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调任公安局局长,在食堂吃饭,一女干部拍桌子对我说:让开!
食堂的排风扇在头顶转得呼啦呼啦响,铁皮罩子边缘落了一层黑乎乎的油泥,被风带得微微颤着。我端着搪瓷托盘站在打饭窗口前,前面还排着六七个人。窗口里头那个穿白褂子的胖师傅正往一个饭盒里舀菜,白菜炖粉条,粉条被酱油染成深褐色,跟白菜叶子搅和在一起,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我时,胖师傅抬眼看了看我,大概是脸生,多看了一眼,然后舀了一大勺土豆烧牛肉扣在我盘子里,又添了半勺米饭,米饭压得瓷实,像一块白砖。
我端着托盘环顾了一圈食堂。长方形的厅堂,摆了七八排四人桌,淡蓝色的塑料桌面,上面印着磨得模糊的"临江市公安局"字样。窗户半开着,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空气中的微尘照得亮晶晶的。大部分桌子都坐满了人,穿藏蓝色制服的人三三两两坐着吃饭,筷子碰碗的声响混着说话声,嗡嗡的。
我找了靠墙角的一张空桌坐下来,背靠着墙,面朝大厅。这个位置能看到整个食堂的门和窗户,习惯使然。把托盘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土豆炖得烂,牛肉也入味,盐放得不多不少。
食堂里的人有的在低头吃饭,有的在聊天,声音嘈杂,但隔了几张桌子听不太清具体内容。我的目光扫了一圈,大部分人都在各吃各的,偶尔有人抬头朝我这边看上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继续吃我的饭。土豆烧牛肉凉下来之后稍微有点腻,但就着米饭还行。我又夹了一筷子白菜粉条,正要往嘴里送,忽然听到"啪"的一声响——是手掌拍在桌面上的那种声音,清脆而用力,整个食堂的嘈杂声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瞬间静了下来。
我抬起头。
一个穿着春秋常服的女人站在我桌子对面,三十岁上下,短发,个子中等偏瘦,肩章上是两杠一星。她一只手按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指着我坐的位置,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让开。"她说。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忽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动,端着筷子看着她。她的脸微微涨红,颧骨上有两团不大均匀的红晕,眼底有一层很浅的血丝,像是没睡好,又像是情绪绷得太久了。她的手指没离开桌面,五根手指张开着,指节有些发白。
"让开!"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
食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几百双眼睛像几百颗小钉子。有人站起来往这边张望,有人端着饭碗往后退了半步。空气像凝住了一样,只能听见头顶排风扇的呼啦声和远处后厨洗碗的水声。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伸手端起托盘,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把刚坐的那个凳子空了出来。动作很慢,不急不躁,连眼睛都没离开她的脸。
她没看我,直接走过来,在那个空出来的凳子上坐下,把手里攥着的一只塑料饭盒搁在桌面上。饭盒的盖子没盖严,露出一截青椒炒肉丝,油汪汪的。她拿起一双筷子,低头就开始扒饭,动作很快,像是饿了一整天,又像是急着把饭吃完了好去干别的。
食堂里的寂静持续了几秒钟,然后那层嗡嗡声又慢慢回来了,像潮水一样重新漫过来。我听到旁边那桌有人在说"那是谁啊",另一人压着嗓子回了一句"新来的局长",然后是一阵低低的、意味不明的唏嘘声。
我没有立刻坐下,站着看了她两秒。她就坐在我斜对面不到一米远的地方,背微微弓着,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那只饭盒里。头发有些凌乱,右边鬓角有一缕碎发没别好,随着她扒饭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我在她旁边重新坐了下来,隔了一个凳子的距离。端起筷子,继续吃我的土豆烧牛肉。牛肉已经有些凉了,嚼起来硬了一些,但我嚼得很慢,像是嚼什么有嚼头的东西。
她吃饭的速度极快,大概三分钟不到就把那一盒饭扒完了,青椒炒肉丝也没剩几根。她把筷子往饭盒里一搁,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站起来就要走。
"同志。"我开口叫住了她。
她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双眼睛很黑,像是两汪幽深的潭水,里面翻涌着许多我看不透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部门的?"我问。声音很平,不重不轻,像在问一个普通的问题。
她的嘴唇动了动,然后说:"刑侦支队,余曼。"
"余曼。"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饭吃完了?"
