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回国的消息,是大伯在家庭群里发的一条语音。他说老二从澳大利亚回来了,在上海落地,住在他家,让我们周末都过去聚聚。我听完语音,正在厨房淘米,手机放在案板边上,水声哗哗地响。媳妇小芸探头问:“澳大利亚那个二叔?”我点点头。她擦了擦手,说:“四十多年没回来了吧?这回是探亲还是长住?”我说不知道,去了再看。
我对二叔的印象,全来自小时候家里的只言片语。他是爷爷最小的儿子,脑子活,胆子大。一九七八年,托了个远房亲戚的关系,去澳大利亚读书,后来就留在了那边。他刚出去那几年,还常给家里写信,寄过几回奶粉和巧克力。再后来,信少了,电话也不多。奶奶去世时他没回来,爷爷去世时他也没回来。我爹他们兄弟几个,对这事嘴上不说,心里是有怨气的。只有大伯脾气好,说老二在那边也不容易。这次他突然回来,家里人都有些意外。
周末,我带着小芸和儿子去了大伯家。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人。二叔坐在沙发上,头发白了一半,脸晒得黑红,穿一件米黄色的夹克,脚上是双运动鞋。看上去倒真像从外头回来的,身上带着那么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劲儿。大伯招呼我们坐下,二叔站起来跟我握手,手劲挺大,笑呵呵地说:“这是小军吧?都这么大了,小时候我抱过你。”我喊了声二叔,心里却想不起来他抱过我的样子。
饭桌上,大家聊着家常。二叔话挺多,说他在悉尼做装修生意,前些年还行,这两年活儿少了。又说那边华人多,吃得也习惯。小芸悄悄拉我袖子,说二叔看着精神头不错。我点点头,没说话。酒过三巡,二叔放下筷子,说:“这回回来,我是想办件大事。我打算在上海买套房,好让以后回来有个落脚的地方。你们都在上海打工,应该知道,现在房子什么价?”他这话一出,桌上静了一下。我哥看了我一眼,没吱声。大伯放下酒杯,问:“你准备了多少?”二叔伸出一只手,比了比:“我满打满算,能拿出150万人民币。”
我差点被嘴里的茶呛着。小芸在旁边也瞪圆了眼。我哥端起杯子假装喝水,嘴角抽了一下。大伯皱了皱眉,说:“老二,你可能不了解,上海现在150万,买外环外的小户型也够呛。”二叔不信,说:“我上网查了,不是说上海的房子有贵有便宜吗?我不挑,小一点、旧一点都行,能住人就行。”我忍不住接了一句:“二叔,你说的那些,可能是崇明或者更远的地方,还得是三十年朝上的老房子,没电梯,面积也就三四十平。而且您这钱,还不一定够交首付。”
二叔愣住了,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他看看我,又看看其他人,脸上那副志在必得的表情像被冷水泼了一下。他说:“我在外头这么多年,攒下这些钱也不容易。以前听人家说国内房价涨了,我还不信。去年看新闻,说上海房子平均多少钱一平,我算了算,150万能买个小公寓吧?怎么到你们嘴里,就这么难了?”
大伯叹了口气,说:“老二,你在国外待太久了。国内变化大,不是你想的那样。上海房子不是小县城,150万在老家能买三套,在那儿,真不够看。”二叔不说话了,低头吃菜。我看他那个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他在澳大利亚四十年,打过黑工,刷过盘子,后来做装修,一辈子没攒下什么大钱。这次兴冲冲回来,怕是以为这点积蓄还能赶上趟。可现实像堵墙,结结实实地挡在了他面前。
那顿饭后来吃得有些闷。二叔不怎么说话了,只偶尔逗逗我儿子。小芸帮着大伯母收拾碗筷,我和我哥在阳台上抽烟。我哥说:“二叔这趟回来,怕是要失望了。”我吐了口烟,说:“他也是好心,想叶落归根。”我哥哼了一声:“叶落归根也得看看地价。他出去四十年,家里的事没管过,现在回来就提买房,还是上海。你让大伯怎么接?让我们怎么接?”我没说话。阳台上风大,楼下有小孩骑着滑板车跑过,喊声尖尖的。
临走时,二叔把我叫到一边,说:“小军,你帮我看看,上海真没有150万能买的房?我听说现在有那种公寓,小的,几十万一套的也有。”我耐心跟他解释,酒店式公寓产权短,税费高,不能落户,很多还不通煤气。他听完,表情一点点暗下去,像有团火在眼里慢慢熄了。他搓了搓手,说:“我出去四十年,总觉得自己还能干。可回来一看,什么都变了。”我拍拍他胳膊,说:“二叔,先别急。实在不行,回老家买。您这个钱,在老家能买个很好的大房子。”他摇摇头:“我在外头漂了半辈子,就想在上海这个码头靠一靠。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之后那几天,二叔跟着我在上海转了转。我带他去看了几个远郊的楼盘,最便宜的一室户,也要两百多万。他站在售楼处门口,抬头看那些高耸的楼,半天没说话。后来他回去了,没在上海买房。他在老家看了几处,最终定了一套临河的电梯房,一百二十多平,带个露台,花了不到一百万。剩下的钱,他说存着养老。再后来,他回了悉尼,说等房子装修好了再回来住。家里人都说,二叔想通了。可我知道,他心里始终有块地方,装着那个够不着的上海。
去年秋天,二叔又回来了一趟。他约我在外滩附近吃饭。吃完饭,我们沿着江边散步。对岸的灯光亮成一片,像一条流动的星河。二叔望着那景色,说:“小军,我现在明白了,人在哪儿活,脚就落在哪儿。上海这地方,能来看看,就挺好。”我点点头。江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眯着眼,笑得挺平和。我心里那个结,也跟着松了。
人这一辈子,总有些东西是够不着的。不是所有愿望都能落地生根。二叔用了四十年,绕了大半个地球,最后不过是想找个家。他错估了上海的房价,却找回了跟家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的那份踏实。这就够了。钱多钱少,地大地小,真正重要的,是回来的时候,还有一盏灯为你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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