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偏心。
常说我是次女,又貌美,娇惯一些也无妨。
而长姐身为长女,被她严苛要求。
长姐怨我。
她以我的名义,与京中最负盛名的公子通信,令他上门求娶。
婚后,谢长玉才知,我愚钝浅薄,并非他的意中人。
长姐哭得梨花带雨,「家母偏心,逼我给妹妹谋桩好亲事,我迫不得已才……」
谢长玉恨了我半生。
至死都以为我李代桃僵、刻意攀附。
重生回谢家登门提亲那日。
我摇头,「我不认得谢长公子。」
1
媒人微微一笑。
「不认得也无妨。」
「是谢长公子久闻二小姐美名,心向往之,托我来求娶。」
「二小姐貌美,仰慕者如过江之鲫,不认得也是理所应当。」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母亲掩面一笑,也十分满意。
只有我知道。
这番说辞,是长姐在信中教给谢长玉的。
她只说怕旁人知道他们鸿雁传书,坏了她的名声。要谢长玉以她的美貌为托词。
谢家是京城一等一的望族,谢长玉又是嫡长子,光风霁月,前途无量。
前世,我没有多想,答应了。
婚前,青年知慕少艾,时时与我通信。
我咬着笔杆,不知道如何回那些晦涩的语句,长姐就笑盈盈地来指点我,时时打趣。我团扇遮面,羞赧得脸颊通红。
新婚燕尔,谢长玉待我很好。
我累狠了,白日里不愿起来,和在闺阁中一般闹着脾气。
他从暖意融融的锦衾里捉出我的手,轻轻吻了一下手背,「不起就不起了。」
最清贵守礼的长公子语气淡淡,带着纵容。
「晨昏定省不过是没用的规矩,睡吧。」
他入仕不久,俸禄不多。
账中每一笔钱,都做了我眉上的螺黛、鬓边的珠玉。
族老看不惯。
谢长玉挡在我身前,没叫我听见任何训诫的话。
「我妻子年少,娇惯一些也无妨。」
偶有几回,他坐在我榻边,单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慢慢地摇着我的罗扇,轻轻一笑。
「你同从前信中很不一样。信中清冷守礼、腹有诗书。现在,倒像被惯坏的狸奴。」
绿树阴垂,榴花欲燃。
我枕着他的膝头,睡得半梦半醒,以为他是说婚前通信的时候。
「那你喜欢哪一种?」
谢长玉没答话。
鬓发微微濡湿,贴在脸颊上,又被他的指尖轻轻拂开。他只是俯身,轻轻落下一个吻。
「你。」
他的答案。
2
我以为这一生都会顺遂。
有宠我的母亲、惯着我的长姐、对我百依百顺的夫君。
直到长姐登门,同谢长玉说起一桩旧事。
她摊开了这些年来的信纸。
令谢长玉倾心是她。
与谢长玉私定终身是她。
与谢长玉擦肩而过,也是她。
她哭得梨花带雨,「家母偏心,逼我给妹妹谋桩好亲事,我迫不得已才……」
人声寂寂中,只听见风敲窗纸,与她令人心碎的啜泣声。
谢长玉缄默了很久。
家中偏心吗?似乎是的。
父亲得了圣眷,赏赐如流水般送往府中。绫罗绸缎归我,古籍孤本归长姐。
数九寒天,我在暖阁中午睡。长姐在抚琴、写字。
她给他看纤纤十指上练琴留下的旧伤。
「只因母亲说,我是嫡长女,便要对我这样严苛。」
她眼睫颤动,轻轻说了句谎话。
「就因要为妹妹筹谋,连本该属于我的亲事也……」
谢长玉也是这样教养大的嫡长子。
他懂她的心境,何况是最初就心意相通的人。
但数年所学的诗书礼仪不许他与妻子的姐姐有过多牵扯。
他别过眼,收回秩序之外一瞬的心疼。
只说,「我知道了。」
当夜,我们吵了一回。
我不肯认,流着泪摔了手边的东西。
「我没有抢她的!」
「我是愚钝了些,没有她的才名,却也不缺一桩好亲事。」
「更何况……」我胸口起伏,望见他那双冷冷的眼眸时,几近要咬破了唇,「喜欢我,不是你亲口说的么?」
谢长玉站在我身前。