"吃完了。"
"去忙吧。"
她站在那里看了我几秒,像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快步走出了食堂。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光线里,那扇弹簧门在身后晃了几晃,慢慢合上了。食堂里有些人的目光还追着那扇门看,然后才收回来,又偷偷地瞟向我这边。
我低头把剩下的几口饭扒完,把托盘端去回收处。洗碗的老阿姨接过托盘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一声"局长"。
"嗯。"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政治部主任老何从后面追上来,压着嗓子说:"周局,刚才那事……"
"没事。"我说。
"余曼她……"老何搓了搓手,像是在斟酌怎么说,"她这几年不太容易。去年她老公的事您可能听说了,是刑警支队的,追一个案子的时候出了事,没救回来。她从那以后脾气就变了不少,有时候跟同事也急,但没别的毛病,办案子是一把好手。"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老何愣了一下:"您知道?"
我没回答,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往电梯的方向走。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两个人,看见我进来,往旁边让了让,叫了声"周局"。我按了三楼,电梯上行的时候,那两个人就安静地站在我后面,谁也没说话。电梯的厢壁是不锈钢的,擦得锃亮,能映出我自己的影子——藏蓝色制服,肩章是新换的两杠三,领口扣得紧,领带也扎得端正。我照了照,伸手正了正领带结。
回到办公室,我把门关上,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办公桌是前任留下的,深褐色的实木,桌面上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划痕,从左前角斜着延伸了十几厘米。桌角摆着一只陶瓷茶杯,白底青花,里面泡着一杯新茶,是秘书小马在我去吃饭之前给我沏的,现在水温正合适。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绿茶,略苦,回甘。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办公桌对面那把来访者坐的椅子上,扶手上积了一小层薄薄的光。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档案,牛皮纸封面,上面贴着标签:"余曼,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这是我调来之前让人提前准备的资料,调来之前看了一遍,但今天早上又翻出来重看过。
档案上写着她的履历:省警校毕业,在基层派出所干了三年,调到刑侦支队,一干就是七年。破过几个大案,立过两次个人三等功,一次二等功。去年十月份她丈夫陈刚在追捕一起命案嫌疑人时发生车祸,因公牺牲。从那之后她的工作表现没什么大问题,但整个人变了很多,偶尔会跟同事发生冲突,尤其是涉及到案子的时候,脾气压不住。
我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光线照在桌面的划痕上,那条痕在木纹里显得格外的深。我伸出手指沿着那道划痕摸了一下,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了,大概是很多双手在这个桌面上伏案工作过,手肘的位置在划痕上蹭了许多遍。
下午两点半开了个班子碰头会。各个部门的负责人都到了,围坐在会议室的长桌两旁。我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本笔记本、一支笔,还有一杯续了开水的茶。会上各部门汇报了近期的重点工作,我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词。
刑侦支队来的是副支队长林建国,一个四十多岁的壮实男人,说话带着点北方口音,汇报时语速很快,条理清楚。他讲到最近一起入室抢劫案的侦破进度时,我插了一句:"余曼呢?她今天下午来吗?"
林建国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余副支队长今天在队里处理一个积案的卷宗整理。"
"嗯。"我没再追问,继续听下一个部门的汇报。
散会之后,我把林建国叫到办公室里。他站在办公桌前,两手自然下垂,身体微微绷着,像是等着挨训的样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坐。
"老林,坐。"
他坐下来,但还是坐得端端正正的,腰板挺着,只坐了一半的椅子。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握在手心里,没喝。
"刚才在食堂的事,你知道了?"我问。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听说了。周局,余曼她……"
"你不用替她解释。"我说,"我就想问你一句——她的业务能力怎么样?"
林建国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顶尖的。临江市刑侦支队这几年破的几起大案,她都是骨干。去年的那起命案,五天之内锁定了嫌疑人,全靠她推的线索链条。今年上半年那个跨省诈骗团伙,也是她带队跟了三个多月,最后收网的时候一网打尽。"
"那你觉得,她现在这个状态,能办案吗?"
