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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位画家一辈子的行迹没出过江西:生于南昌,避乱奉新,客居临川,晚年回南昌卖画为生,还自叹画价太贱,“河水一担直三文”。可去世三百多年后,全世界的博物馆、美术馆都以收藏他的画为荣。今年是他诞辰四百周年,日前南昌正在举办他的特展“高山仰止墨染千秋”。一个“白眼”,凭什么吸引了三百多年的关注?
白眼向天
他叫朱耷,1626年生于南昌,是明太祖朱元璋之子宁王朱权的九世孙。十九岁那年,李自成破北京,旋即清军入关,大明亡了。作为宗室后裔,他隐姓埋名,四处逃难,二十三岁削发为僧,一当就是近三十年;还俗之后,靠一支笔在南昌卖画度日。亡国之痛、颠沛之苦、亲朋凋零,一样没落下。
五十八岁那年,他给自己起了个号:“八大山人”。落款时四字竖笔连写,看上去有时像“哭之”,有时像“笑之”。哭笑不得,正是一个前朝王孙的心绪。他自释此号:“八大者,四方四隅皆我为大,而无大于我也。”天地四方,唯我独大,这哪里像一个看破红尘的人?
他的古怪是出了名的。忽有一日,他在门上大书一个“哑”字,从此对人不交一言,但酒喝得更酣,笑得更响。达官贵人捧着银子求他画一块石头,求不动;乡下人拿几尺绫绢来,他反倒欣然收下,说:“吾以作韈材!”我拿它去做袜子!权贵们没法子,只好托贩夫走卒去代购。清廷重臣宋荦屡次求见不得,朱耷索性画了一只圆头圆脑、秃着尾巴、拖着三根翎毛的孔雀送去,题诗“如何了得论三耳,恰是逢春坐二更”。华美凤鸟画成这副滑稽相,懂的人自然懂:那是送给大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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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山小像》 八大山人纪念馆藏
如今南昌青云谱的八大山人纪念馆里,还藏着一幅《个山小像》,据说是存世唯一的八大真实画像:画中人清瘦、素衣,目光斜出,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画像上有友人题跋,一句“豫章王孙”,道破了他的身世。而那眼神,和他笔下动物的眼神,分明是同一副。
他画的鱼不游在水里,常像是悬在半空,白眼向上;他画的鸟缩颈单足,眼珠顶在眼眶上沿,一副“你奈我何”的神情。有人统计过,他传世作品中只画一只动物的,约有五十幅。一条鱼、一只鸟、一只猫,孤零零悬在大片空白里,不躲不闪,瞪着你。
中国文人画向来讲究寄情山水,借云山雾罩忘掉人间。八大不寄情,他怼天怼地的表态,说得直白:“墨点无多泪点多,山河仍是旧山河。”怨气颇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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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竹石图》刘海粟美术馆藏
没有画谱的画家
1679年,朱耷五十三岁,南京芥子园刊行了一部《芥子园画谱》,把历代山水整理成一页页可以照抄的程式:树怎么点叶,石怎么皴擦,初学者按图索骥,就能画得像模像样。这部画谱此后三百年畅销不衰,几乎成了中国画入门的标配课本。
也正是在那些年,朱耷画着他那些“没有章法”的鱼和鸟。他的画里,找不到任何一种可以被收进画谱的程式。他自称“廉”,笔墨少到不能再少:一朵花只用七八笔;一条鱼不画一笔水纹,却让人觉出江湖浩渺。他的石头上大下小、摇摇欲坠;他的鸟一条腿立着,另一条腿悬空,仿佛随时要倒,却又奇异地立住了。他甚至敢把两条鱼画成近乎平行的直线,再添一块斜石、一只仰首的鸟,硬是把两条危险的平行线收拾成一个饱满的整体。画面看着险,却处处立得住。
他也画山水,但那不是可供卧游的明山秀水,而是“残山剩水”:荒山枯树,东倒西歪,荒寒得让人不敢走进去。他在题黄公望山水的诗里写得明白:“想见时人解图画,一峰还与宋山河。”笔下的每一座山峰,都是故国的山河。
他的“白眼画法”还有一条清晰的演变线:五十岁前,精细工致;五十到六十五岁,鸟鱼的眼睛渐渐画成方形;六十五岁以后,“白眼向天”彻底定型:眼眶里一圈一个点,眼白多,眼珠少,倔得很。笔墨上,他笔干墨少,画面却润泽透亮,浓、淡、干、湿、焦相互生发,有“墨分五色”之妙。
