走不了。
第三层,是我敢让你看见我的羞耻和软弱,你也敢让我看见你的无助。我们互相卸下铠甲,而不是一个人站着、一个人跪着。我不需要压你一头来证明我比你强,因为我的价值,不在你和我的比较里。"
他写到这里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字。茶水已经凉了,他续了热水,端起来抿一口。
客厅里传来金钱和孩子们说话的声音,隔着门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平的、缓的,温馨而含着爱意。
他想起了之前与老婆的那三句对话,像分别踩在三个台阶上。
"咱们结婚这么多年,就算现在给我重新选择的自由,我依然选择你。"——是第二层。正因为你随时可以走,我也随时可以走,彼此选择留下来才有了真正的分量。自由不是谁给谁的,是各自骨子里就有的底气。
"除了你,这个世界我看不到一个男人了。"——是第一层。目光穿过整个世界,只落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看见你,不是需要你。
"其实,我不需要你看不见世界。我只希望你——看遍世界后,回家时脚步是朝我来的。"——是第三层。不怕承认等一个人回来,也不怕那个人真的走远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三句话,不偏不倚,踩在了三个台阶上。
他合上电脑。夜已经深了,客厅里的灯关了,两个孩子各自回房。黄崛起走出书房,看见金钱正站在厨房里低头洗碗,水流细细地响着,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
金钱没回头:"写完了?"
"写完了。"
"写什么?"
"写小说,写咱们家。"
"你最近怎么老在写咱们家。"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转过身来,认真看着他。灯光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那双眼睛清亮亮的,跟二十年前他在那家饭店第一次见到她时几乎没变。
"黄崛起,"她说,"你最近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会说话了。以前我和你在一起,你就是个闷葫芦,什么都憋着。现在你会说、会想,还会教我怎么想。挺讨厌的。"
"讨厌?那你还跟我过?"
金钱没回答。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不然呢?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能让我这么心甘情愿地跟他过吗?"
那句话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尾音消失在卧室门缝里。
黄崛起站在原地,嘴角一点点扩大。窗外月亮湖的水光映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像一整片碎了的星星。
他想起何平那句话:平等不是站在高处往下看,是站在平地上往对面看。
他现在站在平地上。对面,是二十年来始终选择与他并肩同行的人——他的灵魂伴侣。
【第三十八章完,期待第三十九章 灵魂伴侣有金钱
且看崛起如何在平凡生活中继续创造与金钱温情相守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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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黄日干,字興起,笔名"興起"。华夏影响力驻站作家、广西发展战略研究会专家、某市区政协智库专家、林忠伟(广西)产教科咨政联盟总策划、某高校商学院产业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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