林建国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能。她只要进了案子就什么都忘了,跟变了个人一样。就是平时……"他顿了一下,大概是不知道怎么措辞,"平时情绪不太稳定。尤其是跟上面打交道的时候,有点较劲。"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余味在舌尖上散开。"行,我知道了。你回去跟她讲一下,明天上午九点,让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林建国站起来说好,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犹豫了一下:"周局,她那个人比较直,说话有时候不中听,您……多担待。"
"走吧。"我摆了摆手。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开始微微发暗了,五月的下午,太阳落得比冬天晚,但到了五点多的时候光线已经从金黄变成了偏橘的颜色。我把椅子转到面向窗户的方向,看着院子里的那几棵香樟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着,浅绿色的一面和深绿色的一面交替着露出来,像千万片小小的鱼鳞。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五分,有人敲门。我说请进,门被推开,余曼站在门口。她今天穿的是作训服,藏蓝色的,袖口挽了一圈,露出小半截手腕。头发比昨天利落一些,梳得服帖。她的脸色还是不大好,颧骨上那两团红晕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青白,像是昨晚没睡够。
"周局,你找我。"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进来,把门带上。"
她走进来,关了门,站在办公桌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没坐下。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她看了一眼,没动。
"站着就行。"
我没勉强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那双黑眼睛还是那样幽深,但今天里面的情绪似乎平静了一些,没有昨天食堂里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张力。
"余曼同志,"我开口说,"昨天在食堂,你拍桌子让我让开,我没有追究。今天找你来,不是要翻旧账。"
她没说话,嘴唇动了动。
"我想知道一件事。"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一个新调来的局长,不了解你们刑侦支队的情况,不配坐这个位置?"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低而稳:"我没那么想。"
"那你怎么想的?"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昨天那个位置,是我跟陈刚以前吃饭常坐的地方。他牺牲之后,我一直坐那个位置吃饭。我没想那么多,就是看见你坐在那儿,一时没忍住。"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香樟树的影子从窗户斜投进来,落在地砖上,碎成一格一格的浅绿色光斑。我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还是直视着我,没有躲避,也没有更多的情绪表露,就像在陈述一个跟案情有关的事实。
"坐下吧。"我说。
她这次没有拒绝,走到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坐姿跟林建国一样,笔直,只坐了一半。我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倒了一杯水,推到她面前。
"余曼同志,我今天叫你来,是因为我想请你做一件事。"我说,"最近有一个积案,八年前的,你应该清楚。"
她的眼神微微一变:"你是说……柳河村的案子?"
"对。我看过卷宗,当年案件现场勘查和初步侦查是你的师父老赵带的队,你那时候刚调来刑警队,跟着跑了一个多月。后来案子因为证据链缺失,一直挂着。这些年陆陆续续有人提过重启,但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那个案子的卷宗我去年又重新梳理了一遍,"她说,"有几处疑点能对上,但缺关键的物证和人证。当年走访的笔录里,有三个人陈述有明显的矛盾点,我怀疑有人做伪证。"
"如果能找到突破口,你愿意带队重新查吗?"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光重新聚拢了,变得锐利而专注。"我愿意。"
"好。"我说,"我把这个案子交给你。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找我来批。人手、经费、跨部门协调,我都给你保障。唯一的要求是——三个月之内,拿出一个能立案侦查的实质性进展。"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局,我们以前没见过面,你刚来两天,为什么把这个案子给我?"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天在食堂那个拍桌子让我让开的画面。那个画面里的急躁和愤怒,跟此刻坐在我对面这个目光专注、语气沉稳的女人,好像是两个人。但我知道,两个都是她。愤怒是她,专注也是她。暴烈是她,坚韧也是她。
"因为你拍了我的桌子。"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动了——像是某种绷得太紧的东西终于松开了一丝缝隙。
"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她说,"但我不问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周局,三个月,我会给你一个结果。"
"我等着。"
门关上之后,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香樟叶还在风里翻动着,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洒了一小片一小片跳动的光斑。我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味沿着喉咙一路滑下去,反倒清醒了不少。
接下来半个月,我在各个部门之间来回跑,认人、认事、认流程。临江市公安局是个中等规模的市局,下辖六个分局和十几个派出所,在编人员将近两千。各个部门的头头脑脑我基本都见了,有些印象深一些,有些还只是有个轮廓。每天的信息量很大,从早到晚几乎不停,到了晚上回家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人名和数字在打转。
余曼那边在紧锣密鼓地推进柳河村积案的重新梳理。我收到她提交的第一份工作进展报告是第三周的周一,打印了满满十二页纸。报告写得很实在,没有废话,把当年现场勘查的所有物证清单重新整理了一遍,标注出其中几样当时没有做进一步检验的物品,又列出了三个当年走访对象现在的去向和联系方式,最后附了一份下一步的工作计划。
我在报告第一页的右上角用铅笔画了个圈,表示看完了,然后让秘书小马把报告送了回去。过了两天,她又交了一份补充材料,是对其中一样当年没有检验的物证——一件浅灰色毛衣上的纤维样本——进行了重新鉴定的申请。我签了字,批了经费。
日子像河里的水一样往前走,不急不慢的。食堂里再见到余曼的时候,她还是坐那张靠墙的桌子,我有时坐她对面,有时坐她旁边,她也再没说过让我让开的话。吃饭的时候偶尔会聊几句案子的事,她说进展,我听,偶尔给点建议。她说话的语速比以前慢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案子推进得顺利,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有一次我坐在她对面吃饭,那天食堂做的是红烧带鱼,味道挺正。她低头吃了一会儿,忽然抬头说:"周局,你以前是哪个局的?"