青灯照壁,将他的影子拉长。白衣胜雪,神容冷淡,似是不可高攀。
相识一年,我像是头一回认识他。听见那道冰冷的声音,慢条斯理地权衡利弊。
「因为,你本高攀不上我谢家门第。」
「只能李代桃僵,骗我这回。」
他扯了扯唇,有些讥讽。
「你纵是倾国倾城。」
「若非才学,天下美人如云,为何我非得选你?」
3
我同谢长玉陷入了僵持。
他受人蒙骗,我被他冤枉,谁也不肯低头。
起初,他吩咐所有人,不必管我。
「那些规矩她该懂,不过是我平日里太过纵容。」
我过了一段很难的日子。下人轻视、婆母苛待。从小没吃过的苦,在这半个月间,尝遍了。
给婆母请安时,我眼前一黑,向旁边栽倒。
身旁一只手下意识来扶我。
婆母声音里难掩厌烦,「她惯会说谎,连婚事都是骗来的。长玉,你因她晕倒一回,就会心软吗?」
那只手又收了回去。
谢长玉缄默片刻,语气淡淡,「不会。」
我摔得很疼,险些小产。
谢长玉来看我时,我背过身去,双眸紧闭,没让眼泪流下来。
他没有将为人父的惊喜。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抿了一下薄唇,「事已至此,你认个错,我照旧待你。」
「不然……谢家的长孙不能有这样品行卑劣的母亲。」
可惜,我不是长姐那种忍气吞声、等着来日报复的性子。我又摔了好多东西,让他走。
我们不欢而散。
他负气远走,去了边疆。
后来便听说,有奸细假传我难产而死的消息,令他乱了心神,中了毒箭,无力回天。
有人带回他的遗言。
寥寥几语,交代了后事。
是让所有人好好待我。
「吾妻年少,犯过一些错,不值再提。」
至死。
他也没信过我。
他给我留了很多东西,金银玉器、护我无忧的人脉。
对我说的话却是——
「来世,不必相见。」
4
花厅明亮。
我眨了一下眼睛,思绪回笼。
母亲十分满意这门亲事,久久看着我,只待我点头。
我摇头,「谢家门第太高,齐大非偶。」
媒人叹气,「女子惯来高嫁。更何况,门第之差,也并不大。再者,谢家有非二小姐不娶的意思,如此诚心,更是难得。」
我心底有些发酸。他有诚心想娶的,从来都不是我。
母亲蹙了一下眉。
「高嫁一些也无妨。多少女子想嫁入谢家,你却偏生不愿。这可是谢长公子……」
我咬住唇,死活不肯松口。
媒人好说歹说地劝,母亲也有些恼怒了,拧了眉,声音严厉。
「常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就在此时,门童通报,谢家来人了。
「说是——」
「长公子改了主意,不娶了。」
想来,他也重生了。
母亲脸色难看。
原是喜事一桩,如今看来,有些像笑话了。
我舒了口气,没管身后的慌乱,离开了花厅。
5
长姐在廊下抚琴。
她膝上是名琴「绿绮」,举世难求的珍品。
美人拨弦,余音绕梁,如泣如诉。
听见的人无不动容。
她的才名天下皆知。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被曾经的婆母挑刺,被谢长玉怒斥「胸无点墨」的时候。
我也在想。
为何这些,母亲从不让人教我呢?
她常道,「阿璎不如她姐姐聪慧,却胜在生得好。我平生夙愿,不过是她能嫁个好人家,夫妻恩爱,一生顺遂。」
「至于她姐姐……」
「那自然不一样,要往高处走。」
她会带着长姐读书写字。
我少时好奇,碰了碰长姐的琴。母亲怕我弄坏古琴,塞给我一只风筝,敷衍地将我哄走。
「拿着,去玩吧。」
我在院里放,长姐在窗里看,她想出来,却被责骂了一回,咬着唇在里面流泪。
长姐是母亲最上心的孩子,她不惜母女离心,也要长姐做京城最好的贵女。
可惜。
长姐不喜欢这一切。
她怨母亲逼她太过,怨我一直能承欢膝下,怨来怨去,要毁了我的后半生。
而我呢?
