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恒久远”怎样从“爱情信物”变成了“工业产品”？

——正文3121字，预计阅读时间4分钟

今年8月，施华洛世奇CEO亚历克西斯·纳萨德在接受英国《金融时报》专访时，说了一句让整个天然钻石行业脊背发凉的话：“美国婚戒市场中，实验室钻石占比已超60%。我毫不怀疑，未来两年这个数字将达到80%。大势不可逆转。”

说这话的人，是全球最大的水晶珠宝帝国掌门人。一个百年奢侈品巨头的CEO，为什么要亲口替“颠覆者”预言？因为他在门店里看到了一个比价格崩塌更可怕的变化——女性开始为自己买钻石了。

纳萨德描述道：“如今常会有女性走进我们门店，试戴过后说：‘这东西我值得拥有，我要给自己买下。’”

图源：Diamond World

一、60%到80%：一场已经分出胜负的战争

先看数据。

2026年2月，美国婚庆服务平台The Knot发布的《真实婚礼研究》显示，美国订婚戒指主石中“培育钻石”占比已达61%，较2020年暴涨239%。每10对美国新人里，超过6对主动选择了实验室里“种”出来的钻石。

另据行业数据机构Tenoris的统计，2026年1至5月，美国按销量计算的订婚戒指中“培育钻石”占57%，而2020年这个数字仅为10%。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是：按销量计57%，按金额计却只有30%。这意味着什么？培育钻石赢了“件数”，天然钻石还守着“单价”。但这个防线正在被快速撕开——在英国市场，同级别培育钻石价格比天然钻石低60%至85%。

施华洛世奇不是第一个认输的。今年8月5日，天然钻石巨头戴比尔斯（De Beers）的母公司英美资源集团CEO万德昆向《金融时报》公开承认：“我们严重低估了实验室钻石的威胁。”这句话，比任何数据都更能说明战局。

图源：indexonline.com

二、河南一个没有矿的县，供应了全球一半的钻石

故事要从河南商丘柘城县说起。

这里没有一座天然钻石矿，曾经是国家级贫困县。但40多年前，一位返乡工程师带回了超硬材料的技术火种，从此点燃了一场静悄悄的产业革命。如今，“世界人工钻石看中国，中国人工钻石看河南，河南人工钻石看柘城”已成为业内共识。

2025年全球宝石级培育钻石毛坯总产能约4000万克拉，中国以2520万克拉占据63%的份额，其中河南产能占全国八成以上。仅柘城一县，就聚集了223家超硬材料企业，年产培育钻石1200万克拉，接近全国产量的一半；金刚石微粉年产量和出口量更是占全国90%以上。全球每两颗人造钻石，就有一颗产自河南。

今年7月，柘城企业「力量钻石」宣布成功研发出全球最大培育钻石，再次刷新世界纪录。

下图：今年7月，「力量钻石」研发培育出247.82克拉大颗粒单晶，相较于一年前公司产出打破世界纪录的156.47克拉，再次打破该领域世界纪录（图源：大象新闻）

出海的势头同样凶猛。据上海海关数据，2026年上半年通过上海钻石交易所一般贸易出口的合成毛坯钻石达14.1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65.3%，出口总量约2309万克拉，销往全球14个国家和地区。其中5月单月出口量同比增长135.87%，6月同比增长91.27%。

河南人用六面顶压机，把钻石这种“大自然亿万年的馈赠”变成了工厂里几周就能“种”出来的工业品。

三、价格屠夫：1克拉从3万跌到3500

培育钻石对天然钻石的打击，首先体现在价格上。

据钻石行业分析师埃德安·戈兰发布的数据，1克拉培育钻石的零售价从2021年的约3万元人民币，一路跌至2026年的3500元左右，跌幅接近90%。批发端更惨烈，累计跌幅约96%。天然钻石同样未能幸免——1克拉天然钻石价格从2021年的约6000美元跌至2026年的约4200美元，跌幅约30%。

面对这场价格战，戴比尔斯并不是没有抵抗过。2018年，它推出培育钻石品牌Lightbox，定价800美元/克拉，试图用“官方培育钻石”守住价格底线，同时向市场灌输“培育钻石是另一种产品，不具备天然钻石的价值”。

但这道防线只撑了七年。2025年5月，戴比尔斯宣布关闭Lightbox，并承认自该品牌成立以来培育钻石批发价格累计下降了90%。

图源：戴比尔斯

财务数据更能说明问题。戴比尔斯2025年EBITDA亏损5.11亿美元，而2024年仅亏损2500万美元；母公司英美资源集团对其计提了23亿美元的资产减值。2026年上半年，戴比尔斯毛坯钻石平均实现价格同比暴跌32%至每克拉105美元，现金亏损1.13亿美元。