"省厅刑侦局。"我说。
她筷子顿了一下:"刑侦局?你来临江之前,在省厅干了几年?"
"七年。"
"那你……"她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变,"你见过我师父?老赵?"
"见过几次,交流不多。他退休那年,我正好调到省厅。"
她低下头又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老赵临走前跟我说,这个案子总会有人接的,让我等着。"她抬起头看着我,"你是不是他找来的人?"
"不是。"我说,"我调来临江,是组织安排。"
她没再问,又夹了一块带鱼放进嘴里。但我注意到她嘴角那个极淡的弯度又出现了,比上次在办公室稍微明显了一点。
五月底的时候,天气开始热起来了。院子里的香樟树开满了细碎的白花,隔着半条走廊都能闻到那种清清淡淡的香。食堂的排风扇换了一台新的,噪音比老的那台小了很多,但铁皮罩子还是那个旧的,上面的油泥虽然擦过了,还是看得出痕迹。
柳河村的案子在这个阶段有了一个关键的突破。余曼带着两个侦查员去了一趟当年的走访对象之一——一个姓孙的老太太家。老太太今年七十三岁,身体不大好,坐在轮椅上了。余曼去了两次,第一次老太太什么都不愿意说,第二次余曼带了一盒老太太以前爱吃的桂花糕去,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聊了一个下午。老太太最后松了口,说当年她听见了一些动静,但那天有人找过她,让她别多嘴。
"谁找过你?"余曼问。
老太太摇头说记不清了,是个男的,听口音是本地人,没说两句就走了。余曼把这个情况报告上来的同时,还把当年另外两个有矛盾陈述的走访对象的材料又过了一遍,发现其中一个——当年在村里做小卖部生意的刘某某——后来搬去了外省,跟所有人的联系都断了。按常规,案件当事人搬迁是要在系统里记录的,但系统里查不到刘某某的更新信息,像是从户籍登记上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个人现在在哪里?"我问她。
"在查。"她说,"从银行、社保、通信这些渠道倒推,正在缩小范围。"
"有进展马上告诉我。"
"好。"
她收拾了笔记本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周局,我有个事想问你。"
"说。"
"你从省厅调来市局,级别是平调,但市局一把手的压力比省厅处长大得多。你为什么来?"
我看着她,窗外的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块明一块暗的阴影,她整个人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那双眼睛牢牢地盯着我。
"因为我跟老赵有过一个约定。"我说。
她没有再追问,推开门出去了。门合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然后走廊里传来她远去的脚步声,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快而稳。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临江市五月份的夜晚已经很热了,办公室里开了空调,冷气把暑意隔绝在外面,但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我坐在办公桌前,把最近各部门报上来的材料又翻了一遍,确认了几项重点工作的进度安排。
桌面上那盆绿萝是搬进这间办公室的第二天小马端来的,说是上一任局长留下来的传统,每个办公室都有一盆。绿萝长得还算旺,藤蔓从花盆边上垂下来,在空调风里轻轻晃着。我有时候会拿喷壶给它喷点水,看水珠在叶片上滚来滚去,心里会安静下来一些。
快十点的时候,我收拾了东西准备走。电梯里遇到了治安支队的吴队长,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周局这么晚还没走。我说还有点事处理完了。我们一起下了一楼,出了大楼,五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香樟花的气味和远处街边烧烤摊的烟火味。
"周局,听说你把柳河村那个案子给余曼了?"吴队长跟我并排走着,步子放慢了些。
"嗯。"
"那个案子悬了这么多年,不是没人想查,是查不动。"他摇了摇头,"涉及的人太复杂,当时牵扯到镇上的好几层关系。老赵当年就是因为这个案子提前退的。"
我知道他说的意思。柳河村那个案子不是简单的证据链缺失问题,卷宗里那些被划掉的询问记录、那些没有归入正式卷宗的补充材料,调来之前我在省厅就大致了解过一些。老赵退休前来省厅找过我一次,就坐在我对面,手里攥着一个旧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沓复印的材料。他跟我说:"周处,这个案子我不甘心。但我退了,干不动了。你要是以后有机会去临江,替我再看看。"
那个信封现在还在我办公室抽屉里。我把它跟余曼送来的报告放在一起,有时候翻出来对照着看一看。
"周局?"吴队长见我没接话,又喊了一声。
"我知道了。"我说,"查得动查不动,查了再说。"
吴队长看着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在停车场口跟我道了别,往他自己的车那边走去。我上了车,发动引擎,开着车出了大院。
六月份的时候,刘某某的下落有了结果。余曼带着人跑了几条线,最后在南方一个地级市找到了他。他已经改了名字,在那边开了个小五金店,老婆孩子都在。余曼和另一个侦查员在他店里把他堵住的时候,他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整个人瘫坐在那张塑料凳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带回临江之后,审讯进行了一整夜。刘某某最后交代了——当年他确实看到了一个人从柳河村被害人家后墙翻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的是被害人家里失窃的东西。他认识那个人,是邻村的一个无业游民,姓黄,当时就住在刘某某店里隔壁的出租房里。姓黄的后来找过他,让他别说出去,给了他两千块钱。
