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7月14日上午,北京市文物研究所圆明园课题组组长张中华,踩着如园新赏室遗址的泥土,向访客展示了一件今早刚出土的物件。
那是一块葫芦范残片。
纹饰疏密有致,雕刻精湛。
泥土还潮湿。
访客问他这算什么级别的文物。
张中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残片翻了个面。
背面刻着一个“喜”字——旁边缠着植物枝蔓。
如园是圆明园中保存最好的遗址。
但张中华和他的同事脚下,仅仅2,000平方米的发掘面积,已经出土了上千件文物。
而整个圆明园遗址公园,100多处景点、240多万平方米陆地面积,目前只发掘完成了5万平方米。
5万平方米除以240万平方米,不到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的地底下,挖出了五万多件文物。
剩下百分之九十七的地下,到底埋着什么?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之前,圆明园留给世人的印象是断壁残垣。
西洋楼大水法的石柱孤零零立在荒野中,游客拍照留念,然后离开。
圆明园管理处文物考古科科长陈辉说,大多数人了解的圆明园,就是西洋楼、大水法、西式建筑——其实只占全园总面积的五十分之一。
真正代表圆明园的是那些中式园林建筑。
但中式建筑以土木结构为主,经过1860年的大火和后来的战乱,地面遗存极少。
游客看不懂,地面上也几乎没什么可看的。
陈辉说,管理处一直想通过考古发掘,把丰富的地下资源展示出来。
1996年,圆明园遗址公园启动了第一次大规模考古。
此后二十多年间,先后进行了三次大规模考古。
2013年,北京市文物研究所成立专项团队,开始了最近一次、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次考古发掘。
考古队先后对桃花洞遗址、大宫门遗址、养雀笼遗址、海晏堂蓄水楼、远瀛观等进行了发掘。
发掘总面积达到9,800平方米。
到2017年,考古队已完成22处景区的考古勘探工作,基本探明了这些景区的遗址保存状况和布局。
百分之三的地底,挖出了什么?
铜鎏金象首。
2014年,考古队在大宫门遗址的御河河底,挖到了一个硬邦邦的泥疙瘩。
死沉。
被泥裹得完全看不出形状。
送进实验室,清洗了半个月。
泥壳剥落之后,在场的人看到了一个金光闪闪的象首——象牙微挑,眉目传情,脉络清晰。
这是乾隆年间的物件,铸造和鎏金工艺代表了当时大清帝国的最高水平。
象首后部有四个小洞,是用来固定身子的。
身子已经不知去向。
考古队员们猜测,当年这个大象摆件被整体运走时,象首掉进了大宫门门前的河里,被淤泥封存了一百多年。
嘉庆御笔石刻。
在如园延清堂东侧道路的清理中,考古队发现了一块巨大的石条。
上面刻着两方印章:一方是玉玺,写着“嘉庆御笔之宝”;另一方刻着“夙闻诗礼凛心传”。
字迹清晰可辨。
但石条过于巨大,暂时无法挪动,碑刻的其余内容还深埋在泥沙下面。
另一块石条上刻着“御题”二字,后面钤着同样的两方印章。
再旁边一块石条上能看到“朱华翠”“盖满池”的字样——考古队员推测是一首题咏荷花的诗文。
更完整的发现是《披青蹬》石刻。
长约1.5米、宽约0.8米。
上面刻着嘉庆皇帝的御制诗:“碧萝青藓午阴凝,沿蹬寻幽缓步登。
小憩方亭欣造极,披襟挹爽早秋澄”。
嘉庆皇帝重修如园后,给每一处景都题了诗。
这块石刻印证了嘉庆重修如园的史实,也证实了嘉庆重修后如园十景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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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彩瓷砖。
在延清堂旁边的殿内,考古队发现了粉彩瓷砖。
花纹精美,给人愉悦休闲的感觉。
瓷砖里面是干沙,受热散热均匀。
张利芳博士推断,这种瓷砖是取暖用的——这里应该是皇帝休息的暖阁。
瓷砖中间空心,周围钻有蜂窝状小孔,沙子起保温作用。
在延清堂正厅发现的是金砖,皇家建筑中比较常见。
但金砖多数已经酥裂——因为过火。
粉彩地砖部分表面呈黑色,也是因为过火。
如园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火势凶猛的大火。
目前还不能确定是否与1860年英法联军那场大火直接相关,有待进一步检测。
葫芦范。
除了那块刻着“喜”字的残片,如园还出土了一件完整的葫芦范和少量残片。
范内阴刻纹饰和文字,疏密有致,构思精巧。
养雀笼黄釉琉璃构件。
在西洋楼养雀笼遗址地下,考古队挖出了一件黄釉琉璃构件,上面有卷云纹路。
养雀笼到底是什么?
