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还没减少，人口红利先减少了

很多人对人口问题的感知，还停留在“总人口减少”这个节点上。2022年我国人口首次负增长，被很多人视为一个历史性的转折点。

但真正的拐点，来得比这早得多。

人口红利的消退，不是从人口减少开始的，而是从劳动年龄人口见顶开始的。

总人口还在缓慢增长的时候，干活的人已经先少了；总人口刚拐头向下的时候，干活的人已经少了整整十年。

这中间的时间差，就是我们当下几乎所有经济压力的底层来源——房价为什么撑不住、养老金为什么越来越紧、地方财政为什么越来越难、经济增速为什么一步步往下走。

这些问题看起来各有各的原因，根子上其实是同一件事：干活的人少了，吃饭的人多了。

先把“人口红利”这件事说清楚。

很多人以为人口多就是人口红利，其实不是。印度人口比我国还多，但印度并没有吃到这样的人口红利。非洲人口年轻得很，但也没有因此就经济腾飞。

真正的人口红利，不是“人多”，而是“干活的人多、需要养的人少”。

经济学上有个指标叫“抚养比”——每100个劳动年龄人口（15到64岁），需要养活多少个老人和孩子。抚养比越低，说明干活的人相对越多，人口结构越有利。

我国的抚养比在2010年前后达到最低点，大约38%。也就是说，每100个干活的人，只需要养38个不干活的人。那是我国人口红利的巅峰时期。

那时候的景象是什么样的？

劳动力充足，工资涨得慢，工厂开在哪儿都能招到人；储蓄率高，年轻人多存钱少花钱，银行里有源源不断的便宜资金；城市化快速推进，几亿农民从农村走进城市，买房、买车、消费升级，什么都在涨。

房地产就是最大的受益者。60后、70后、80后一代接一代地进入买房年龄，需求叠加供给稀缺，房价一路向上。那不是炒出来的，是真的有几亿人需要房子。

养老金更是顺风顺水。养老保险是“现收现付”制——这一代年轻人交的钱，直接发给上一代退休的人用。2010年前后，大约5个缴费者养1个退休者，钱不仅够发，还年年有结余。

那时候的我们，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浑身是劲，吃得多、干得更多，怎么折腾都不觉得累。

转折点在2015年。

这一年，我国15到64岁的劳动年龄人口达到了峰值——大约9.88亿到10.07亿。不同统计口径略有差异，但结论是一样的：这是劳动力供给的天花板。

在此之前，劳动年龄人口每年都在增加，每年新增几百万甚至上千万劳动力。在此之后，方向反过来了——劳动年龄人口开始逐年减少。

从2015年到2025年，短短十年间，我国16到59岁劳动年龄人口减少了将近6000万。相当于整个意大利的劳动人口，十年内消失了。

而总人口呢？总人口直到2022年才首次出现负增长，比劳动年龄人口见顶晚了整整七年。到2025年底，总人口大约还有14.05亿，比起峰值的14.12亿，只少了几百万。

人口总量几乎没怎么变，但人口结构已经天翻地覆。

这就是“人口还没减少，人口红利先减少了”最直观的含义。总人口只是缓慢地下了一个小台阶，但劳动力已经从“越来越多”变成了“越来越少”，这个方向性的反转，比总量变化重要得多。

而且事情还在加速。

同十年间，60岁以上人口增加了超过1亿——从2.22亿涨到了3.23亿。十年增加了一个日本的总人口。

一减一加，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抚养比在快速攀升。2010年还是38%的低点，到2025年已经逼近50%。每两个干活的人，就要养一个不干活的人。

而这还只是开始。1962到1976年的婴儿潮一代，现在正陆续进入退休年龄。未来十年，每年将有超过2000万人进入60岁，这是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退休潮。

干活的人以每年几百万的速度减少，退休的人以每年几千万的速度增加。

这个剪刀差，才是真正的压力来源。

最先感受到人口红利消退的，是房地产。

很多人把房价下跌归因于调控、新冠冲击、下行。这些都有影响，但都是表层原因。更深层的逻辑是——买房的主力人群，数量已经见顶了。

买房有一个非常清晰的年龄曲线。25到45岁，是一个人一生中购房需求最旺盛的阶段——结婚要买房、生娃要换房、事业上升期要改善住房。过了45岁，购房需求急剧下降。

我国25到45岁人口，在2015年前后达到峰值，大约5.3亿人。然后开始逐年减少。到2025年，这个年龄段的人口已经降到了4.7亿左右，十年少了6000万。

6000万人是什么概念？相当于整个英国的人口。少了一个英国的购房主力，房价怎么可能不调整？

2021年商品房销售面积达到18亿平方米的历史峰值，然后一路下行。2025年已经跌到了不到11亿平方米，跌幅接近40%。这个跌幅，和25到45岁人口的下滑曲线，几乎是同步的。

以前是供不应求，几百人抢一套房，房价能不涨吗？现在是供过于求，房子比买家多，价格能不跌吗？

过去二十年房地产的黄金时代，本质上是人口红利在空间上的变现。几亿年轻人进城，需要房子；他们有工作、能赚钱、能还贷，银行愿意借钱给他们；地方政府靠卖地获得收入，投入基础设施，城市越来越大，房价越来越高。

这个循环成立的前提，是每年都有足够多的年轻人涌入城市，接盘下一棒。

现在这个前提不存在了。年轻人越来越少，城市化也接近尾声——2025年城镇化率已经到了66%，再往上空间有限。没有足够多的接盘侠，房价上涨的逻辑就断了。

房价下跌不只是房地产行业的问题。它牵动着地方财政——土地出让收入从巅峰的8.7万亿跌到了2万多亿；牵动着银行体系——房地产相关贷款占银行贷款的三分之一以上；牵动着居民财富——房产占中国家庭财富的一半以上。

