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人物｜蒋妈妈，长大后我要成为你

　　9月9日，坚强又幸运的四川安岳女孩张筝，和她的蒋妈妈夫妇一起，走进四川师范大学遂宁校区报到，正式开启大学生活。

　　三个人在迎新展板前拍了一张合影，每个人的脸上都蕴着笑意。

　　9月9日，蒋贤芳夫妇从资阳赶到遂宁，送张筝上学。（受访者供图）

　　提到大学生活，张筝的眼睛更亮了：“开学典礼我要发言，蒋妈妈和我一起准备发言稿，已经练过好几遍了。”

　　张筝口中的蒋妈妈叫蒋贤芳，是她小学时的老师，是无微不至抚养她8年的“妈妈”，是她考入四川师范大学、立志当老师的引路人。

　　张筝和蒋妈妈的缘分，始于2018年。

　　那时，蒋贤芳已在安岳县建华九年制学校当了20年乡村教师，讲台连接了这对未来的母女，也开启了一段八年爱的接力。

　　看到张筝第一眼，这个孩子瘦弱孤独的身影就印在了蒋贤芳的眼中。

　　衣服常常洗不干净，布料磨得发亮，被同学嘲笑；家长会上，其他同学都有亲人陪伴，她只能独自坐在角落；别的学生见老师只是简单问个好，但她会九十度弯腰，眼神忧郁……

　　“教书这么多年，我能看出，这个娃儿吃了太多苦。”蒋贤芳说。

　　进一步了解情况后，蒋贤芳更揪心了：

　　2016年，张筝8岁时，家里出了变故，没了亲人，她一个人守着三间瓦房过了一年多。尽管当地政府为张筝办理了低保、生活补贴、入学优惠等，不少邻居、亲戚也接济她，但日子过得仍然艰辛。最难捱的是孤独和恐惧，她夜里睡觉害怕时，就在床头放一把菜刀。

　　“有时晚上打雷下雨，我都会担心这个娃儿，在想她会不会害怕，冷不冷，有没有吃饭。我觉得我应该为她做点什么。”回忆起往事，蒋贤芳的声音依然有些哽咽。

　　蒋贤芳无数次冒出把张筝带回家的念头，但家里已有一个女儿，多养一个决不是简单添一副碗筷的事，这一步好难迈出。

　　2018年的一天，蒋贤芳第一次把张筝带回家，想看看家人的态度。饭桌上，丈夫没多说话，站起身，去厨房做了一盘芡粉肉，张筝吃了一大碗。

　　就在蒋贤芳想着怎么跟家人“捅破窗户纸”的时候，张筝素未谋面的姑父突然来到老宅，想要带走她，她哆哆嗦嗦地躲了起来。村里人怕出事，拦下了这位姑父。从这一天起，大家开始意识到，张筝需要安稳的成长环境。

　　“你要不要带张筝回家？”2018年10月26日，镇政府工作人员在电话里问蒋贤芳。蒋贤芳没有犹豫，当即答应：“好！”

　　那天下着雨。签完抚养协议后，两人搭车回到了县城，张筝的鞋子早已烂得开口，灌了很多水，脚也被泡白了。回家后，蒋贤芳给张筝换上了透气的棉袜子，带她洗了一个热水澡。

　　138厘米，50斤。蒋贤芳清晰记着张筝刚到家里时的身高和体重。两年后，张筝长高了十几厘米，在运动会上拿下跳远、跑步等项目的十几张奖状。

　　母女俩的第一张合影是在打印店拍的，那时候两人正在打印上学的材料，张筝试探着偎在蒋贤芳怀里，这个稍有点拘谨的瞬间，被蒋贤芳自拍下来。

　　从领进了家门，到让张筝真正相信自己不会被带走，蒋贤芳用了很长时间。

　　最初，张筝拿一个苹果也要先问；蒋贤芳接电话时，她常躲在门后偷听，怕亲戚来把自己带走。蒋贤芳把她叫到跟前：“孩子，这个家永远是你的家。没有我点头，谁也带不走你。”

　　晚上，两个女儿睡在屋里，蒋贤芳便睡在外面的沙发上，留一盏灯。早上5点多，她起床做好早饭，再坐40分钟大巴去镇上教书。

　　张筝患有贫血、鼻炎，蒋贤芳带她一趟趟跑医院。张筝总是会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花了很多钱”，蒋贤芳也不说话，只是拉着她往身边再坐近一些。

　　起初拿苹果也要问的孩子，后来会催着蒋贤芳买水果，嚷着“家里又没有了”。

　　有一天，蒋贤芳在厨房做饭，身后传来一声“妈妈”。她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眼眶却红了。

　　“这份丢不掉的责任来了。”她说，“我这一辈子都要为她谋划，让她少受苦。”

　　蒋贤芳和童年张筝的合影。（受访者供图）

　　那声“妈妈”叫出口后，母女之间并非一帆风顺。

　　高一，张筝成绩下降严重。回家后她有意避开蒋贤芳，被问起来，只甩下一句“不知道”，就回了房间。

　　“我知道孩子在怨我，跟着我学习才这么累，有时候我想，不做她的妈妈多好，就做她温柔的阿姨。” 蒋贤芳说。

　　她知道孩子更需要的是引导，选择慢慢等待，只看了一眼成绩单，拍了拍张筝的肩膀说：“健康快乐第一，成绩第二。”

　　这句话，让张筝卸下了倔强：“以前所有人都告诉我，要努力，要争气。但蒋妈妈告诉我，你不考第一，也可以被爱。”

　　蒋贤芳也把自己怎样被人托举的往事讲给她听。16岁初中毕业时，家里凑不齐上安岳师范学校的学费，她坐在红苕堆里哭到天黑。乡邻借给她一万元，她才没有辍学。

　　申请贫困补助时，张筝心里别扭。蒋贤芳告诉她，接受帮助并不可耻，“可耻的是得到了帮助，却好吃懒做”。

　　后来，在资阳市举办的小树苗关爱行动上，张筝主动上台发言。她说：“以后想回到家乡，去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爱需要传承下去。”

　　蒋贤芳用八年一日三餐的陪伴，不仅把张筝从孤苦和恐惧里带出来，更带她找到了人生航向。

　　填报高考志愿时，这个平时话少却懂事的女孩，没有过多犹豫，迅速作出了选择，报考师范专业。

　　蒋贤芳和张筝在小学校园。新华社记者尹恒 摄

　　采访期间，记者陪着母女俩走进那间见证命运变化的小学教室。问到为什么在大学选择心理学专业，张筝说：“它是一扇窗户，能看见更多孩子的心。”

　　此时，蒋贤芳也坐在教室里，静静看着这个女儿，眼角湿润。二十多年过去，教室换了新桌子，老师有了办公室。蒋贤芳教着一批批孩子长大，张筝成年了，她也快退休了。

　　“我妈妈是一名乡村教师。她曾被人帮助，后来帮助了我。现在，我想像她一样。”张筝在开学发言稿里，写下这样一段话。（记者赵一帆、尹恒）