是养孔雀的吗?
文献中没有明确说法。
琉璃构件上刻着四个字——“孔雀牌楼”。
谜底揭开。
北京市文物研究所圆明园课题组组长张中华后来说,考古不一定要发掘出多大经济价值的文物,能对历史作出解答,也非常有价值。
地天母铜像。
圆明园所留唯一一尊“地天母”铜像。
这些只是百分之三。
张中华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了一句话,值得反复琢磨:“从考古结果看,几乎每个遗址都和设计图纸有不同的地方”。
圆明园从雍正到同治时期跨越150余年,不同皇帝根据自己的喜好不断改扩建。
文献只记载了主要建筑。
那些次要的建筑、临时的改建、皇帝心血来潮增添的亭台楼阁,绝大部分没有被记录下来。
它们埋在地下。
而地下埋藏的,远比图纸上画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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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剩下百分之九十七的地下,可能藏着什么?
建筑构件。
圆明园的主体是中式土木结构建筑。
木头被烧了,但石头、砖瓦、琉璃构件不会烧掉。
它们倒塌之后被泥土覆盖,层层堆积,最终沉入地下。
如园遗址已经证实了这一点——出土文物中包括大量的筒瓦、板瓦、砖雕、铭文青砖。
文源阁遗址2024年的考古发掘中,出土了黑釉瓦件、绿釉瓦当、砖雕、铭文青砖等建筑构件。
还有粉彩瓷片、青花瓷片、琉璃建筑构件。
整个圆明园100多处景点,目前只勘探了22处。
剩下那些未勘探的景点地下,完整的台基、柱础、台阶、散水、道路系统,大概率还保存着。
如园遗址发掘面积已达90%,揭露出了完整的路网系统——几乎各建筑之间均有道路相连,设计科学,理念超前。
文源阁遗址发掘出了完整的石板道路、蹬道、御路、踏跺组成的道路系统。
这些是石头做的。
火烧不掉。
宫廷生活遗物。
百分之三的地底已经挖出了五万多件文物。
大部分是碎片——瓷片、陶片、琉璃碎片。
但碎片也是信息。
每一片瓷器都来自某一只碗、某一个盘、某一尊瓶。
它们曾经摆在皇帝的餐桌上、妃子的妆台上、大臣的案几上。
1860年那场大火之后,它们被打碎、被踩踏、被泥土掩埋。
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七的地下,碎片的数量可能数以百万计。
除了瓷器,还有铜器、玉器、木雕、石刻。
2024年文源阁遗址的考古发掘中,出土了铜、铁、瓷、陶、琉璃等质地的文物。
瓷器又分为青花、粉彩、五彩等。
圆明园鼎盛时期,园内陈设着无数珍宝。
英法联军劫掠了能搬走的,烧毁了搬不走的,但还有大量物件在混乱中掉进了河里、埋进了土里、塌进了废墟里。
它们至今仍在某处地下。
西洋喷泉的水利机械。
圆明园西洋楼区域的海晏堂,有一组著名的十二兽首水力钟。
每隔一个时辰,对应的兽首会喷水。
这套水利系统的核心是蓄水楼——一座专门为喷泉供水而修建的建筑。
据文献记载,最初采用西方传教士蒋友仁设计的机械攀登水车提水。
水车的一端架设在汲水池内获取水源,操作间在二楼。
设计参考了欧洲的水利机械书籍,通过畜力或人力驱动齿轮和提水斗。
后来机械故障,无人能修,改为传统辘轳人工提水。