一个统治了天然钻石行业一个多世纪的巨头，就这样被河南的压机逼到了墙角。

四、真正的杀招：不是便宜，而是“意义的崩塌”

如果只看到价格，你就低估了这场变革的深度。

钻石为什么贵？不是因为它好看，也不是因为它硬——而是因为“稀缺”。更准确地说，是因为一个被精心构建了近80年的营销叙事。

1947年，戴比尔斯的广告代理商N.W. Ayer & Son创作出那句经典广告语——“A Diamond is Forever”（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这套叙事把一种普通的碳元素晶体，与爱情承诺、永恒忠贞深度绑定，让全世界的男人相信：求婚不买钻石，就是不够爱。这个叙事的根基是“天然稀缺”：钻石是大自然亿万年形成的，不可再生，所以珍贵。

培育钻石做了什么？它在实验室或工厂里，用高温高压法（HPHT）或化学气相沉积法（CVD），在几周内“种”出与天然钻石在物理、化学、光学性质上完全相同的钻石。两者的区别，专业宝石学家仅凭肉眼和常规仪器都无法分辨，需要借助光谱设备检测生长痕迹。

下图：培育钻石本身就是"真钻"——化学成分、晶体结构、物理光学性质与天然钻石完全一致，肉眼和专业仪器都难以区分。目前全球主流的生产工艺有两条技术路线，其中之一就是HPHT（高温高压法）——在5至6吉帕的压力和1300至1600摄氏度的高温下压缩石墨，模拟天然钻石在地幔中的生长环境。产物呈颗粒状，生长速度快、成本低，在1至5克拉培育钻石合成方面具有明显优势。中国是全球HPHT法的主导者，产能占全球80%以上（图源：一JU一饰界）

换句话说，河南的压机消灭的不是钻石，而是“稀缺”这个概念本身。

当稀缺性被技术消灭，“钻石=爱情”的叙事就成了空中楼阁。如果一颗实验室里几周种出来的钻石和天然钻石看起来一模一样、戴起来一模一样、甚至化学成分都一模一样，那“一颗永流传”的“永恒”到底依附在哪里？依附在一张鉴定证书上吗？

更致命的一击，来自施华洛世奇CEO观察到的新趋势：女性开始为自己买钻石。

在传统叙事里，钻石的购买者是男人，佩戴者是女人，场景是求婚——它是“他给她的承诺”。但当钻石价格降到女性可以轻松自购的区间，购买逻辑变了：不再是“他爱不爱我”的证明，而是“我值不值得”的宣言。场景从一生一次的求婚，扩展到日常悦己、自我奖励、随心搭配。

这才是戴比尔斯们真正害怕的事情。它们怕的其实并非培育钻石更便宜——奢侈品从来不靠价格竞争。它们怕的是钻石从“神圣的爱情信物”降格为“普通的时尚饰品”，从“一生只买一次”的高溢价单品变成“想买就买”的快消品。

当一个女人走进门店，试戴一条钻石项链，然后对自己说“我值得拥有”——这一刻，戴比尔斯用近80年时间构建的意义垄断，碎了。

图源：instagram

五、中国制造的“降维打击”

河南钻石的故事，提供了一个观察中国制造的新视角。

过去我们说“中国制造”的优势，往往想到的是成本低、规模大、速度快。但培育钻石展示的是另一种更深刻的能力：用工业化和技术手段，把一个被“意义”层层包裹的奢侈品行业，还原成普通的制造业。

这就是“用技术证明这东西本来就不值那么多钱”。当河南的六面顶压机24小时不停运转，以每周几克拉的速度稳定产出钻石，戴比尔斯花了上百年构建的“稀缺”壁垒就像纸糊的一样。

图源：香道滇商务合作

当然，河南的产业也并非高枕无忧。柘城虽然掌握了全球最大的培育钻石毛坯产能，但在打磨、设计、品牌、零售等下游环节仍存在明显短板，出口均价仅约每克拉60元人民币，大部分利润被海外切磨、品牌和渠道环节拿走。从“世界工厂”到“世界品牌”，这一步并不容易。

当施华洛世奇CEO说出“80%”这个数字时，他其实是在为一个时代念悼词。

从1947年“钻石恒久远”的广告语诞生，到2026年河南柘城的压机昼夜不停，近80年间，钻石完成了从“爱情信物”到“工业产品”的回归。推动这一切的不是广告天才，而是一群没有钻石矿的河南人，和他们手里的技术。

真正值得思考的问题是：钻石不是第一个被“中国制造”用技术瓦解意义垄断的行业，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题图来源：金刚石洞察）

原创作者：上海产业转型发展研究院常务副院长

责任编辑：胡珊毓

策划审核：夏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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