"你认识那个姓黄的人现在在哪里?"余曼问。
"他……他后来也跑了。但我知道他老家在哪,他每年过年还会回去看他妈。"
余曼把这个线索报上来之后,我批了外查申请。六月中旬,临江市局刑侦支队协同当地公安机关,在姓黄的老家将他控制。那个姓黄的刚开始还抵赖,后来在证据面前交代了——八年前他入室盗窃被被害人发现,慌神之下下了重手。这么多年他一直东躲西藏,改名换姓在外头打工,连老婆都没敢正经娶。
柳河村积案宣告告破。消息传回局里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我在办公室里听见走廊里有人在鼓掌,稀稀拉拉的,但能感觉到那股子憋了太久终于透出一口气的畅快。林建国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明显比平时高了一个调:"周局,案子破了!余曼刚才带队把人带回来了,审查已经认了!"
"好。"我说,"让余曼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
第二天上午,余曼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气色比第一次见面好了一些。虽然眼圈还是有点青,但颧骨上那两团青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红润。她穿着夏季短袖常服,袖口的金色纽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站在那里,精神气比以前足了不少。
"余曼同志,案子破了,辛苦你们了。"我说。
"应该的。"她站在那里,两手垂在身侧,但比第一次来的时候自然了很多,不再是那种随时准备跟人顶撞的姿态了。
"坐。"
她坐下来,端起我给她倒的那杯水喝了一口。窗外的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我看见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几乎不为人察觉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长时间绷紧之后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松弛。
"周局,"她放下杯子,"那个姓黄的交代完之后,我审了他一夜。最后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问我一句话——他说,你们怎么突然想起查这个案子了,都八年了。"
"你怎么答的?"
"我说,有人拍了桌子。"
她说完这句话,看着我。我也看着她。然后她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完全舒展开来,变成了一个清清楚楚的、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笑。那颗虎牙又露出来了——上一次见到还是在食堂拍桌子的那天,只不过那天是咬着嘴唇露出来的,今天是真正笑出来的。
"余曼同志,"我说,"这三个月你辛苦了。回头局里会给你申报嘉奖。"
"不用。"她说,"案子破了就行。"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着我,说了一句:"周局,明天食堂的红烧肉,我请你。"
我笑了一下:"行。"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几棵香樟树。六月中旬的树叶已经长得密密麻麻了,在午后的阳光里绿得发亮。蝉开始叫了,一声一声地从树冠里传出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不知疲倦的劲头。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被翻得有些毛边了。我把它打开,里面那一沓复印的材料整整齐齐地码着。我把材料抽出来看了最后一遍,然后放回去,把信封封好,搁在桌角。
窗外的蝉鸣声越来越响,像一条绵延不绝的线,把整个夏天都串起来了。院子里有人经过,脚步声踏在水泥地上,嗒嗒嗒的,由近及远,最后融进蝉鸣里听不见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新沏的,叶子还没完全舒展开,浮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嫩绿色,在水温里慢慢往下沉。我靠在椅背上,把椅子转向窗户的方向,看着那片香樟树的树冠在风里缓缓地摇着,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在办公桌上投下无数个细碎的光斑,像是一地碎金。
第二天中午,食堂果然做了红烧肉。我端着托盘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余曼坐在靠墙那张桌子旁边,面前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她冲我招了一下手,我端着托盘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红烧肉炖得红亮亮的,肥瘦相间,酱汁裹得均匀,配着一碗白米饭和一小碟拍黄瓜。余曼给我递了一双筷子,说:"尝尝,局里食堂师傅的拿手菜。"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甜咸适中,肥而不腻,肉皮炖得软糯,轻轻一抿就化了。"好吃。"
"那当然。"她自己也夹了一块,低头扒了一口饭。食堂里人还是很多,但没有人再往这边看了。大家都吃着自己的饭,聊着自己的天,偶尔有几道目光飘过来,也是随意的一瞥,就收了回去。
"余曼同志,"我边嚼边说,"后面有什么打算?"
