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同学获聘讲师有感：史进本要剿灭少华山，后来史进要保护少华山

“耿同学”落户杭州，获聘浙江传媒学院特聘讲师，在这里除了恭喜就是恭喜。

当然了，我绝对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因为我的账号已经被收拾的很惨，我不说这件事，我说点别的事情。

昨天我说了《西游记》孙悟空由怼天怼地的美猴王，变成谁都打不过的"小可爱"，今天说说《水浒传》，《水浒传》里面少华山安全了，现实生活中，哪个山头安全了，那我就不知道了。

大家可以看看一些公开共公告，还是很有意思的。

《水浒传》第二回，有一场很奇怪的仗。

交战双方，一边是华阴县史家村的九纹龙史进，一边是少华山上3个头领——神机军师朱武、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

按常理，这是一场剿匪。史进这边早早就动了手：修整门户墙垣，安排庄院，拴束衣甲，整顿刀马，提防贼寇。村里有事敲梆子为号，一敲梆子，能聚起300多号人。

他是防御方，是护着全村的那个大郎。少华山那3个，是打家劫舍的强人，华阴县衙门出了3000贯赏钱悬赏他们。

水火不容。这四个字一点都不过分。

后来的事你知道：史进一把火烧了自己的庄院，跟着这3个人上了少华山，成了生死兄弟。

中间发生了什么？

一

先说硬的。

少华山缺粮，陈达要去华阴县"借粮"。朱武、杨春都劝：去华阴县得从史家村过，那个九纹龙史进是个大虫，别去撩拨他。

陈达不服，带了150来个小喽啰，鸣锣擂鼓下山。

结果呢？史进骑火炭赤马，提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等在村北路口。两人话不投机就打。打了没多久，史进故意卖个破绽，让陈达一枪刺向心窝，等他撞进怀里，一把就揪下马来，扔在地上捆了。

一把，就一把。

消息传回山上，杨春要尽起人马拼命。朱武拦住了，原话是这么说的："他尚自输了，你如何拼得他过？我有一条苦计，若救他不得，我和你都休。"

这8个字要紧——你如何拼得他过。

朱武心里明镜似的：硬碰硬，3个人捆一块儿也打不过。

二

但是硬拼不行。那他用什么赢的？

第一步，戴高帽。

朱武和杨春下山，怎么去的？不骑鞍马，步行。带了多少人？三五个做伴。到了庄前，双双跪下，四目含泪。

史进下马问：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朱武哭着说了一段话，我劝你逐字读：

"小人等三个，是因官司所逼，不得已上山落草，当初发誓：不求同日生，只愿同日死。我这小弟陈达不听劝，误犯虎威，被英雄捉住，我们无计可施，只求一死，还望英雄将我们三人一起绑了，交给官府请赏。我等死在英雄手里，也无怨言。"

短短几句话，喊了多少声"英雄"？

更要命的是最后那句——死在英雄手里，也无怨言。

三

这话为什么狠？

因为它不是求饶，是颁奖。

朱武没有说"史大郎饶命"。他要真这么说，史进可能真把人送官了——毕竟3000贯赏钱不是小数。他偏不。他把自己摆在砧板上，然后把刀递过去：你杀我们吧，能被你这样的人杀，是我们的荣幸。

这一下，皮球就踢到了史进脚边。

接，还是不接？

杀了，3000贯到手，是官府的功臣。但是从此江湖上说起来，史进是拿兄弟换赏钱的小人。

不杀，才是那个"英雄"。

史进怎么想的？原著写得清清楚楚："我若拿他们去见官请赏，反教天下好汉耻笑我不是英雄。"

看明白没有。史进放人，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他要保住这顶刚被戴上的帽子。

但是帽子这东西，戴上去容易，摘下来难。

四

但是更狠的还在后头。

史进说，那我放陈达。朱武不答应。

原话是："连累英雄，不当稳便。宁可把我们去解官请赏。"

这一步棋才算真厉害。

史进已经准备放人了，朱武偏不要。他把自己往死路上再推一步，逼着史进在"放"之外，还得再给一样东西——"不连累你"的承诺。

这一推，史进就从"我不杀你们"变成了"我们是兄弟"。

高帽戴一次是客套，戴两次是枷锁。

五

第二步，给好处。

3个人回山，连夜派小喽啰送来了30两蒜条金。

史进什么反应？原著6个字：初时推却。

但是后面还有一句："后寻思道，既然好意送来，受之为当。"