似乎向来被纵容,可他们留给我的,却什么也没有。
前世,我听得最多的,就是——
「一母同胞,你更受偏爱。偏偏,你处处不如长姐,还要抢她为数不多的东西。」
「宋璎。」
谢长玉的声音好像犹在耳边。
很冰凉的语气,带着点讥诮,带着点自嘲。
「我悔了。错将鱼目当珍珠,喜欢过你那么一段时日。」
「可笑至极。」
一阵风过,残红满地。
我走过时,踩到经雨湿润的落花。
长姐抬眸,眉头微微蹙起,难掩忧虑,勉强笑问,「你答应谢家了么?」
我静了静,攥紧了手心。
「没有。」
「长公子改了主意,叫媒人离开了。」
她摁住了弦,有些失神,「为什么?」
我盯着她的眼睛,骗了她,「因为,他要娶的是与他通信的人。方才才知认错了人。」
「那字迹像你的。」
我抿了抿唇,「你为我解释,自始至终都是你写的信,我不知情,好么?」
6
我想,我们做了十余年姐妹,从来亲密无间,她会不会对我心软一瞬呢?
可惜没有。
她不肯说,红了眼眶。
「母亲要是知道我与外男通信,定饶不得我。」
「你知道,她待我向来严苛,不似对你那般纵容。」
「阿璎,」她扯住我的衣袖,就像从前那样央求我,眉眼湿润,「你替我瞒着,好吗?」
我说好。
转头,便将一切都告诉了母亲。
我委屈地趴在母亲的膝头,诉说自己方才的难堪。
「是姐姐与谢长公子私相授受,用了我的名义……我都不认得他,他怎会平白来提亲?」
她正为谢长玉的失信恼怒,听了这话,面色发白,又转为羞惭。
「我如此精心教养你姐姐,她竟做出这样的事!」
她罚长姐跪了一夜的祠堂。
可是旁的,就没有了。
祠堂内,长姐跪着。祠堂外,风雨如晦,母亲静静地看了片刻,吩咐嬷嬷为她添衣。
她转向我,神容疲惫。
「我也罚了她。」
「你们姐妹连心,此事……就当过去了。」
那我呢?
我的名声,我的后半生……
一步之差,也当过去了吗?
我揉皱了掌心的衣角,正想开口质问。一抬眸,触见她望向屋里的眼神。
担忧、挂念、恨铁不成钢。
风将嗓子堵住,那些话,到底没有自取其辱地问出口。
7
次日。
谢长玉登门了。
他不愿将私下通信的真相传出去,平白损了长姐的名声。
只将昨日那场闹剧的罪责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说是自己唐突失礼,特此赔罪。
母亲心虚,客客气气地礼待了他。
长姐便在此时出现了。
她彻夜滴水未进,面色苍白,身形单薄。
脸颊上,还顶着绯红的指印。
未走几步,就险些栽倒。
乳母伸手将她搀扶住,心疼得险些落泪。
母亲别过眼,亦有些痛心。
「宋家重规矩。我的长女做了出格的事,便该罚。」
他扯了扯唇。
看着羸弱可怜的长姐,嗓音微顿,却问了另一个人。
「那二小姐呢?」
青年嗓音冷冽,有些好笑般问道。
「我听闻,她并不比大小姐守规矩。偏宠幺女,也是宋家的规矩么?」
他在为长姐撑腰。
想问,为何我逼她代我写信,受罚的却还是她。
有这样偏心的母亲吗?
母亲没有会意。
她有些哑口无言,半晌才出声。
「她们,哪能一样呢?」
8
今生。
我第一回见谢长玉。
面对的是劈头盖脸的质问。
侍女送客,领着他经过长廊;他正与我迎面撞上。
蔷薇满架,风送幽香。
与我目光相触时,他几不可察地晃神了一下。
我抿了抿唇,正要绕开。
他垂眸看着我,喉头滚动。
「宋璎。」
「嫁不成我,就要这样对待你姐姐么?」
他语气很淡,却没由来地有些讥讽之意。
「从前是谎话连篇,如今,称得上是恶毒了。」
此时,再听这些话,我已经不会落泪了,只是扬起脸,看着他。
「我不告诉母亲,你怎么与姐姐修成正果呢?」
「该感谢我才是。」
我顿了一下,咬字清晰,「姐夫。」
谢长玉神情微滞。
前世成婚以来,我唤过他「长玉」「谢郎」「夫君」,与他关系最差的时候,不过连名带姓,冷冷呼一声「谢长玉」。
这声「姐夫」,令他很快地蹙了一下眉。
他轻斥。
「荒唐。」
青年默了默,冷冷撂下一句。
「你姐姐名声为重,不许再叫。」
9
母亲忧心长姐与谢长玉的事。
我常听她与嬷嬷说,她不想长姐耽于情爱、困于后宅,只想多留她几年。
若谢长玉求的是我,才是皆大欢喜。
可现在…….