她抬起头,想了想:"想把积案清单再过一遍,有几件可能还有突破口。还有,"她看着我,"我想给支队那边的年轻同志带带,有些东西不能光靠自己干,得传下去。"
"行。"我说,"需要什么支持,随时说。"
"嗯。"
我们低头吃了一会儿饭,谁也没说话。食堂里的嘈杂声像一层厚毯子裹在四周,暖和而踏实。头顶的新排风扇转得呼啦呼啦响,但声音轻了很多,不像原来那台老机器那样让人心烦。
吃完饭后,我端着托盘去回收处。走到窗口的时候,胖师傅正在收拾蒸屉,看见我来了,笑呵呵地说:"周局,今天的红烧肉咋样?"
"特别好。"我说,"下回还做这个。"
"得嘞!"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镶过的金牙,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我走出食堂,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刺得我眯了眯眼。院子里的香樟树开过了花,现在满树都是深绿色的叶子,在风里翻涌成一片绿色的波浪。远处传来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大概是下面派出所在执行什么任务。
我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院子,看着那几棵香樟树和树下停着的一排警车,看着偶尔有人从办公楼里进出,制服的颜色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深沉。临江市公安局,我来了快三个月了。这三个月里,我从一个刚进门的陌生人,变成了这座院子里的一个组成部分。有些人的脸还不太熟,有些名字还记不太全,但那种隔着一层玻璃看人的感觉正在慢慢变淡。
我走下台阶,往办公楼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踩在阳光和树影交错的路上。走到楼门口的时候,正好遇见林建国从里面出来,他怀里抱着一摞卷宗,看见我就站住了。
"周局。"
"老林。"
"余曼今天心情不错,"他说,"我刚才在走廊里碰见她,她居然主动跟我打招呼了。前几个月,她看见我都是绕着走的。"
"案件告破,高兴正常。"
林建国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笑了笑,说:"周局,您来了之后,局里变了不少。"
"变了什么?"
"说不上来,"他挠了挠后脑勺,"就是感觉……干活有劲了。"
我没接话,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往楼里走了。林建国在后面喊了一声"周局慢走",声音隔着几级台阶传过来,在空旷的门厅里产生了一点微弱的回声。
我坐电梯上了三楼,回到办公室。门推开的时候,阳光正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面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在光里泛着油亮亮的绿色,旁边桌角搁着那只旧牛皮纸信封,信封的毛边在光线下看得格外清楚。
我走过去坐下,把椅子转向窗户,面对着那片香樟树。蝉鸣声比中午的时候稍微低了一些,但还在不紧不慢地响着,像是夏天的心脏在平稳地跳动。远处天边有几朵白云,被风吹着慢慢移动,形状变来变去,最后散成一片淡薄的纱,融进更远处的蓝色里。
我靠在椅背上,让光落在脸上,暖暖的。我想起三个月前在省厅收拾行李的那天晚上,老赵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里说:"周处,临江那个地方,水不浅。你去了,先站稳,再看路。"
我现在算是站稳了。食堂的位置,我有了。柳河村的案子,已经破了。余曼拍桌子的那天,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那些细节我都还记得——她手掌落在桌面上的响声,她眼底的血丝,她低头扒饭时被饭盒的热气蒸得湿润的眼睫。
我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积案清理专项工作推进计划"。然后我开始列提纲,一条一条地写下来。还有几件悬着的案子,有的一两年,有的三四年,还有一件快六年了。每一件背后都有一沓厚厚的卷宗,每一个卷宗里都有一群等着答案的人。
我写得慢,但不停。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窗外的香樟叶继续在风里翻动着,光影在桌面上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无声的河。
蝉鸣一阵一阵的,夏天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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