2015年10月至12月,北京市文物研究所对蓄水楼遗址进行了考古清理。
考古发现,蓄水楼通往东部大水法景区的地下水道系统并未找到。
文献记载的输水管网、锡海、集水池等水利设施,大部分仍埋在地下。
海晏堂水法的水道、汲水池、轧水机、输水管网——这些机械装置的残骸,可能还静静躺在蓄水楼周围的地下。
除了海晏堂,西洋楼还有谐奇趣、方外观、大水法等多处喷泉景观。
每一处都有配套的水利系统。
每一处的地下,都可能埋着齿轮、管道、水车残件。
失传古籍。
文源阁是乾隆四十年(1775年)由四达亭改建而成的皇家藏书楼。
主要用途是收藏《四库全书》。
《四库全书》是中国古代规模最大的丛书,前后共抄录七部,分藏于“北四阁”“南三阁”。
文源阁是北四阁之一。
1860年英法联军焚掠圆明园,文源阁和藏书惨遭损毁,仅部分藏书留存于世。
2024年8月,经国家文物局批准,北京市考古研究院联合圆明园管理处对文源阁遗址开展了考古发掘。
发掘面积1,000平方米。
考古人员发现了宫门、碑亭、月台、趣亭、北院门等建筑基址,以及四周围墙、石板道路、供排水涵洞、“玲峰”基础等附属遗存。
文源阁遗址保存相对较好,整体布局与乾隆四十四年、光绪二十四年的样式雷图基本相符。
建筑基础处理极为严格——先挖基槽,底部夯打柏木桩防止下沉和移位,上面铺石板,再垒砌台基,台基内全部夯打灰土。
这是目前圆明园考古所见对建筑基础处理最严格的一处。
藏书楼的地基如此坚固。
那么,有没有可能——哪怕只是部分——当年被埋在废墟之下的书页残片、卷轴碎片,至今仍封存在某处地基缝隙或暗格之中?
文源阁设计了完备的防火防洪设施:院内挖了一大一小两处水池,北墙内外设置供水涵洞,东墙和南墙内外各设置排水涵洞。
这些水池和涵洞在1860年之后被泥土和瓦砾填埋。
填埋物中,是否夹杂着《四库全书》的残页?
目前还没有答案。
但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七里,可能藏着答案。
地下密室。
2026年初有报道称,圆明园长春园含经堂遗址地下1.2米处发现了一处未被破坏的地下密室。
它躲过了1860年的大火。
里面没有丢过任何东西。
不是什么藏宝洞,而是清朝时侍从们冬天取暖待命的地方。
含经堂是乾隆为自己修建的养老寝宫。
考古发现了完整的地基、排水沟和地下供暖系统。
地炕系统——一种通过地下火道取暖的装置——保存完好。
含经堂的发现证明了一件事:圆明园的地下不仅埋着散落的文物,还埋着完整的建筑遗存——地基、暗道、供暖系统、排水系统。
这些是整座园子的“地下骨架”。
火烧不掉,抢不走。
它们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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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把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七全部挖开?
这是所有听过“百分之三”这个数字的人都会问的问题。
答案不止一个。
第一个原因:保护难度。
圆明园的中式建筑是土木结构。
木头烧了,但地基还在。
考古发掘一旦展开,就意味着要把覆盖在遗址上的泥土一层层剥离,把埋藏了上百年的建筑基址暴露在空气中。
暴露之后怎么办?