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倒了，后面的牌还站得住吗？

如果说房地产的压力已经明牌了，那养老金的压力，正在从“远期风险”变成“当下现实”。

先看一组关键数据。

当前职工养老保险的抚养比大约是2.6:1——2.6个缴费的人，养1个领钱的人。2010年这个数字还是5:1。短短十几年，几乎腰斩。

预计到2035年，这个比例会降到1.5:1。一个半人养一个人。

很多人说，养老金不是还有11万亿结余吗？怕什么？

11万亿听起来很多，但要搞清楚两件事。第一，这11万亿是三项社保加起来的总结余，其中基本养老保险基金结余大约7.87万亿，够发13个月。第二，结余能维持的前提，是每年收的钱比支的多。

现在收支还能保持盈余，靠的是三样东西：财政每年补贴3万多亿、养老保险基金投资收益、以及全国统筹调剂——广东浙江的结余，调去补贴东北西北的缺口。

但这些都是“输血”，不是“造血”。真正的造血功能——缴费人数和缴费基数——是在减弱的。

一个很直观的例子是长春。这座东北工业城市的企业职工养老保险基金，已经连续17年“收不抵支”。2009年差额只有7000万，2025年扩大到了91亿，17年增长了130倍。现在长春的征缴收入只能覆盖七成左右的养老金支出，剩下的全靠财政补贴和上级调剂。

长春不是孤例。东北三省、中西部很多资源枯竭型城市，都面临类似的困境。全国统筹和财政转移支付可以暂时把窟窿填上，但如果劳动年龄人口继续减少、退休人口继续增加，这个窟窿只会越来越大。

养老金问题的本质，不是“钱不够”，而是“人不够”。

钱可以印、可以借、可以从富裕地区调，但干活的人少了，就是真的少了。没有足够多的年轻人在创造财富，再多的钞票也只是纸面数字。

现在养老金最大的问题还不是发不出——有财政兜底，短期肯定发得出。真正的问题是“涨不动”和“替代率下降”。

企业职工养老金替代率（退休金占退休前工资的比例）已经降到了40%到45%。国际劳工组织建议的最低标准是55%，世界银行建议的舒适养老标准是70%。也就是说，社保养老金只能保证你“活下去”，不能保证你“活得好”。

而且这个替代率还会继续往下走。缴费的人越来越少，领钱的人越来越多，能维持按时足额发放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大幅上涨的空间越来越小。

很多人觉得困惑：人口负增长不是2022年才开始吗？怎么人口红利好像突然就没了？

答案是：人口结构的变化，有巨大的惯性。

你今天看到的劳动力供给，是二十多年前的出生人口决定的。你今天看到的退休人口，是六十多年前的出生人口决定的。

1962到1976年是婴儿潮，每年出生人口2000多万，最高的时候接近3000万。这批人现在正在陆陆续续退休，形成了巨大的养老金支出压力。

1980到1990年是另一个生育高峰，每年出生人口也在2000万以上。这批人支撑了过去二十年的经济繁荣——他们是劳动力、是购房者、是消费主力。但再过十几年，这代人也要开始退休了。

而1996年之后，出生人口就掉到了2000万以下，并且一路下滑。到2025年，出生人口只有792万，不到高峰期的三分之一。

把这几条线叠在一起看，你就明白了：未来几十年，退休的人是一波婴儿潮，加入劳动力的人是一波“婴儿荒”。一出一进，缺口大得吓人。

这不是某一年的问题，是一代人接一代人的结构性问题。就像一列长长的火车，车头已经拐进了下坡路，车身还在平地上缓慢前行，等整列火车都滑下去的时候，速度已经刹不住了。

所以你看到的是：总人口才刚降了几百万，房地产先跌了，养老金先紧了，经济增速先下台阶了。因为人口红利看的不是总量，是结构。

说了这么多压力，是不是意味着经济压力就大了？

倒也不是。人口红利消退是客观事实，但它不是世界末日。日本劳动年龄人口1995年就见顶了，之后三十年经济虽然增长缓慢，但也没有崩溃，依然是发达国家。人口少了，人均GDP反而可能继续提高。

关键在于，过去那种靠“堆人头”实现增长的模式，确实走到头了。以后要靠“提效率”——靠技术进步、靠产业升级、靠AI和自动化，用更少的人创造更多的财富。

这也是为什么最近几年国家一直在推产业升级、推科技创新、推智能制造。人不够，那就用机器补。劳动力减少了，那就提高每个人的产出。

但这条路并不好走。产业升级不是喊喊就能成的，需要教育、科研、体系、资金全方位的配合。而且升级的速度，能不能赶上人口老化的速度，是一个很大的问号。

对普通人来说，理解人口红利的消退逻辑，至少可以帮我们做几件事：

第一，不要对房价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人口红利期房价普涨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以后只有少数核心城市的核心地段还有保值价值，大多数房子会慢慢变成消费品，甚至负担。

第二，不要把养老的希望全寄托在社保上。社保是底线，不是上限。想在退休后维持体面的生活，需要自己提前准备——无论是储蓄、投资，还是商业养老保险。

第三，投资自己比什么都重要。劳动力减少的另一面，是人力会越来越值钱。尤其是有一技之长的人，在未来二三十年都会很抢手。把自己变成那个“能创造更多价值的人”，比什么资产都靠谱。

人口红利的消退，是我们这一代人必须面对的现实。它不会因为我们抱怨就消失，也不会因为我们忽视就不存在。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一个社会越是在人口红利消失的时候，越需要把每一个人的潜力发挥到极致。

因为再也不能靠“人多力量大”了，只能靠“人强质量高”。

从这个意义上说，人口红利的结束，恰恰是“人才红利”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