收了。

过了半个多月，又送来一串大珠子。史进也回赠了衣物肥羊。

以为是礼尚往来？不是。这是上船。

30两金子不是谢礼，是定金。收了第一笔，就不好意思不收第二笔；收了第二笔，就得回礼；回了礼，就有了交情；有了交情，中秋就得请人喝酒；请了酒，就得派王四送信；王四喝了酒，信掉在路上；猎户李吉捡到信，转身告了官。

一条链子，第一环是那30两金子。

六

最后一步，收网。

8月15那天，朱武3个步行下山来庄上赏月。正喝着酒，墙外一声喊，火把乱明——华阴县县尉带着2个都头、300多士兵，把庄院围了。

朱武3个又跪下了，还是那套："哥哥，你是干净的人，休为我等连累了。大郎可把绳索来绑缚我三个出去请赏。"

一模一样的招数，用了第3次。

史进怎么说？

"如何使得！恁地时，是我赚你们来，捉你请赏，枉惹天下人笑我。若是死时，与你们同死，活时同活。"

然后他上了梯子，对外面喊"我自绑缚出来解官请赏"，转头回庄，点起三四十个火把，一把火烧了自家的庄院，带着3个头领和庄客杀将出去。

万贯家财，付之一炬。

但是通篇看下来，史进没说过一句后悔。

七

来算算这笔账。

史进手里本来攥着什么？3000贯赏钱，一个完好的庄子，史家村大郎的名声，还有一条清清白白的正道。

他换来了什么？一把火，一座烧塌的庄子，和3个"生死兄弟"。

而他从头到尾，一场架都没输过。

陈达是他一把揪下马的。朱武、杨春是他庄前跪着的两个人。300多士兵围庄，他杀出去了。

但是就是这么一个谁也打不过的人，最后一把火烧了自己的家，上了山。

那么他到底输在哪？

输在被人捧。

八

这事最让人不舒服的，是朱武自己后来承认了。

回到山上，陈达怪他俩没骨气，居然给一个毛头小子下跪。朱武回了一句：

"若不是这苦肉计，你又怎得性命在此？"

苦肉计。他自己说的。

眼泪是真是假不好说，但是那套动作是设计好的。不骑马、不带兵、步行、下跪、喊英雄、拒收放人的好意、回头送30两金子——每一步都算过。

朱武算准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一个18般武艺学全了的年轻人，最缺的不是本事，是名。

你有本事，江湖上没人认。我给你。我跪在你面前，当着全村人的面喊你英雄，喊到你自己都信了。

然后你就得照着"英雄"这两个字活。

九

这套把戏，今天一点都不陌生。

想让你办事，最高的段位不是给你钱，是先给你一顶帽子。"这事儿只有你能办""你这样的人物还能不懂""别人我都不找，就找你"。

帽子一戴上去，就下不来了。不办，就不配那顶帽子。

钱是后面才到的东西。钱不是买你，是让你承认自己已经被买过一次。跟史进那30两金子一模一样——收了第一次，后面全顺理成章。

所以要分清两句听着很像的话。

一句是"你是个英雄"，这是敬你。

另一句是"我们死在英雄手里也无怨言"，这是给你定价。

前者抬你，后者拴你。

十

我不想把史进说成傻子。他仗义、豪迈、心软，这些都是好品质，也正是这些好品质被人拿捏了。

但是能被捧杀的人，往往是因为他真在乎那个"名"。

不在乎的人捧不动——骂他也好，夸他也好，该送官送官。反倒是那些真想做个好人的，最容易被"好人"两个字套牢。

本人高校教师。我见过太多年轻人栽在这上头：不是栽在明刀明枪上，是栽在一句"能力强，这事非你不可"上。

这一句接住了，后面就都是你的活儿了。

《水浒传》第二回的回目后半句是"九纹龙功盖少华山"。

功盖。

你再想想，到底是谁盖了谁。

史进从头到尾没输过一场架。他输在有人跪在他面前，一遍一遍喊他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