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先问一句：大明朝最肥的差事是什么？
不是当官，是给严嵩送礼。
嘉靖朝那二十多年，官员想升迁，先过严嵩的手；边关要军饷，也得严嵩点头。
谁的礼重，谁的官就大；谁不送礼，前程就到头。
严府门前天天车水马龙，排队求见的人从胡同这头排到那头。
可就是这么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87岁那年被抄了家。
民间传说，他后来捧着只金碗上街要饭，走街串巷没人肯给一口吃的；最后死在祖坟旁一间破墓舍里，连副棺材都没人置办。（"金碗要饭"是民间传说；《明史·严嵩传》里的正史记载是八个字——"寄食墓舍以死"。）
故宫博物院藏严嵩《行书自书诗卷》尾段
一、钤山堂里读了十年书的才子
严嵩，1480年生在江西分宜介桥村。这村子九成以上人家都姓严，明清两代出了七个进士，严嵩一家就占了三个。
江西分宜介桥古村牌坊——"介桥""大明古村"几个大字，是严嵩故里如今的模样
他26岁中进士，点了翰林。
照说前程似锦，可他偏偏在这时候回了家——当时刘瑾乱政，朝堂乌烟瘴气，严嵩索性称病辞官，躲回分宜，在钤山堂埋头读了十年书。
这十年，他没白待。
写诗，诗名满天下；练字，写得一手飘逸的好行书。
后来收进《钤山堂集》的诗，清逸悠然，满是山林之致。
那时候谁提起分宜严嵩，都说是个淡泊名利的读书种子。
故宫博物院藏严嵩《行书自书诗卷》前段
谁也没想到，这个读书种子再出山，会变成另一副模样。
二、一手青词，平步青云
转折在嘉靖皇帝身上。
嘉靖痴迷修道，天天在宫里设坛打醮。
祭天得写"青词"——写在青藤纸上的骈体文章，辞藻要华丽，对仗要工整，还得句句说到皇帝心坎里去。
满朝文武抓耳挠腮写不好，严嵩提笔就来。
靠这一手，他六十多岁入了阁（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从此一发不可收。
他儿子严世蕃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小子没走科举正途，却精明过人，朝廷的繁文缛节、各地官职的肥瘠底细，他门儿清。
老子在前台当首辅，儿子在后台管买卖，京城人背后管他们叫"大丞相、小丞相"。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明人画《出警图》局部
权倾朝野是什么光景？
跟他不对付的人，一个个都没保住性命。
首辅夏言，被他构陷，没了；总督曾铣，被他构陷，没了；兵部员外郎杨继盛，上疏弹劾他，也被他构陷，没了。
卖官鬻爵更是明码标价，什么官什么价，严府账上记得清清楚楚。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明人画《入跸图》局部
三、徐阶忍了十几年，邹应龙一本奏上去
整倒严嵩的人，叫徐阶。
徐阶也是内阁大学士，在严嵩手底下熬了十几年。
这十几年里，他事事顺着严嵩，严嵩说东他不往西；严嵩提防他，他就把姿态放得极低，低到尘埃里。
暗地里，他却一点点摸清了严家的底细，等的就是一个时机。
时机终于来了。御史邹应龙上了一道弹劾奏章，把严世蕃贪赃枉法的事一件件抖搂出来。
嘉靖皇帝对严嵩本就日久生厌，这一本，成了压垮冰山的最后一击。
严世蕃先被充军，后来又被抓回来，问了死罪。
严嵩被削去官职，赶回老家，家产尽数抄没。
二十多年滔天权势，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
四、抄家抄出一本《天水冰山录》
严嵩倒了，抄家的清单编成了一本书——《天水冰山录》。
这书名有讲究，取的是"太阳一出冰山颓"的意思：严家这座大冰山，太阳一出来，就化成一摊水。
民国影印本《天水冰山录》扉页——"天水冰山錄"五个大字，旁注"附鈐山堂書畫記"
翻开清单，触目惊心。
黄金三万多两，白银二百万两，玉器古玩、名家字画无数。
金壶、金盏、金耳杯，一件件记件数、标重量，密密麻麻抄了六万多字。
民国影印本《天水冰山录》内页——抄没的金银器皿清册，逐栏写着"金素六角盏""金素双耳圆盏""金素万宇耳匾"
民间还有个说法：抄家那阵，从严府搜出的金银财宝一车接一车往宫里运，运了好几天都没运完。
五、87岁回到分宜，墓舍里走到了头
87岁的严嵩，被送回了分宜老家。
可老家，还是那个老家吗？
介桥严氏宗祠毓庆堂内景——正中高悬"黄阁元辅"金匾，左右是"运筹帷幄""升平人瑞"。
他不敢进村，也没人敢收留他。
他住到了祖坟旁一间看坟的破墓舍里，靠看守坟地、邻人偶尔接济一口饭度日。
当年门庭若市的严阁老，如今街坊路过都要绕着走。
就这么熬了两年。冻，饿，病，一个87岁的老人，在祖坟旁的破屋里走到了头。
死后无人吊唁，连副棺材都没人置办。《明史》落笔极简："寄食墓舍以死。"
不过，关于严嵩，还留下两样东西。
一样在北京前门。
六必居酱园那块黑底金字的老匾，"六必居"三个字端正秀劲，相传就是严嵩写的。
清人《燕京杂记》里记了一笔："'六必居'三字相传为严嵩书，端正秀劲，不类其人。"
字是好字，不像是他这种人写的。（学者对题匾真伪有争议，邓拓1965年考证六必居字号最早见于乾隆年间账本，这里只讲相传的掌故。）
六必居博物馆陈列的"六必居"老匾——黑底金字，下方展柜是清代黄马褂、红顶官帽（馆方陈列的复刻品）
另一样在戏台上。
京剧《打严嵩》演了一百多年，演的是御史邹应龙设计戏弄严嵩的故事，丑角插科打诨，台上台下笑成一片，人人拍手称快。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周信芳唱这出唱红了上海滩，时人形容"沪上户户《打严嵩》"。
京剧《打严嵩》民国老剧照
字是真漂亮。
人是真遗臭。
一个钤山堂里苦读十年的才子，一手青词换来了二十年滔天权势，最后金碗要饭、墓舍了局。
你说他是一开始就心术不正，还是权势把人变成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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