如果不做保护和展示,遗址会迅速风化、坍塌。
如果做保护和展示,需要大量的资金、技术和人力投入。
目前已经发掘的遗址——如园、文源阁、海晏堂蓄水楼——每一处的保护和展示都是一个巨大的工程。
剩下的遗址数量是已发掘的数十倍。
全部挖开,意味着全部都要保护。
以目前的条件,做不到。
第二个原因:避免破坏遗址地貌。
圆明园遗址不仅是地下文物的容器,它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历史现场。
1860年大火之后的地面形态、150多年来自然演替形成的植被和地貌、废墟与荒野交织的独特景观——这些都是历史的一部分。
国家文物局在答复重建圆明园的建议时明确表示:“重建圆明园缺乏必要的考古及历史文献依据,且将改变圆明园遗址被列强破坏的历史现状”。
大规模发掘同样会改变遗址的历史现状。
每挖开一处,就意味着破坏一处保持了150多年的原始地貌。
在“揭示历史”和“保存现状”之间,存在一个需要反复权衡的边界。
第三个原因:考古进展慢。
圆明园的考古不是盖房子挖地基——一铲子下去就行了。
每一处遗址的发掘都需要先做考古勘探,摸清地下的大致情况,然后制定详细的发掘方案,报国家文物局批准。
获批之后才能动工。
发掘过程本身更是极其缓慢——用刷子刷、用小铲子剔、用手一点点清理。
如园遗址2,000平方米的发掘面积,进行了两期考古。
文源阁遗址1,000平方米的拟发掘面积,2024年8月开工至今仍在进行中。
整个圆明园240多万平方米,按这个速度,全部挖完需要数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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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原因:抢救性保护优先。
目前圆明园的考古遵循一个原则——不是主动去挖,而是哪里有破坏风险、哪里有抢险工程需要,才去哪里挖。
海晏堂蓄水楼遗址的考古清理,就是因为蓄水楼存在坍塌风险,需要进行抢险工程。
文源阁遗址的考古发掘,同样是在保护与展示的框架下进行的。
这种“抢救性保护”优先的原则,意味着大量没有 immediate 风险的遗址会继续沉睡。
不是为了保护而挖,而是为了保护才挖。
关于圆明园的保护,几十年来一直存在争议。
清理整治还是保持废墟?
部分整修还是维持残园?
全面重建还是部分重建?
每一种观点都有支持者。
但在一点上各方逐渐达成了共识:圆明园遗址以断壁残垣告诫后人勿忘国耻、警钟长鸣。
它的价值不仅在于地下的文物,更在于它作为历史见证的完整性。
有学者主张,圆明园有且只能有一种方式存在,那就是时下的遗址状态。
地下那些尚未发掘的部分,恰恰是这种“遗址状态”最忠实的守护者——它们没有被扰动,没有被改变,保持着1860年大火之后的样子。
百分之三的地底已经挖出了五万多件文物。
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七里,建筑构件层层叠压,宫廷遗物碎片无数,西洋水利机械的残骸可能还埋在蓄水楼周围,失传古籍的残页也许封存在某处地基的缝隙中,地宫暗道在含经堂之外也许还有更多——福海底下有暗渠,砖砌得比故宫东华门还工整。
铜水龙头深埋三米。
夯土层比人还高。
地宫甬道的走向至今没有被完全探清。
2017年7月14日上午,张中华把那个刚出土的葫芦范残片翻过来,给访客看背面的“喜”字。
泥土还潮湿。
访客问他这算什么级别的文物。
他没有直接回答。
如园遗址的考古仍在继续。
张利芳博士已经在这里待了近三年,几乎每天都要待在考古现场。
她说,考古就是一个不断发现、不断证实、不断补充的过程。
百分之三已经证实了很多。
百分之九十七还在等待。
那些埋在地下的——石头、砖瓦、瓷片、铜件、暗渠、地基、密室——它们不会说话。
但它们一直在那里。
从1860年到现在,一百六十多年。
泥土一层层覆盖上去,野草一年年生出来,游客一年年走过。
没有人知道脚下踩着的是什么。
也许是一块嘉庆皇帝题过诗的石条。
也许是一根乾隆年间铸造的铜水管。
也许是一页《四库全书》的残页。
也许什么都没有。
但也许有。
2017年7月14日上午,张中华把葫芦范残片放回原位。
泥土重新覆盖上去之前,有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残片上的“喜”字依稀可辨。
然后土又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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