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帘是诗词里最软的一道边界。墙是硬的,门是沉的,偏偏帘,一挂就隔出了里外,一掀就透进了光;里面的人看得见外面,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古人写帘,写的不只是家具,是深闺的心事,是离别的守望,是隔着一层薄纱望不尽的那个人。帘在中国人的诗里,从来不是普通的物:它是遮掩,是牵挂,是人心与人心之间那点若即若离。
欧阳修的帘,庭院深深:“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庭院深深,深到什么程度;杨柳堆着烟雾,帘幕一层又一层。欧阳修写这首《蝶恋花》,是写深闺。庭院深深深几许——三个深字,一层层问下去;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杨柳如烟,帘幕重重,数也数不清。欧阳修写帘,写的是深:庭院深,帘幕深,心事更深;一层帘,隔一层光,一层帘,藏一段愁。深闺里的人,隔着重重帘幕,望不到院外的春天。最深的帘,不是帘有多重,是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
李白的帘,美人卷珠:“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美人卷起珠帘,久久地坐着,眉头微微皱着。李白写这首《怨情》,是写深闺。美人卷珠帘——美人把珠帘卷起来,想看看外面;深坐颦蛾眉——卷起来,又坐下,眉心蹙着,久久不展。李白写帘,写的是等待:珠帘卷起又放下,人站起又坐下;帘外什么也没有,帘里全是心事。李白写美人怨情,不写一句愁,只写卷帘、深坐、颦眉;卷帘的动作里,全是盼与落空的来回。最盼的帘,不是帘有多垂,是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
![]()
王勃的帘,暮卷西山:“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画栋上,早晨飘着南浦的云;珠帘里,傍晚卷进西山的雨。王勃写这首《滕王阁诗》,是重登滕王阁。画栋朝飞南浦云——早上的阁上,云从南浦飘来;珠帘暮卷西山雨——傍晚的阁中,雨从西山卷入。王勃写帘,写的是空:阁还在,画栋珠帘还在,可当年欢宴的人已经散了;珠帘卷雨,卷的是一场又一场空。王勃写滕王阁,写在繁华之后;帘卷西山雨,卷进阁里的,是冷清的黄昏。最空的帘,不是帘有多冷,是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
李商隐的帘,珠箔飘灯:“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红楼隔着雨,相望也觉得冷;珠帘里飘着灯影,独自一人归去。李商隐写这首《春雨》,是雨中怀人。红楼隔雨相望冷——隔着濛濛的雨,望着红楼,心里是冷的;珠箔飘灯独自归——珠帘里透出灯光,人却要独自归去。李商隐写帘,写的是隔:雨隔着人,帘隔着光;明明看得见,偏偏到不了。李商隐一生多情,他写的帘,是情与情之间那道永远隔着的雨。最隔的帘,不是帘有多远,是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
李清照的帘,卷西风:“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西风卷起帘子,屋里的人,比菊花还瘦。李清照写这首《醉花阴》,是重阳寄怀。帘卷西风——西风起,卷动帘子;人比黄花瘦——帘后的人,消瘦得比菊花还厉害。李清照写帘,写的是瘦:帘卷西风,是风把帘吹开了;可帘后的人,却不像风那样轻,她太沉,沉在思念里。李清照把愁写成瘦,把思念写进帘影;帘卷西风处,站着的是一个为情消瘦的人。最瘦的帘,不是帘有多薄,是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
李煜的帘,雨潺潺:“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帘外,雨声潺潺;春天,已经快要过去了。李煜写这首《浪淘沙》,是亡国之后。帘外雨潺潺——帘子外面,雨下个不停;春意阑珊——春天将尽,春意阑珊。李煜写帘,写的是亡国之痛:帘外是雨,帘内是囚;春天在他眼里,已经是别人的春天。李煜隔着帘,听雨,看春,心里是一整个回不去的故国。帘外雨潺潺,五字写尽残春;帘内人,五字写尽残生。最残的帘,不是帘有多暗,是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帘垂在窗边门畔,可它的软,能软到千年之外。从欧阳修的帘幕无重数,到李白的美人卷珠帘,从王勃的珠帘暮卷西山雨,到李商隐的珠箔飘灯独自归,从李清照的帘卷西风,到李煜的帘外雨潺潺,中国人写帘写了一千多年,写来写去,写的都是那层隔不开的心事。愿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卷帘:想见的时候,卷起来;想藏的时候,垂下去;帘里帘外,都有人牵挂。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