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未时是下午一点到三点，老辈管这时候叫羊出坡，说是放羊最好的时辰。羊低头吃草，慢慢反刍，性子温吞，不急不躁。地支里头羊排第八，对应的是未，五行属阴土，主着农历六月，方位在西南偏南。羊这个字，古时候和吉祥的祥是同一个写法，早年间人们写贺词，吉祥二字常写作吉羊。过年贴的年画，三羊开泰的图案，三只大角羊立在一处，讨的就是冬去春来否极泰来的彩头。
一九六七年是丁未年，生在这一年的属羊，纳音叫天河水。老话讲丙午丁未同属天河水，丙午是倾盆而下的急雨，丁未却是云层里蓄着没落下的水气，是静水，是暗水。未这个地支里头藏着己土丁火和乙木，像一口木箱，把水气收在里面。所以丁未年生的人，面上看着平稳，里头其实起伏不少。丁火是灯烛的火，不猛烈，却耐久，配上这天河水，人多是温润的性子，不急不慢，善听人说话，心里却有一本自己的账。
我认识一位老宋，就是六七年出生的属羊人。她小时候过的是紧日子，粮票布票攒着用，一件衣服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二穿破了补一补给老三。可穷没困住快乐，放学去田埂追蜻蜓，夏夜摇着蒲扇听老人讲古，那些裹着烟火气的细碎瞬间，倒成了她这辈子最暖的念想。
八十年代她进了镇上的纺织厂，成了街坊眼里的正式工，每月攥着百八十块的工资，觉得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九十年代风头变了，厂子改制，旱涝保收的岗位有了起伏。到了世纪之交，下岗的浪潮卷过来，她这拨人首当其冲。铁饭碗落地，中年人的担子瞬间压上肩。她没瘫着，收起体面重新出发，去菜市场摆过摊，在饭店帮过厨，后来和老伴凑几千块钱租个小门面，卖些烟酒杂货，供孩子上学。上有老要养，下有小要抚，苦是揉碎了咽进肚子里的，可在家里她从没露过半分怯。
走过风雨飘摇的中年，过了五十岁，老宋的日子渐渐稳了下来。孩子长大成人，工作生活都有了着落，不用再拼了命去挣。她开始学着照顾自己，单位发的奖金舍不得花，一件衣裳穿好几年，可也不亏待自己，每年和老伴出去走一趟，不远，就近看个山水。身边人炒股炒房赚了钱，她心动过，却始终留着一份清醒的克制，小试牛刀便见好就收，从不把身家全押进去。这份通透，是半生历练淘出来的。
羊在六畜里头，是和人类最早亲近的家畜。羊大为美，古人造这个美字，就是从羊从大。羊有跪乳之恩，小羊羔跪着吃娘的奶，老辈拿这个教孝道。亡羊补牢，说的也是知错能改不算晚。属羊的人和兔猪三合，和马六合，和牛相冲，和鼠相害。这些老讲究，未必都要当真，但里头藏着先人对相处之道的体悟。
马驰率风，羊致清和。午马扬蹄走了，未羊款款而来，带来的就是这份清和。清和之年，是物质够了，要在精神上求一个美。老辈常说的那番话，落到属羊人身上，无非是几句平实的理。前半生把最好的年华献给了车间，市场和一家老小，往后该把重心慢慢挪回自己身上。不必再为碎银几两硬熬身子，不必再揪着没完成的执念放不下心。约上当年的老工友老邻居，多走走多看看，把年轻时没享的清欢一点点补回来。
天河水的人，中年后运势渐开，靠的不是横财，是那份柔中带刚的韧。遇着原则的事，比如家人受了委屈，比如自己的权益被侵了，他们反能拿出硬气，不一味忍着。在家里是摆平家务的粘合剂，在单位是不抢功的老黄牛，温和却稳当。
老宋如今快到花甲，常说一句话，羊这辈子不跟谁争，低着头把草吃好，到了冬天反而不慌。这话听着土，却是她走过大半生攒下的真东西。后半生这条路，走得踏实，比走得热闹要紧得多。
百病不侵，岁岁无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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