巴黎遇见朱耷
巴黎的当代艺术圈向来对中国水墨兴趣不大,但1986年,巴黎Phébus出版社推出一部专著《朱耷:笔法天才》(Chu Ta:le génie du trait)。作者程抱一,法兰西学术院首位华裔院士。他的《中国诗语言研究》和《虚与实:中国绘画语言研究》在法国艺术评论界几乎人手一册;拉康在研讨班上要求学生研读这本书;总统希拉克读完亲笔致函。这样一位站在法国知识界中央的人,在千年中国画史中单单挑出两位画家各写一部专著:一位石涛,一位就是朱耷。
为什么偏是他们?程抱一解释过他的偏爱:那些偏离学院规范、游离于官方标准之外的“怪人”身上,恰恰住着大写的艺术,不媚俗的边缘性,把美的表达推到了最高的程度。他以波德莱尔式的眼光打量朱耷:既是一条悠久传统走到顶峰时的传承者,又是不知疲倦开垦无人之境的探险者;这种现代性,让他忍不住拿来与塞尚、马蒂斯相提并论。
更有意思的是这本专著的写法。程抱一把自己写的诗直接排进书里,与八大的画页对置,让评论与创作隔空唱和。写到朱耷那幅危石覆压新竹的画时,他题下的诗句是:“我们俯身/向那块被选中的岩石/它托高了/我们未曾言明的欲望。”一本学术专著附上诗句,致敬的意思已经大于研究了。
留法画家林风眠、赵无极、吴冠中等从石涛、八大身上找到了与西方现代派接通的接口;吴冠中看常玉晚年笔下那些孤独的鸟兽,说那高傲与落寞“让人立刻就想到八大山人”;朱德群干脆把水墨“墨分五色”的理论搬进了油画。毫不掩饰的个人印记、对陈规的鄙夷、把“我”这一主体性直接融入画面的姿态,这些后现代艺术最看重的东西,三百多年前的朱耷恰好全有。
今日世界对八大的接受,大西洋对岸的证据更具说服力。华盛顿弗利尔美术馆,即今天的史密森尼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藏有八大作品72件,馆方称之为“中国之外最大、最多样、可以说最重要的八大山人的收藏”,其中主体来自美籍华人学者王方宇的毕生旧藏。这位旅美学者被公认为海外研究八大的奠基人,1998年,藏品整体入藏弗利尔。2015年,弗利尔拿出四十余件办展,展览名字就叫“Enigmas”——谜。策展人安明远说得妙:看八大的画,你总以为找到了解开谜底的钥匙,这一次就能破译;当然你永远破译不了,他太自足、太自洽,可每看一次,都有新的发现。
白眼的归来
日本也有相似的情形。京都泉屋博古馆藏着他晚年最著名的《安晚帖》,东京国立博物馆藏《行书临河序六屏》,大阪市立美术馆藏《山水图》轴;大收藏家山本悌二郎的澄怀堂,曾集齐他多幅七十岁后的精品。今年年初,东京国立博物馆先开出“纪念八大山人诞辰四百年”展;随后中国美术馆、江西省博物馆接连推出特展,北京荣宝斋的“可得神仙”特展,名字就取自他常用的印章;十二月,上海博物馆的“大音希声”大展将作为压轴,汇集故宫、大都会、纳尔逊-阿特金斯以及日本各馆约180件作品。
郑板桥题他的画:“横涂竖抹千千幅,墨点无多泪点多。”齐白石佩服到写下“青藤雪个远凡胎,老缶衰年别有才。我欲九原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甘愿百年之后到地下,给徐渭、八大、吴昌硕三位轮流当“走狗”。去年北京画院干脆办了一个展览,名字就取自这句“三家门下转轮来”。张大千说,历代画鱼高手皆有,“最佩服的还是八大山人”,寥寥数笔,“真有与鱼同化的妙处”。
市场给出的价格更像一则传奇。1705年,他画下《竹石鸳鸯》:危壁倚斜,芙蓉侧出,一对鸳鸯偎在巨石之上。2010年,这幅画在杭州拍出一亿多,创下他个人作品的纪录。当然,这是后话。
回到开头的问题:一个“白眼”,凭什么让人关注了三百年?
中国文人画的传统姿态是“出世”,世道乱了,寄情山水,把自我悄悄藏进云山雾罩。八大偏不,国破、家亡、装哑、出家、还俗,他把一生的遭遇碾成墨,再嵌入水墨,涂抹出一个明明白白的“我”。那记翻向天空的白眼,就是他给这个世界的回答。
三百年后的观众,未必知道宁王朱权,未必读得懂八大晦涩的题画诗,可人人都认得那个眼神:一副直瞪苍天、不肯俯首服输的样子。
(作者单位:上海戏剧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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