她决心将此事耽搁下去,「先选阿璎的婚事吧。」
我不愿意。
母亲失望拍案,「这些年来,什么首饰、衣裳都紧着你,你姐姐少有。」
「连外人都知道我偏爱你。」
「我不过是想给你找个好归宿罢了,有什么错?」
可是。
我听见了。
那回她重重打了长姐,恨恨道,「我养你,是为了让你为人妇的吗?」
「谢家纵好,却不能作为你的前途。」
在她的心里。
我和长姐,从来都是不同的。
无论如何,母亲都开始为我相看。
她唯一答应我的条件,是凭我心意来选。
这些时日,我见了几个人。
而谢长玉和长姐一直有接触。
他对她有莫名的亏欠。
时时给她买母亲不许她吃的点心、母亲不愿她戴的首饰。
长姐只吃了一点,便转手给了我。
我告过那回状,她就与我不亲近了。可此时,她将食盒推给我,如无事发生般开口。
「御厨做的,很难得,给你吧。」
我眼睛都没抬,「我不要。」
「为什么?」她轻轻一笑,「很甜,是你的口味。」
「还有这珠钗,」她拿起来,对着我的发髻比了一下,「很衬你。你从前央着母亲给你买过两支。」
我躲开了。
她面色沉下来,将东西重重搁下,珠玉琳琅,碰撞出声响。
「为什么呢?」
「母亲待你好,处处顺着你。好不容易有个人也讨厌你,要补偿我。他给我的,却都是你喜欢的……」
我没有理会,收拾好发髻,径直往外走。
她在身后问,「你去见谁?」
10
我去见的那个人。
叫盛屹。
很多年之前,我见过他一回。在魏国夫人举办的赏花宴上。
长姐抚琴赋诗,才惊四座。
母亲难掩骄傲,拿我来衬她,「我的长女最是刻苦,不似阿璎那般娇生惯养。」
我受不住那些低笑声,负气跑走。
人人说我不懂事,被娇惯太过。
母亲任我走了,没让一个人来寻我。
那回,一个混不吝的小郎君翻过围墙,找到我。
他递给我一枝带露的桃花,叹,「我们也算同病相怜了。」
我蹲在角落里,用袖口胡乱拭干了泪,才抬头。
「你得了什么病?」
他沉思片刻。
「这是个成语。」
「呃……当前的意思是,我头顶有个同父异母的兄长,我被捧杀;你头顶有个长姐,你不被在乎。」
小郎君嘴角叼着草,无奈望天。
「我们都挺可怜。」
后来,我读书了,知道幼时意会错了一个词的意思。尴尬难堪,辗转反侧,怎么也忘不了。
所以,我翻着母亲给我的画像,翻到这人时,顿时有些脸上燥热。
我选了他。
盛屹的名声不好。
盛家夫人将相见的地点定在了酒楼,「我这儿子,不可一日无酒。宋家姑娘不愿意的话,就免谈吧。」
我穿过嘈杂的人群,才见到盛屹。
他靠着门框,脸颊绯红,手上提着酒壶,喝得醉醺醺的。
多情的桃花眼眯着。
看见我的时候,骤然睁开。
青年皱眉,「这种地方你也肯来?」
我说,「我母亲宠我,我想去哪就去哪,她都不拦着。」
盛屹:「……」
「你笨啊。」
他揉了揉额角,站直了身子,要将我带出去。
身侧始终有个侍卫亦步亦趋地跟着。
我发了场脾气,随手拿了盛屹的酒壶,砸在那人身上。
「滚开!」
「连我都敢盯着看,我让我爹杀了你。」
监视的人脸色难看地散去后。
盛屹望着我,笑。
「不笨。」
11
茶楼上,安静清幽。
他慢条斯理地给我倒茶。
递点心。
吃了第三颗剥好的龙眼时,我眨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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