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文嚼字丨正五品廉州府同知侯应爵“破格提拔”为从五品罗定州知州？

近读网络自媒体文章，见“泷水闲云”撰文称：“廉州同知侯应爵（湖广江夏人）因参与大征罗旁立功，晋升为首任罗定知州。”其后，“三泷老叟”更进一步，认为廉州府同知侯应爵系被“破格提拔”为罗定知州。二说流传渐广，然核诸明代典制与地方文献，均与史实不符。侯应爵是否可称为罗定知州，实有认真辨析之必要。

明代制度，府同知为正五品，知州无论直隶于布政司之直隶州知州，抑或隶属府管辖之属州知州，均为从五品。府同知品秩既高于知州，则“廉州府同知升任罗定州知州”之说，于官制上已不能成立——高品阶之官不可能“升任”低品阶之职。万历同时代之典籍《万历武功录・罗旁猺浪列传》载：“先是泷水县斗绝，在东西山之中，孤县贼巢，常募兵一千人，而以千户填之。然公移辄从楼船卒往来也。自是之后，请升为州，而以廉州同知侯应爵下行州事。”文中“下行州事”四字，准确说明侯应爵处理罗定州政务系“下行”，即由高品阶之府同知前往主持低品阶之州事，而非“升任”知州。

万历《广东通志》中罗定州知州无“侯应爵”

侯应爵在罗定州之正式官职为何？康熙《罗定州志》给出了明确称呼。该书卷之二《建置》载：“按察分司：在州治北，万历六年署州事同知侯应爵建，今圮。”此处称侯应爵为“署州事同知”，即暂时处理州事务之府同知。须注意者，此“同知”系正五品府同知，而非州同知——州同知为从六品，康熙《罗定州志》中一般将州同知略称为“州同”，二者品秩、称谓皆有区别。无论同时期之万历《广东通志》，还是后世康熙《罗定州志》、雍正《罗定州志》，均未将侯应爵视作罗定知州，故相关《职官》中罗定知州一栏并无侯应爵之名。直至三百余年后之民国《罗定志》，方据侯应爵本传中“典州篆”三字，认为侯应爵曾代理罗定知州一职，将其补入职官表知州栏中。

《罗定州志》中侯应爵传

严格论之，侯应爵亦不宜称为罗定州“代知州”。其原因在于：一般而言，唯有低品阶官员处理高品阶或同品阶官职事务时，方给予“代理”头衔，以便在实际工作中使下属信服。例如清代康熙年间，正七品高要知县代理从五品德庆知州一职，即属此类。而高品阶官员处理低品阶官职事务，基本无需给予代理权限，其品秩已足以压制衙门属吏。侯应爵以正五品廉州府同知之身份，处理从五品罗定知州之事务，属高品阶下行主持低品阶政务，无需另加“代理”头衔。其本传中“典州篆”三字，可释为主持罗定州事务，而非正式“代理知州”。要之，万历《广东通志》、康熙《罗定州志》、雍正《罗定州志》之《职官》中知州一栏不载侯应爵，并非疏漏，而正是因其始终以府同知身份署理州事，未尝除授知州一职。

雍正《罗定州志》中罗定州知州无“侯应爵”

“三泷老叟”公众号据凌云翼《奉命大征功已垂成并预计善后之图以保久安疏》中“及查廉州府同知侯应爵，才干通达，事体谙练，合无以同知掌管州事，侯有成效，不次超擢，以偿其劳”一语，译为：“经查，廉州府同知侯应爵，办事才能出众，思路通达，熟习各类政务法度，理应不能让他以同知的身份掌管罗州的政务，他在大征中成效卓著，建议破格提拔他为罗定州知州，以对他的辛劳给予充分肯定。”

此译实有两处误读。其一，“合无以”为古代公文用语，意为“宜、不如、应当”，表提议任用，而非“理应不能”。其二，“侯有成效”当为“候有成效”之笔误。凌云翼奏疏原文当作：“及查廉州府同知侯应爵，才干通达，事体谙练，合无以同知掌管州事，候有成效，不次超擢，以偿其劳。”正确之解读应为：经核查，廉州府同知侯应爵，为人精明干练，熟悉政务规章。不如委派他以府同知身份主持一州事务，待治理取得显著政绩，再破格提拔晋升，以此酬劳其功绩。换言之，凌云翼本意是让侯应爵以府同知身份主持罗定州工作，待其治理取得政绩后，再破格提拔为更高官职，而非建议将其提拔为罗定知州。证之史实，侯应爵于不久后即被破格提拔为正四品按察司副使，正与奏疏中“候有成效，不次超擢”之安排相合。

康熙《罗定州志》中罗定州知州无“侯应爵”

综上所述，侯应爵终其在罗定期间，始终以正五品廉州府同知之身份署理州事，未尝除授从五品罗定知州一职。所谓“升任罗定州知州”，于明代官制上不能成立；所谓“破格提拔为罗定知州”，则系对凌云翼奏疏之误读。严格意义上，侯应爵并非正式之罗定知州。民国《罗定志》据“典州篆”三字将其补入知州，可备一说，然未可视为定论。

笔者于万历五年以后三罗之地方历史，素未深入研究，本无置喙之余地。唯近见当地两位学者论及罗定州侯应爵史事，其说颇有未合史实之处，恐以讹传讹，贻误后学，故不揣浅陋，撰此小文，权作抛砖引玉。学识所限，文中倘有舛误，敬请方家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